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浪尖上的星子
第三十六章：浪尖上的星子
夕陽把嘴裡那最後一口氣兒吐在了紅礁島王伯家的屋頂，林澈被林漾牽著，走在退潮後的沙灘上，那聲音像是誰在嚼著塊凍硬了的薄荷糖。
「手怎麼都出汗了。」林漾突然停下，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指縫裡滲著點沙粒，「緊張？」
林澈慌忙想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掌心相貼的地方燙得像揣了個暖爐。
「沒，沒有……」林澈慌張的把臉轉向海面，強裝鎮定。
林漾低笑一聲，指尖在林澈手心裡撓了撓「剛才在石洞裡，是誰說不止想做我弟弟的？不認帳了？」
「不是的！哥！」林澈的臉「騰」地燒起來，惱羞成怒的掙了兩下沒掙開，反而被拽進懷裡。
陳陽的大嗓門從前面傳來，大概是嫌他們走得太慢了，正舉著相機朝他們這邊揮手。
「再不過去，陳陽這傢伙該咋咋呼呼的跑來了。」林澈低著頭悶聲說。
林漾低笑，又故意用指腹蹭了蹭林澈的掌心。「走。」
王伯家的院子裡已經飄滿了海鮮的香氣。
竹製的八仙桌被搬到院中央，鋪著塊洗藍格子布，上面又墊了一層玻璃板，擺滿了各種海鮮，剛蒸好的梭子蟹，橙紅的蟹殼裂著縫，膏黃像融化的金子淌出來,旁邊的椒鹽皮皮蝦堆得像座小山，蝦殼炸出虎皮紋，油星子還在滋滋地跳。還有一盆裡面是各種的蛤蜊扇貝花蛤，簡直是應有盡有！
陳陽正站在灶台邊，舉著相機拍王伯顛勺，鏡頭裡的鐵鍋「噗」一聲，爆出團金紅色的火，嚇得他往後蹦了三尺。
「王伯！您這是練過啊！都趕上我們食堂大廚了！」
「去去去，外面去，別擋著我，影響我發揮。」王伯用腳踢了踢陳陽屁股，眼裡帶著笑，「小澈小漾他們倆來了沒？剛煮好的白灼蝦，蘸醋吃最鮮，快去吃，涼了就不鮮了！」
林澈剛走到桌邊，就被趙雷塞了個烤魷魚。「嘗嘗！我刷的蜂蜜芥末醬，比咱們食堂的好吃十倍！」
魷魚須還冒著熱氣，甜辣的醬汁蹭在指尖，林澈下意識地舔了舔，被林漾拍了下手背。
「洗手了嗎就吃？」林漾遞過來瓶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了，「王伯說海邊的沙里有小螃蟹卵，吃進肚子裡會生螃蟹的。」
「你放屁！」林澈瞪他，卻乖乖接過水洗手，指尖碰到瓶口時，想起以前就總被這話嚇著，每次吃海鮮前哥哥非要讓他洗三遍手。
李響坐在桌邊翻筆記本，眼鏡片上沾著點水汽，他推了推眼鏡，指著本子上的字說：「王伯說今晚可能會有〈藍眼淚〉，大概九點左右會出現，持續時間不確定。」
「〈藍眼淚〉？」剛剛從灶台變被趕出來的陳陽，聽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舉著相機就要往外沖，「那得找個好角度！我要拍組『人與大海的眼淚』絕對是大片！」
「回來！」趙雷一把拽住陳陽的後領，「蝦還沒吃呢！別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跟神經病似的，沒聽見嘛晚上九點才出現呢，你現在跑出去看屁啊！」
林澈坐在林漾旁邊，碗裡很快就滿了哥哥替他剝好的白灼蝦彎成月牙狀，連皮皮蝦都被掰掉了蝦槍，露出雪白的肉。
林澈抬頭，正撞見林漾往他碗裡塞蟹膏，指尖還沾著點橙黃的膏黃，看著就很誘人。
「吃啊，」林漾挑眉，「怎麼著想讓我餵你？」
陳陽被拽回來剛坐到椅子上就聽見林澈跟林漾的對話，「嗷嗚」地慘叫了起來，舉起相機對準他們：「你們夠了啊！不帶這麼虐狗的！王伯家有一隻看門狗就夠了！」
林漾抓起個白灼蝦丟過去，砸在陳陽相機上，「給狗吃的！」
滿院的笑聲驚飛了在檐下休息的麻雀，罵罵咧咧的飛走了。
吃到一半時，林澈的手機震了震，是李響發來的消息：【陳陽和趙雷晚上肯定吵得慌，我到時候找個藉口說要整理觀測數據，給你們留半小時獨處時間。】
