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泳的螢光
第十五章：夜泳的螢光
夜幕跟浸了墨汁的絨布似的，慢悠悠蓋上月牙灣。
泳池的燈亮起來，藍幽幽的光灑在水面上，把水切成一塊一塊的，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凍豆腐。
林澈站在池邊，腳趾不自覺地蜷起來摳著瓷磚縫，心裡頭跟揣了只活蹦亂跳的蝦——這是他頭一回夜泳，說不害怕是假的。
「怕黑？」哥哥的聲音從池底飄上來，還帶著點嘲諷的調調，混著泳池裡的回音，聽著倒比白天更清楚些。
池水裡晃著林澈的影子，旁邊那個稍高些的影子還跟往常一樣，抱著胳膊、歪著頭看他，左眼尾的痣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顆沒擦乾淨的小墨點，跟哥哥湊在他作業本旁看他寫字時一模一樣。
「誰怕黑了。」林澈梗著脖子反駁，手卻下意識地摸向口袋——空的。
出門前特意沒帶薄荷糖，體育委員說「夜泳得保持清醒，別吃甜的犯困」，可現在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連呼吸都好像沒那麼穩了。
「吸氣，下水。」哥哥還是幾句話，越來越像個正經教練，就差手裡拿個哨子在他耳邊吹了。
林澈深吸一口氣，鼻腔里滿是夜間泳池特有的味兒——消毒水的清苦混著晚風的涼，比白天更清爽，卻也更讓人清醒。
腳尖試探著往水裡碰，冰涼的觸感一下子刺得他一哆嗦，跟把手伸進深井裡似的，身上不自覺地抖了抖——水比傍晚涼多了，像是剛從井裡提上來的，連帶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快點！你跟要洗澡的貓似的，踩著澡盆邊兒試水溫呢？磨磨蹭蹭的。」
林澈又被罵得一激靈，趕緊順著池沿滑進水裡。哥哥以前總愛在夏天的夜裡拉他去海邊，說「晚上的海水比白天溫柔」。
那時候林澈怕黑又怕海，死死攥著哥哥的衣角，指甲都快嵌進肉里，哥哥蹲下來，把撿來的貝殼塞到他手心裡，說「這是星星掉下來的碎片，能照亮路，水鬼就不敢靠近你了」。
林澈調整好姿勢，開始往前游。
蛙泳的節奏早就刻在骨子裡了，划水、蹬腿、換氣，一套動作下來順順噹噹。
燈光透過水波照在臉上，忽明忽暗的，像有人在眼前輕輕眨眼睛。
「胳膊再舒展點，你要在水裡撿鋼鏰兒啊！」
「抬頭時眼睛看正前方，別把腦袋往後仰，狗狗祟祟的！」
「有進步——夜裡水涼，你倒游得比白天更穩，不錯。」
哥哥的聲音像顆懸在耳邊的薄荷糖，涼絲絲的，卻裹著讓人安心的甜。
林澈忽然覺得，夜裡的泳池比白天親切多了——沒有嬉鬧的小孩濺水，沒有教練的哨子聲，只有他的划水聲、哥哥的聲音，還有晚風掠過水麵的輕響，安安靜靜的，像只溫柔的手輕輕拍著他。
游到三百米時，林澈看見泳池底下有片光斑在動，小小的，跟條手指頭長的魚似的。好奇地往下看，那光斑忽然「散」了，變成無數個小亮片，在水裡晃啊晃，晃得他眼睛都有點花。
「傻看什麼？水裡氣泡而已。」哥哥的聲音里在憋著笑，「你自己撲騰出來的水氣，別大驚小怪的沒見過世面。」
林澈的臉有點發燙，卻忍不住笑了。
想起哥哥說的「會發光的魚」，說不定就是這樣——當年哥哥怕他不敢下水，故意拿氣泡騙他，說那是魚在游。
可林澈心裡想就算是騙他，心裡也暖烘烘的，像媽媽冬天給他煮的熱薑湯，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裡。
哥哥這份藏在玩笑里的私心，他現在才慢慢懂了。
游到六百米時，體力終於又扛不住了。
胳膊沉得像拖著兩個水鬼，抬都抬不起來，換氣也變得急促，呼哧呼哧的像台快轉不動的發電機。
林澈扒著池沿大口喘氣，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旁，那個稍高的影子就這麼靜靜的站在身側，沒催他，也沒說話，跟以前他練累了時一樣，默默等著慢慢緩過來。
「歇會兒就歇會兒，又沒人跟你比賽，不用著急。」哥哥的聲音軟了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游得遠，就夠了。」
