第4章 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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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衙門的正堂,燈火通明。

  噼里啪啦。

  算盤珠子撞擊木框的聲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幾十個戶部的書吏、主事,額頭上全是汗,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快要飛起來。

  他們從未見過這種陣仗。

  御史中丞親臨,金吾衛封門,尚書大人跟個聽差的小廝一樣站在旁邊。

  而那個始作俑者,正五品的御史中丞岳涼,就坐在尚書大人的位置上。

  他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帳冊,一本接一本地翻閱。

  他的速度很快。

  快得不正常。

  幾乎是手指一捻,一頁就過去了,目光掃過,便拿起下一本。

  戶部尚書何晏站在堂下,手攏在袖子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起初以為,岳涼這只是在裝腔作勢,做給外人看。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看懂多少陳年舊帳。

  這些帳目,每一本都經過了戶部老吏的精心「潤色」,外人沒十天半個月,休想理出頭緒。

  可岳涼的表情,太過專注。

  那不是裝出來的。

  他真的在看。

  岳涼的動作停下了。

  他的手指,按在一本《景平四十八年·庫支錄》的冊頁上。

  整個大堂的算盤聲,都因為他這個停頓,而稀疏了片刻。

  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何大人。」

  岳涼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何晏的身軀僵直了一下。

  「岳大人有何指教。」

  「景平四十八年秋,榮國公府以西境軍務吃緊為由,向兵部報備,從國庫支取軍糧三十萬石,犒賞三軍。」

  岳涼的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這筆帳,是從你們戶部走的。」

  何晏的心沉了下去。

  「確有此事。」

  「兵部的調令,戶部的支出憑證,皆無問題。」

  他補充了一句,撇清自己的干係。

  「是嗎?」

  岳涼拿起那本帳冊,走到何晏面前。

  「三十萬石軍糧,不是小數目。」

  「從京城糧倉運往西境,千里迢迢,途中的損耗,接應的兵站,回執的將領簽字,這些文書,可都齊全?」

  何晏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年代久遠,下官需要時間查證。」

  「不用查了。」

  岳涼將帳冊翻到另一頁。

  那一頁,記錄的是同年各州府上繳的秋糧數目。

  「景平四十八年,關中大旱,顆粒無收。」

  「河南道,水災。」

  「江南倒是豐年,可漕運的船,在那一年,壞了三十七艘,入京的糧食,連往年的一半都不到。」

  岳涼抬起頭,看著何晏。

  「何大人,你做了半輩子戶部尚書,你來告訴我。」

  「那一年,整個大顧王朝的糧倉都是空的,你們戶部,從哪裡變出來的三十萬石糧食,送給榮國公?」

  何晏的嘴唇開始發白,身體微微顫抖。

  他想不通。

  這個岳涼,是怎麼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從上千本帳冊里,把兩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聯繫到一起的。

  這需要對所有數據都瞭然於胸。

  這根本不是人能辦到的事情。

  「岳大人,這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

  「是啊。」

  岳涼笑了。

  「我也覺得是誤會。」

  「榮國公府忠心為國,怎麼會虛報軍功,冒領軍糧呢?」

  「這一定是下面的人辦事不利,弄錯了帳目。」


  他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我需要何大人幫我把這個辦事不利的人,找出來。」

  何晏感覺自己的後心窩,被一把冰錐抵住了。

  岳涼這是在給他選擇。

  是選擇保賈家,然後自己被拖下水。

  還是選擇棄車保帥,把當年經手的人交出去。

  「大人!大人!」

  一個戶部官員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神色慌張。

  「榮國公府的大管家賴總管,在衙門外求見,說……說有要事與尚書大人商議。」

  賴總管。

  榮國公賈赦跟前最得臉的管家。

  他這時候來,意圖不言自明。

  何晏還沒開口,岳涼先說話了。

  「讓他進來。」

  何晏一驚,看向岳涼。

  「岳大人,這不合規矩……」

  「現在,我就是規矩。」

  岳涼打斷了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我倒想聽聽,榮國公府,想跟你商議什麼。」

  賴總管很快就被帶了進來。

  他一身錦緞,滿面紅光,走起路來下巴抬得老高,全然沒把門口的金吾衛放在眼裡。

  他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岳涼,和站在一旁的何晏。

  賴總管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虛假的笑。

  「喲,這不是岳中丞嗎。這麼晚了,還在幫我們何大人核對帳目?真是辛苦了。」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分明是在點岳涼逾越了本分。

  岳涼沒理他,只是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吹著氣。

  賴總管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轉向何晏。

  「何大人,我們國公爺聽聞岳大人在此,擔心岳大人年輕,對咱們朝廷的舊帳不熟悉,怕有什麼誤會,特地讓小的來協助一二。」

  「國公爺說了,岳大人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問小的。要是累了乏了,府里已經備好了酒宴,隨時給岳大人接風洗塵。」

  這番話,軟中帶硬,威逼利誘。

  名為協助,實為監視。

  名為接風,實為封口。

  何晏聽得冷汗直流,一句話都不敢接。

  岳涼終於放下了茶杯。

  「賴總管。」

  「岳大人有何吩咐?」

  「你家國公爺,是幾品官?」

  賴總管一愣,下意識地回答。

  「我家老爺,世襲一等將軍,榮國公。」

  「哦,國公。」

  岳涼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國公大,還是聖旨大?」

  賴總管的臉色變了。

  「這……自然是聖旨大。」

  「既然知道聖旨大。」

  岳涼的聲音陡然提高,手裡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

  「本官奉旨查案,榮國公府派你一個奴才過來,是想協助,還是想阻撓?」

  「你是在質疑本官的能力,還是在質疑陛下的決定?」

  「你一個白身奴才,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朝廷公堂之上,與二品大員和欽命御史,平起平坐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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