林澈抬頭望過去，李響正低頭啃著螃蟹，嘴角悄悄勾了一下。
夜幕降臨時，沙灘上已經聚了很多島上的漁民，手裡攥著手電筒，像群等待煙花的孩子。
陳陽舉著相機跑前跑後，一會兒爬礁石，一會兒蹲淺灘，嘴裡還念叨著「曝光三十秒夠不夠」；趙雷跟著瞎忙活，用手機的閃光燈當「打光板」，結果差點手滑掉海里；李響最穩重，坐在塊平整的礁石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時不時抬頭看眼海面。
林澈被林漾拉著，往北邊的礁石群走。
「這邊視野好，」林漾選了塊背風的大礁石，拍了拍上面的沙，「還能擋住海風。」
林澈剛坐下，就被拽著靠在林哥肩上。哥的體溫透過薄薄的連帽衫傳過來，他能聞到哥領口那淡淡的薄荷清涼味兒。
「冷嗎？」林漾低頭問，呼吸拂過林澈的耳廓，像片羽毛輕輕拂過。「不冷。」林澈又往哥哥懷裡縮了縮。
海浪拍岸的聲音很輕，像誰在哼著沒調的歌謠
。林澈想起四歲的時候，因為聽鄰居家小孩講的鬼故事，就開始特別怕黑不敢一個人睡，林漾就天天陪著他一起睡，用腳勾著他的腳，說「這樣就沒人敢把你抓走了，有哥哥在，小澈什麼都不用怕」。哥的腳總比他的熱，像個小火爐，冬天能焐熱整床被子。
不知過了多久，陳陽的喊聲突然劃破夜空：「快看！來了來了！」
林澈猛地抬頭，朝前面的大海望去——原本如墨色的海面，突然泛起層淡淡的藍光，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藍色的水彩，正順著浪紋慢慢暈開。
那光越來越濃，從遠處的礁石群往岸邊涌，所到之處，連浪花捲起來的泡沫都變成了像碎鑽一樣閃。
「這就是〈藍眼淚〉？」陳陽的聲音帶著哭腔，舉著相機開始瘋跑，「哇塞也太美了吧……這簡直是仙境啊，太不真實了！」
林漾拉著林澈也往海邊跑去，淡藍色的浪花沒過腳踝時，林澈打了個激靈藍色的光暈在他們腳邊翻湧，像無數條正在發光的小魚，順著腳踝往上爬。
「比咱們小時候看到的那次還亮。」林澈看得發愣。
「紅礁島的海跟月牙灣不一樣，」林漾的聲音在藍光里發著顫，「王伯說，這兒的〈藍眼淚〉和其他地方的不同，這兒的海水裡藏了好多秘密，秘密太多，就會變成〈藍眼淚〉。」
林澈轉頭看他，藍光把哥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清晰，左眼尾的痣像顆真正閃爍著的星星，嵌在皮膚里。
林澈突然想起石洞裡他們倆沒說完的話，想起那個差點落下的吻，想起小時候那次他跟哥哥見到〈藍眼淚〉的畫面。當時哥哥的眼裡有無數顆星星在閃，他心臟像被浪頭托起來，懸在半空晃悠，現在回憶起來那個畫面依然讓他覺得很震撼，他終於再次聽到了那時的心跳！
「哥，」林澈深吸一口氣，突然抬手抱住林漾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鼓足勇氣「石洞裡的話，我是認真的。」
林漾的身體僵了一下，環在林澈後背的手頓住了。
「我知道。」林漾的聲音很輕，像怕嚇跑了懷裡的人，「小澈，我……」
「哥，你先聽我說。」林澈打斷他，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小時候我總怕水，你就每天帶我去海邊，一邊罵我慫包一邊托著我學游泳；我怕黑，你就一直陪我著我睡直到小學畢業；我愛吃紅燒帶魚，你就把魚肉里的刺都挑乾淨再放到我碗裡，你總是把我照顧的那麼好……」
林澈的聲音越說越哽咽，眼眶在藍色的光暈下亮晶晶的，真的是像「藍眼淚」了林澈緩了緩接著說：「我一直以為這是親情，是兄弟間普通的感情，可剛才在石洞裡，你抱著我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不是的。我不想只當你的弟弟，我想……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像這樣，能抱著你，能看著你，能……能親你。」