林澈點點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池邊，仰頭望向夜空。
泳池的燈太亮，把周圍的星光都蓋下去了，只能看見幾顆特別亮的星星，在天上一閃一閃的，像哥哥當年給他的那枚「螢光貝殼」，明明滅滅的。
「哥，星星會掉進海里嗎？」林澈對著水面上的漣漪輕聲問。
「當然了。」哥哥的回答斬釘截鐵，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不然我送你的「螢光貝殼」從哪兒來的？咱們之前看到過的〈藍眼淚〉，都是星星變的，掉進海里就化了。」
林澈聽完笑了，眼眶卻有點發熱。
林澈知道這是哄小孩的話，可還是願意信——就像他相信哥哥一直都在他的身邊，相信海底真的藏著「會發光的魚」。「發光的星星」相信總有一天會看見。有些話，信著信著，就成了真。
休息了兩分鐘，胳膊的酸痛緩過來些，林澈又扎進水裡繼續開始游。
這一回，林澈沒再想著「要游多快」，而是慢慢感受水的力量——水裹著他的身體，輕輕托著他，不像以前想的那樣可怕「會吃人」，反而像個溫柔的朋友，托著他往前。
泳池的燈光在水裡拉成一條條光帶，晃啊晃的，想起跟哥哥看〈藍眼淚〉的那晚——他們倆沿著沙灘走了好遠，海岸線長得望不到頭，一直追著那些泛著藍光的「星星碎片」跑，希望能多看它們一會兒。
可〈藍眼淚〉沒多等他們倆，沒幾分鐘就暗下去了，大海又變回一片看不見底的墨色，剛剛那些晃眼的光，像被什麼東西吹滅了似的，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就像哥哥，除了這個只有現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什麼都沒留下。
思緒飄遠了，林澈趕緊收了收神，加快速度繼續往前游。
快到八百米時，身後忽然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挺急的。林澈愣了一下，回頭一看——是體育委員，還是像條魚似的朝他游過來。
「林澈？真的是你！」體育委員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欣喜，「我剛才看半天，還以為看錯了——你也一個人來夜泳啊？膽子挺大啊。」
「嗯……還行吧。」林澈還是短短的幾個字，都快成自動回復了。他沖體育委員笑了笑，趕緊移開視線，心裡卻有點慌——怕哥哥又說些「不好聽」的。
「我陪你游會兒？」體育委員挺熱情，「夜裡泳池人少，有個人在旁邊，萬一抽筋了也有個照應，安全點。」
林澈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耳邊就「哼」了一聲——接著，哥哥的聲音跟爆米花炸開了鍋似的吼著：「怎麼哪兒都有你啊？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家待著，游什麼夜泳？你以為你是體育委員的就了不起了？得個破獎給你能的！不搭理你還賤嗖嗖的湊上來，跟狗皮膏藥似的粘人！沒看見我們倆在這兒嗎？用得著你陪嘛！」
「不用了，謝謝。」林澈趕緊擺手，聲音急的有點抖，「我、我也快游完了，馬上就回去了。」說完跟腳底抹油似的，趕緊往前游——再不走，他怕哥哥真要從他腦子裡「蹦」出來跟體育委員打起來。
體育委員也沒勉強，大概是習慣了林澈的拒絕，看著林澈游遠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往泳池另一邊游去了。
林澈游出去好幾米，才敢停下來回頭看——已經看不見體育委員的身影了。
林澈忽然想起哥哥以前總說：「別跟不認識的人走太近，你心思單純，容易被騙。你要是被騙也只能是我，騙你點零食這種程度，別人想騙你，門兒都沒有！」
那時候覺得哥哥瞎操心，比媽媽還囉嗦，甚至有點霸道，可現在想起來，心裡卻像含了顆剛化開的薄荷糖，有點涼，更多的卻是藏在裡面的甜。
最後的兩百米，林澈游得很慢，卻很穩。
每劃一次水，都像在跟過去的自己告別——告別那個怕水怕黑、要攥著哥哥衣角才敢靠近泳池的小孩，告別那個游五十米就喘氣、哭著要放棄的小慫包。現在的他，能自己在水裡呼吸，能自己扛住抽筋的疼，甚至能一個人在夜裡游完一千米。