最後幾個字說得越來越輕，幾乎要被海浪聲吞沒。
林澈說完就閉上了眼睛，心臟跳得像要炸開，等著哥哥推開他，等著哥哥說「小澈，別鬧了。」，等著哥哥像小時候那樣敲他的腦袋說「淨想些亂七八糟的」。
可林澈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預想中的這些。
反而感覺到哥哥的手臂收緊了些，把他抱得更緊了，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笨蛋。」林漾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海水泡過，「這些話，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林澈猛地抬起頭，撞進他盛滿星光的眼睛裡。「哥……你……」
林漾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看著你從個小不點長到現在，看著你怕水卻還是聽我的話，努力學憋氣，後來即便我不在你身邊了，你還是壯著膽子從一米開始自己練，到能從碼頭游到燈塔；看著你一遍遍翻我的舊筆記本，看著你在水族館寫的便簽……看著你剛才在石洞裡紅著臉說喜歡我……」
林漾頓了頓，喉結滾了滾，「我真的做不到只把你當弟弟。你從碼頭游到燈塔那天，我本來想我可以走了，你已經學會游泳了，甚至比我想的還好，我該放心讓你一個人生活的。可看著你一個人從月牙灣去陌生的城市上大學，我又挪不動腳了。」
海浪又漲上來一些，藍光在他們之間閃爍，像無數隻溫柔的眼睛，見證著這個藏了太久的秘密。
林澈看著林漾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裡的自己，突然覺得所有的害怕和猶豫都消失了，只剩下滿滿的勇氣。他踮起腳尖，輕輕湊近，把嘴唇貼在了林漾的嘴角上。
很輕的一個吻，像羽毛落在心上，帶著點海水的咸，還有薄荷糖的涼。林漾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躲開，反而微微低下頭，加深了這個吻。
林漾的吻很輕，像怕驚著林澈似的，手捧著他的臉，指腹蹭過他發燙的耳垂。
海浪在腳邊嘩嘩地響，像是在給這青澀的一吻鼓掌叫好。
突然陳陽這個沒眼力見兒的傢伙在遠處呼喊著：「林澈！林漾哥！這邊的藍光更亮！更多，快來！馬上就要沒了！」
林漾咬了咬林澈的耳垂，像在蓋章似的，然後牽著他往喊叫的方向走去。
陳陽見他們出現了，衝過來，鏡頭都快懟到他們臉上了：「你們倆剛才躲在礁石後面幹嘛呢？林澈你眼睛怎麼紅了？哭了？」
「沒……風風太大，迷迷眼了。」林澈緊張的耳尖紅得能滴出血。
「是嗎？我怎麼沒覺得起風了。」陳陽狐疑地撓撓頭，
林澈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這時李響突然喊了一聲：「陳陽！趙雷的手機掉海里了，快去拍他！」
「臥槽！這個大傻×！我都拍完照了，他還打個屁的光！」陳陽罵著，舉著相機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你們倆趕緊過來啊！錯過這波真就沒了！」
林澈鬆了口氣，抬頭看見李響沖他眨了眨眼，鏡片後的笑藏不住。
後半夜，〈藍眼淚〉漸漸淡了，像舞台的幕布慢慢落下。
陳陽和趙雷互相摟著在沙灘上唱跑調的《大海》，倆人唱的像在鋸木頭，簡直要了親命了！
「哥，」林澈輕聲說，「我們以後每年都來這兒看藍眼淚好不好？」
「好啊，」林漾的聲音帶著點愜意的懶，低頭吻了吻林澈的發頂，「不止看藍眼淚，還要看日出，看北崖的珊瑚，看海里的星星，會發光的魚，開著望海號去更遠的海……」
林澈點點頭，把臉埋得更深。
海浪拍打著礁石聲中，林澈突然聽見遠處隱約傳來馬達的轟鳴，很輕，像只蟄伏的蟲，在夜裡卻格外清晰。
「哥，你聽，」林澈抬頭問林漾，「是不是有船？」
林漾側耳聽了聽，眉頭微微皺起：「可能是晚歸的漁船吧。」
可那聲音很怪，不像漁民常用的柴油機，倒像種更沉悶的引擎，斷斷續續的，像在躲著什麼。
林澈想起下午王伯說過的話——「紅礁島的海，藏著很多秘密」，心裡突然泛起點說不清的緊張。
遠處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時浮起個小黑點，像塊礁石，卻在緩慢地移動。
藍光已經退盡了，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麼，只有馬達的悶響，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紅礁島的寧靜。
林漾突然握緊了林澈的手，指尖有些涼。「回去吧，」他站起身，往王伯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夜深了海邊會冷，別著涼。」
走在沙灘上時，林澈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小黑點還在，只是離岸邊更近了些，隱約能看見船頭亮著盞燈，紅得像只睜著的眼睛。
林澈拽了拽林漾的衣角：「哥，你說……那會不會是……」林漾沒讓他說完，只是揉了揉他的頭髮，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沉：「別想了，有我在。」
可林澈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紅礁島的〈藍眼淚〉很美，像場不會醒的夢，可這夢裡，好像藏著什麼沒說出口的東西，正隨著漲潮的海水，一點點往岸邊涌。
夜風突然涼了，卷著點柴油的味道，鑽進鼻腔時，帶著點說不出的血腥氣。
夕陽把嘴裡那最後一口氣兒吐在了紅礁島王伯家的屋頂，林澈被林漾牽著，走在退潮後的沙灘上，那聲音像是誰在嚼著塊凍硬了的薄荷糖。
「手怎麼都出汗了。」林漾突然停下，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指縫裡滲著點沙粒，「緊張？」
林澈慌忙想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掌心相貼的地方燙得像揣了個暖爐。
「沒，沒有……」林澈慌張的把臉轉向海面，強裝鎮定。
林漾低笑一聲，指尖在林澈手心裡撓了撓「剛才在石洞裡，是誰說不止想做我弟弟的？不認帳了？」
「不是的！哥！」林澈的臉「騰」地燒起來，惱羞成怒的掙了兩下沒掙開，反而被拽進懷裡。
陳陽的大嗓門從前面傳來，大概是嫌他們走得太慢了，正舉著相機朝他們這邊揮手。
「再不過去，陳陽這傢伙該咋咋呼呼的跑來了。」林澈低著頭悶聲說。
林漾低笑，又故意用指腹蹭了蹭林澈的掌心。「走。」
王伯家的院子裡已經飄滿了海鮮的香氣。
竹製的八仙桌被搬到院中央，鋪著塊洗藍格子布，上面又墊了一層玻璃板，擺滿了各種海鮮，剛蒸好的梭子蟹，橙紅的蟹殼裂著縫，膏黃像融化的金子淌出來,旁邊的椒鹽皮皮蝦堆得像座小山，蝦殼炸出虎皮紋，油星子還在滋滋地跳。還有一盆裡面是各種的蛤蜊扇貝花蛤，簡直是應有盡有！
陳陽正站在灶台邊，舉著相機拍王伯顛勺，鏡頭裡的鐵鍋「噗」一聲，爆出團金紅色的火，嚇得他往後蹦了三尺。
「王伯！您這是練過啊！都趕上我們食堂大廚了！」
「去去去，外面去，別擋著我，影響我發揮。」王伯用腳踢了踢陳陽屁股，眼裡帶著笑，「小澈小漾他們倆來了沒？剛煮好的白灼蝦，蘸醋吃最鮮，快去吃，涼了就不鮮了！」
林澈剛走到桌邊，就被趙雷塞了個烤魷魚。「嘗嘗！我刷的蜂蜜芥末醬，比咱們食堂的好吃十倍！」
魷魚須還冒著熱氣，甜辣的醬汁蹭在指尖，林澈下意識地舔了舔，被林漾拍了下手背。