指尖觸到對岸池壁的那一刻，林澈沒有像白天那樣興奮得咧嘴笑，只是靜靜地趴在池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很穩，很有力，不像第一次游完一百米時那樣「咚咚」地跟打雷似的。也不像第一次一千米時跟拉風箱似的。
林澈能感覺到，自己比以前更強壯了，不僅是身體，還有心裡那股勁兒。
心跳聲慢慢跟水波聲重合，安安靜靜的，卻讓人踏實。
「弟，長大了啊。」哥哥的聲音在耳蝸深處響起，裹著點含混的水汽，像剛含過薄荷糖似的，尾音里能聽出在努力忍著的哽咽——很輕，卻扎得林澈心口有點疼。
林澈看了看水面，泳池邊的夜燈在水裡投下晃動的光帶，一條一條的，交織成一片迷離的光網，像無數條通往遠方的、發光的路。
林澈忽然明白了，哥哥說的「發光的魚」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但他找到了比那更珍貴的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勇氣，是能戰勝對大海恐懼的力量，是就算在黑暗裡，也能獨自往前走的底氣。
換衣服時，林澈下意識的在更衣室鏡子前站了站。
燈光下，左眼尾的痣更加清楚明顯了，指尖碰了碰痣，溫溫的觸感傳下去，這一次像觸到個實實在在的靈魂。
回家的路上，暮色里的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點薄荷糖似的涼意。
林澈走得很慢，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旁邊好像還跟著另一個影子——稍高些，左肩微微沉著，像以前哥哥陪他走路時那樣，輕聲說「慢點走，看路，別踩坑裡」。
路過張奶奶家時，他看見院子裡亮著盞小燈，張奶奶坐在竹椅上納鞋底，線軸在手裡轉來轉去。昏暗的燈光從窗戶里漏出來，像塊溫暖的補丁，綴在黑夜裡。
張奶奶聽見門外的腳步聲，抬頭往門口看：「小澈？游泳回來了？」看清是他，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快進來，奶奶給你留了桂花糕，還熱乎著呢。」
林澈走進去，從張奶奶有點發顫的手裡接過桂花糕——油紙裹著，熱氣透過紙滲出來，燙得他指尖微微發紅。「謝謝奶奶。」他咬了一口，還是以前的味道，甜絲絲的，帶著桂花的香。
「謝啥呀？老跟奶奶這麼客氣。」張奶奶拍了拍林澈的肩膀「鍋里還有，我給你裝一袋子，拿回家當明天的早飯。」
林澈又咬了口桂花糕，甜味漫到舌尖，混著嘴裡莫名的薄荷涼——明明沒吃糖，卻好像嘗到了哥哥常吃的薄荷糖味兒。
忽然覺得，哥哥其實一直都在：在張奶奶的桂花糕里，在泳池的水波里，在他每一次划水的力道里，在他左眼尾突然長得這顆痣里，從來都沒離開。
回到家發現爸媽已經睡了。客廳留了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像顆小小的星星，照著玄關。
林澈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看見灶台上有一小碗薑湯在鍋里溫著，上面還有張媽媽寫的字條：「特意晚上給你煮，要是涼了，自己熱著喝。」
林澈心裡暖暖的，先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剛拿起杯子，就看見桌角的空碗裡，放著一顆薄荷糖，是哥哥最愛吃的那種。不用想，是媽媽放的——媽媽總記得，也總願意陪著他「等」哥哥。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書桌上——那盒薄荷糖還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碎玻璃似的糖紙在月光下泛著光。
等林澈收拾完躺到床上，覺得渾身都要散架了，在泳池只一心想著游到目標，但現在放鬆才感受到胳膊腿傳來的酸痛。
夜泳一千米的目標達成了，下一個目標應該就是去海里夜泳了吧，林澈覺得現在的日子也挺好的，總有新的目標等著他，每完成一個，就覺得自己離和哥哥的「約定」更近一步。
聽著窗外的海浪聲，「嘩啦，嘩啦」，跟小時候哥哥坐在他床邊，哼的不成調的搖籃曲一樣，聽著得讓人有些犯困。