「洗手了嗎就吃？」林漾遞過來瓶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了，「王伯說海邊的沙里有小螃蟹卵，吃進肚子裡會生螃蟹的。」
「你放屁！」林澈瞪他，卻乖乖接過水洗手，指尖碰到瓶口時，想起以前就總被這話嚇著，每次吃海鮮前哥哥非要讓他洗三遍手。
李響坐在桌邊翻筆記本，眼鏡片上沾著點水汽，他推了推眼鏡，指著本子上的字說：「王伯說今晚可能會有〈藍眼淚〉，大概九點左右會出現，持續時間不確定。」
「〈藍眼淚〉？」剛剛從灶台變被趕出來的陳陽，聽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舉著相機就要往外沖，「那得找個好角度！我要拍組『人與大海的眼淚』絕對是大片！」
「回來！」趙雷一把拽住陳陽的後領，「蝦還沒吃呢！別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跟神經病似的，沒聽見嘛晚上九點才出現呢，你現在跑出去看屁啊！」
林澈坐在林漾旁邊，碗裡很快就滿了哥哥替他剝好的白灼蝦彎成月牙狀，連皮皮蝦都被掰掉了蝦槍，露出雪白的肉。
林澈抬頭，正撞見林漾往他碗裡塞蟹膏，指尖還沾著點橙黃的膏黃，看著就很誘人。
「吃啊，」林漾挑眉，「怎麼著想讓我餵你？」
陳陽被拽回來剛坐到椅子上就聽見林澈跟林漾的對話，「嗷嗚」地慘叫了起來，舉起相機對準他們：「你們夠了啊！不帶這麼虐狗的！王伯家有一隻看門狗就夠了！」
林漾抓起個白灼蝦丟過去，砸在陳陽相機上，「給狗吃的！」
滿院的笑聲驚飛了在檐下休息的麻雀，罵罵咧咧的飛走了。
吃到一半時，林澈的手機震了震，是李響發來的消息：【陳陽和趙雷晚上肯定吵得慌，我到時候找個藉口說要整理觀測數據，給你們留半小時獨處時間。】
林澈抬頭望過去，李響正低頭啃著螃蟹，嘴角悄悄勾了一下。
夜幕降臨時，沙灘上已經聚了很多島上的漁民，手裡攥著手電筒，像群等待煙花的孩子。
陳陽舉著相機跑前跑後，一會兒爬礁石，一會兒蹲淺灘，嘴裡還念叨著「曝光三十秒夠不夠」；趙雷跟著瞎忙活，用手機的閃光燈當「打光板」，結果差點手滑掉海里；李響最穩重，坐在塊平整的礁石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時不時抬頭看眼海面。
林澈被林漾拉著，往北邊的礁石群走。
「這邊視野好，」林漾選了塊背風的大礁石，拍了拍上面的沙，「還能擋住海風。」
林澈剛坐下，就被拽著靠在林哥肩上。哥的體溫透過薄薄的連帽衫傳過來，他能聞到哥領口那淡淡的薄荷清涼味兒。
「冷嗎？」林漾低頭問，呼吸拂過林澈的耳廓，像片羽毛輕輕拂過。「不冷。」林澈又往哥哥懷裡縮了縮。
海浪拍岸的聲音很輕，像誰在哼著沒調的歌謠
。林澈想起四歲的時候，因為聽鄰居家小孩講的鬼故事，就開始特別怕黑不敢一個人睡，林漾就天天陪著他一起睡，用腳勾著他的腳，說「這樣就沒人敢把你抓走了，有哥哥在，小澈什麼都不用怕」。哥的腳總比他的熱，像個小火爐，冬天能焐熱整床被子。
不知過了多久，陳陽的喊聲突然劃破夜空：「快看！來了來了！」
林澈猛地抬頭，朝前面的大海望去——原本如墨色的海面，突然泛起層淡淡的藍光，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藍色的水彩，正順著浪紋慢慢暈開。
那光越來越濃，從遠處的礁石群往岸邊涌，所到之處，連浪花捲起來的泡沫都變成了像碎鑽一樣閃。
「這就是〈藍眼淚〉？」陳陽的聲音帶著哭腔，舉著相機開始瘋跑，「哇塞也太美了吧……這簡直是仙境啊，太不真實了！」
林漾拉著林澈也往海邊跑去，淡藍色的浪花沒過腳踝時，林澈打了個激靈藍色的光暈在他們腳邊翻湧，像無數條正在發光的小魚，順著腳踝往上爬。
「比咱們小時候看到的那次還亮。」林澈看得發愣。