夜幕跟浸了墨汁的絨布似的，慢悠悠蓋上月牙灣。
泳池的燈亮起來，藍幽幽的光灑在水面上，把水切成一塊一塊的，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凍豆腐。
林澈站在池邊，腳趾不自覺地蜷起來摳著瓷磚縫，心裡頭跟揣了只活蹦亂跳的蝦——這是他頭一回夜泳，說不害怕是假的。
「怕黑？」哥哥的聲音從池底飄上來，還帶著點嘲諷的調調，混著泳池裡的回音，聽著倒比白天更清楚些。
池水裡晃著林澈的影子，旁邊那個稍高些的影子還跟往常一樣，抱著胳膊、歪著頭看他，左眼尾的痣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顆沒擦乾淨的小墨點，跟哥哥湊在他作業本旁看他寫字時一模一樣。
「誰怕黑了。」林澈梗著脖子反駁，手卻下意識地摸向口袋——空的。
出門前特意沒帶薄荷糖，體育委員說「夜泳得保持清醒，別吃甜的犯困」，可現在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連呼吸都好像沒那麼穩了。
「吸氣，下水。」哥哥還是幾句話，越來越像個正經教練，就差手裡拿個哨子在他耳邊吹了。
林澈深吸一口氣，鼻腔里滿是夜間泳池特有的味兒——消毒水的清苦混著晚風的涼，比白天更清爽，卻也更讓人清醒。
腳尖試探著往水裡碰，冰涼的觸感一下子刺得他一哆嗦，跟把手伸進深井裡似的，身上不自覺地抖了抖——水比傍晚涼多了，像是剛從井裡提上來的，連帶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快點！你跟要洗澡的貓似的，踩著澡盆邊兒試水溫呢？磨磨蹭蹭的。」
林澈又被罵得一激靈，趕緊順著池沿滑進水裡。哥哥以前總愛在夏天的夜裡拉他去海邊，說「晚上的海水比白天溫柔」。
那時候林澈怕黑又怕海，死死攥著哥哥的衣角，指甲都快嵌進肉里，哥哥蹲下來，把撿來的貝殼塞到他手心裡，說「這是星星掉下來的碎片，能照亮路，水鬼就不敢靠近你了」。
林澈調整好姿勢，開始往前游。
蛙泳的節奏早就刻在骨子裡了，划水、蹬腿、換氣，一套動作下來順順噹噹。
燈光透過水波照在臉上，忽明忽暗的，像有人在眼前輕輕眨眼睛。
「胳膊再舒展點，你要在水裡撿鋼鏰兒啊！」
「抬頭時眼睛看正前方，別把腦袋往後仰，狗狗祟祟的！」
「有進步——夜裡水涼，你倒游得比白天更穩，不錯。」
哥哥的聲音像顆懸在耳邊的薄荷糖，涼絲絲的，卻裹著讓人安心的甜。
林澈忽然覺得，夜裡的泳池比白天親切多了——沒有嬉鬧的小孩濺水，沒有教練的哨子聲，只有他的划水聲、哥哥的聲音，還有晚風掠過水麵的輕響，安安靜靜的，像只溫柔的手輕輕拍著他。
游到三百米時，林澈看見泳池底下有片光斑在動，小小的，跟條手指頭長的魚似的。好奇地往下看，那光斑忽然「散」了，變成無數個小亮片，在水裡晃啊晃，晃得他眼睛都有點花。
「傻看什麼？水裡氣泡而已。」哥哥的聲音里在憋著笑，「你自己撲騰出來的水氣，別大驚小怪的沒見過世面。」
林澈的臉有點發燙，卻忍不住笑了。
想起哥哥說的「會發光的魚」，說不定就是這樣——當年哥哥怕他不敢下水，故意拿氣泡騙他，說那是魚在游。
可林澈心裡想就算是騙他，心裡也暖烘烘的，像媽媽冬天給他煮的熱薑湯，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裡。
哥哥這份藏在玩笑里的私心，他現在才慢慢懂了。
游到六百米時，體力終於又扛不住了。
胳膊沉得像拖著兩個水鬼，抬都抬不起來，換氣也變得急促，呼哧呼哧的像台快轉不動的發電機。
林澈扒著池沿大口喘氣，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旁，那個稍高的影子就這麼靜靜的站在身側，沒催他，也沒說話，跟以前他練累了時一樣，默默等著慢慢緩過來。
「歇會兒就歇會兒，又沒人跟你比賽，不用著急。」哥哥的聲音軟了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游得遠，就夠了。」
林澈點點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池邊，仰頭望向夜空。