「紅礁島的海跟月牙灣不一樣，」林漾的聲音在藍光里發著顫，「王伯說，這兒的〈藍眼淚〉和其他地方的不同，這兒的海水裡藏了好多秘密，秘密太多，就會變成〈藍眼淚〉。」
林澈轉頭看他，藍光把哥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清晰，左眼尾的痣像顆真正閃爍著的星星，嵌在皮膚里。
林澈突然想起石洞裡他們倆沒說完的話，想起那個差點落下的吻，想起小時候那次他跟哥哥見到〈藍眼淚〉的畫面。當時哥哥的眼裡有無數顆星星在閃，他心臟像被浪頭托起來，懸在半空晃悠，現在回憶起來那個畫面依然讓他覺得很震撼，他終於再次聽到了那時的心跳！
「哥，」林澈深吸一口氣，突然抬手抱住林漾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鼓足勇氣「石洞裡的話，我是認真的。」
林漾的身體僵了一下，環在林澈後背的手頓住了。
「我知道。」林漾的聲音很輕，像怕嚇跑了懷裡的人，「小澈，我……」
「哥，你先聽我說。」林澈打斷他，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小時候我總怕水，你就每天帶我去海邊，一邊罵我慫包一邊托著我學游泳；我怕黑，你就一直陪我著我睡直到小學畢業；我愛吃紅燒帶魚，你就把魚肉里的刺都挑乾淨再放到我碗裡，你總是把我照顧的那麼好……」
林澈的聲音越說越哽咽，眼眶在藍色的光暈下亮晶晶的，真的是像「藍眼淚」了林澈緩了緩接著說：「我一直以為這是親情，是兄弟間普通的感情，可剛才在石洞裡，你抱著我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不是的。我不想只當你的弟弟，我想……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像這樣，能抱著你，能看著你，能……能親你。」
最後幾個字說得越來越輕，幾乎要被海浪聲吞沒。
林澈說完就閉上了眼睛，心臟跳得像要炸開，等著哥哥推開他，等著哥哥說「小澈，別鬧了。」，等著哥哥像小時候那樣敲他的腦袋說「淨想些亂七八糟的」。
可林澈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預想中的這些。
反而感覺到哥哥的手臂收緊了些，把他抱得更緊了，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笨蛋。」林漾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海水泡過，「這些話，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林澈猛地抬起頭，撞進他盛滿星光的眼睛裡。「哥……你……」
林漾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看著你從個小不點長到現在，看著你怕水卻還是聽我的話，努力學憋氣，後來即便我不在你身邊了，你還是壯著膽子從一米開始自己練，到能從碼頭游到燈塔；看著你一遍遍翻我的舊筆記本，看著你在水族館寫的便簽……看著你剛才在石洞裡紅著臉說喜歡我……」
林漾頓了頓，喉結滾了滾，「我真的做不到只把你當弟弟。你從碼頭游到燈塔那天，我本來想我可以走了，你已經學會游泳了，甚至比我想的還好，我該放心讓你一個人生活的。可看著你一個人從月牙灣去陌生的城市上大學，我又挪不動腳了。」
海浪又漲上來一些，藍光在他們之間閃爍，像無數隻溫柔的眼睛，見證著這個藏了太久的秘密。
林澈看著林漾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裡的自己，突然覺得所有的害怕和猶豫都消失了，只剩下滿滿的勇氣。他踮起腳尖，輕輕湊近，把嘴唇貼在了林漾的嘴角上。