泳池的燈太亮，把周圍的星光都蓋下去了，只能看見幾顆特別亮的星星，在天上一閃一閃的，像哥哥當年給他的那枚「螢光貝殼」，明明滅滅的。
「哥，星星會掉進海里嗎？」林澈對著水面上的漣漪輕聲問。
「當然了。」哥哥的回答斬釘截鐵，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不然我送你的「螢光貝殼」從哪兒來的？咱們之前看到過的〈藍眼淚〉，都是星星變的，掉進海里就化了。」
林澈聽完笑了，眼眶卻有點發熱。
林澈知道這是哄小孩的話，可還是願意信——就像他相信哥哥一直都在他的身邊，相信海底真的藏著「會發光的魚」。「發光的星星」相信總有一天會看見。有些話，信著信著，就成了真。
休息了兩分鐘，胳膊的酸痛緩過來些，林澈又扎進水裡繼續開始游。
這一回，林澈沒再想著「要游多快」，而是慢慢感受水的力量——水裹著他的身體，輕輕托著他，不像以前想的那樣可怕「會吃人」，反而像個溫柔的朋友，托著他往前。
泳池的燈光在水裡拉成一條條光帶，晃啊晃的，想起跟哥哥看〈藍眼淚〉的那晚——他們倆沿著沙灘走了好遠，海岸線長得望不到頭，一直追著那些泛著藍光的「星星碎片」跑，希望能多看它們一會兒。
可〈藍眼淚〉沒多等他們倆，沒幾分鐘就暗下去了，大海又變回一片看不見底的墨色，剛剛那些晃眼的光，像被什麼東西吹滅了似的，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就像哥哥，除了這個只有現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什麼都沒留下。
思緒飄遠了，林澈趕緊收了收神，加快速度繼續往前游。
快到八百米時，身後忽然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挺急的。林澈愣了一下，回頭一看——是體育委員，還是像條魚似的朝他游過來。
「林澈？真的是你！」體育委員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欣喜，「我剛才看半天，還以為看錯了——你也一個人來夜泳啊？膽子挺大啊。」
「嗯……還行吧。」林澈還是短短的幾個字，都快成自動回復了。他沖體育委員笑了笑，趕緊移開視線，心裡卻有點慌——怕哥哥又說些「不好聽」的。
「我陪你游會兒？」體育委員挺熱情，「夜裡泳池人少，有個人在旁邊，萬一抽筋了也有個照應，安全點。」
林澈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耳邊就「哼」了一聲——接著，哥哥的聲音跟爆米花炸開了鍋似的吼著：「怎麼哪兒都有你啊？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家待著，游什麼夜泳？你以為你是體育委員的就了不起了？得個破獎給你能的！不搭理你還賤嗖嗖的湊上來，跟狗皮膏藥似的粘人！沒看見我們倆在這兒嗎？用得著你陪嘛！」
「不用了，謝謝。」林澈趕緊擺手，聲音急的有點抖，「我、我也快游完了，馬上就回去了。」說完跟腳底抹油似的，趕緊往前游——再不走，他怕哥哥真要從他腦子裡「蹦」出來跟體育委員打起來。
體育委員也沒勉強，大概是習慣了林澈的拒絕，看著林澈游遠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往泳池另一邊游去了。
林澈游出去好幾米，才敢停下來回頭看——已經看不見體育委員的身影了。
林澈忽然想起哥哥以前總說：「別跟不認識的人走太近，你心思單純，容易被騙。你要是被騙也只能是我，騙你點零食這種程度，別人想騙你，門兒都沒有！」
那時候覺得哥哥瞎操心，比媽媽還囉嗦，甚至有點霸道，可現在想起來，心裡卻像含了顆剛化開的薄荷糖，有點涼，更多的卻是藏在裡面的甜。
最後的兩百米，林澈游得很慢，卻很穩。
每劃一次水，都像在跟過去的自己告別——告別那個怕水怕黑、要攥著哥哥衣角才敢靠近泳池的小孩，告別那個游五十米就喘氣、哭著要放棄的小慫包。現在的他，能自己在水裡呼吸，能自己扛住抽筋的疼，甚至能一個人在夜裡游完一千米。
指尖觸到對岸池壁的那一刻，林澈沒有像白天那樣興奮得咧嘴笑，只是靜靜地趴在池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很穩，很有力，不像第一次游完一百米時那樣「咚咚」地跟打雷似的。也不像第一次一千米時跟拉風箱似的。