很輕的一個吻，像羽毛落在心上，帶著點海水的咸，還有薄荷糖的涼。林漾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躲開，反而微微低下頭，加深了這個吻。
林漾的吻很輕，像怕驚著林澈似的，手捧著他的臉，指腹蹭過他發燙的耳垂。
海浪在腳邊嘩嘩地響，像是在給這青澀的一吻鼓掌叫好。
突然陳陽這個沒眼力見兒的傢伙在遠處呼喊著：「林澈！林漾哥！這邊的藍光更亮！更多，快來！馬上就要沒了！」
林漾咬了咬林澈的耳垂，像在蓋章似的，然後牽著他往喊叫的方向走去。
陳陽見他們出現了，衝過來，鏡頭都快懟到他們臉上了：「你們倆剛才躲在礁石後面幹嘛呢？林澈你眼睛怎麼紅了？哭了？」
「沒……風風太大，迷迷眼了。」林澈緊張的耳尖紅得能滴出血。
「是嗎？我怎麼沒覺得起風了。」陳陽狐疑地撓撓頭，
林澈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這時李響突然喊了一聲：「陳陽！趙雷的手機掉海里了，快去拍他！」
「臥槽！這個大傻×！我都拍完照了，他還打個屁的光！」陳陽罵著，舉著相機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你們倆趕緊過來啊！錯過這波真就沒了！」
林澈鬆了口氣，抬頭看見李響沖他眨了眨眼，鏡片後的笑藏不住。
後半夜，〈藍眼淚〉漸漸淡了，像舞台的幕布慢慢落下。
陳陽和趙雷互相摟著在沙灘上唱跑調的《大海》，倆人唱的像在鋸木頭，簡直要了親命了！
「哥，」林澈輕聲說，「我們以後每年都來這兒看藍眼淚好不好？」
「好啊，」林漾的聲音帶著點愜意的懶，低頭吻了吻林澈的發頂，「不止看藍眼淚，還要看日出，看北崖的珊瑚，看海里的星星，會發光的魚，開著望海號去更遠的海……」
林澈點點頭，把臉埋得更深。
海浪拍打著礁石聲中，林澈突然聽見遠處隱約傳來馬達的轟鳴，很輕，像只蟄伏的蟲，在夜裡卻格外清晰。
「哥，你聽，」林澈抬頭問林漾，「是不是有船？」
林漾側耳聽了聽，眉頭微微皺起：「可能是晚歸的漁船吧。」
可那聲音很怪，不像漁民常用的柴油機，倒像種更沉悶的引擎，斷斷續續的，像在躲著什麼。
林澈想起下午王伯說過的話——「紅礁島的海，藏著很多秘密」，心裡突然泛起點說不清的緊張。
遠處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時浮起個小黑點，像塊礁石，卻在緩慢地移動。
藍光已經退盡了，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麼，只有馬達的悶響，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紅礁島的寧靜。
林漾突然握緊了林澈的手，指尖有些涼。「回去吧，」他站起身，往王伯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夜深了海邊會冷，別著涼。」
走在沙灘上時，林澈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小黑點還在，只是離岸邊更近了些，隱約能看見船頭亮著盞燈，紅得像只睜著的眼睛。
林澈拽了拽林漾的衣角：「哥，你說……那會不會是……」林漾沒讓他說完，只是揉了揉他的頭髮，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沉：「別想了，有我在。」
可林澈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紅礁島的〈藍眼淚〉很美，像場不會醒的夢，可這夢裡，好像藏著什麼沒說出口的東西，正隨著漲潮的海水，一點點往岸邊涌。
夜風突然涼了，卷著點柴油的味道，鑽進鼻腔時，帶著點說不出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