林澈能感覺到，自己比以前更強壯了，不僅是身體，還有心裡那股勁兒。
心跳聲慢慢跟水波聲重合，安安靜靜的，卻讓人踏實。
「弟，長大了啊。」哥哥的聲音在耳蝸深處響起，裹著點含混的水汽，像剛含過薄荷糖似的，尾音里能聽出在努力忍著的哽咽——很輕，卻扎得林澈心口有點疼。
林澈看了看水面，泳池邊的夜燈在水裡投下晃動的光帶，一條一條的，交織成一片迷離的光網，像無數條通往遠方的、發光的路。
林澈忽然明白了，哥哥說的「發光的魚」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但他找到了比那更珍貴的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勇氣，是能戰勝對大海恐懼的力量，是就算在黑暗裡，也能獨自往前走的底氣。
換衣服時，林澈下意識的在更衣室鏡子前站了站。
燈光下，左眼尾的痣更加清楚明顯了，指尖碰了碰痣，溫溫的觸感傳下去，這一次像觸到個實實在在的靈魂。
回家的路上，暮色里的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點薄荷糖似的涼意。
林澈走得很慢，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旁邊好像還跟著另一個影子——稍高些，左肩微微沉著，像以前哥哥陪他走路時那樣，輕聲說「慢點走，看路，別踩坑裡」。
路過張奶奶家時，他看見院子裡亮著盞小燈，張奶奶坐在竹椅上納鞋底，線軸在手裡轉來轉去。昏暗的燈光從窗戶里漏出來，像塊溫暖的補丁，綴在黑夜裡。
張奶奶聽見門外的腳步聲，抬頭往門口看：「小澈？游泳回來了？」看清是他，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快進來，奶奶給你留了桂花糕，還熱乎著呢。」
林澈走進去，從張奶奶有點發顫的手裡接過桂花糕——油紙裹著，熱氣透過紙滲出來，燙得他指尖微微發紅。「謝謝奶奶。」他咬了一口，還是以前的味道，甜絲絲的，帶著桂花的香。
「謝啥呀？老跟奶奶這麼客氣。」張奶奶拍了拍林澈的肩膀「鍋里還有，我給你裝一袋子，拿回家當明天的早飯。」
林澈又咬了口桂花糕，甜味漫到舌尖，混著嘴裡莫名的薄荷涼——明明沒吃糖，卻好像嘗到了哥哥常吃的薄荷糖味兒。
忽然覺得，哥哥其實一直都在：在張奶奶的桂花糕里，在泳池的水波里，在他每一次划水的力道里，在他左眼尾突然長得這顆痣里，從來都沒離開。
回到家發現爸媽已經睡了。客廳留了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像顆小小的星星，照著玄關。
林澈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看見灶台上有一小碗薑湯在鍋里溫著，上面還有張媽媽寫的字條：「特意晚上給你煮，要是涼了，自己熱著喝。」
林澈心裡暖暖的，先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剛拿起杯子，就看見桌角的空碗裡，放著一顆薄荷糖，是哥哥最愛吃的那種。不用想，是媽媽放的——媽媽總記得，也總願意陪著他「等」哥哥。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書桌上——那盒薄荷糖還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碎玻璃似的糖紙在月光下泛著光。
等林澈收拾完躺到床上，覺得渾身都要散架了，在泳池只一心想著游到目標，但現在放鬆才感受到胳膊腿傳來的酸痛。
夜泳一千米的目標達成了，下一個目標應該就是去海里夜泳了吧，林澈覺得現在的日子也挺好的，總有新的目標等著他，每完成一個，就覺得自己離和哥哥的「約定」更近一步。
聽著窗外的海浪聲，「嘩啦，嘩啦」，跟小時候哥哥坐在他床邊，哼的不成調的搖籃曲一樣，聽著得讓人有些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