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窮水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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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陽鎮背靠十萬大山。

  夜間的寒風呼嘯,捲起幾片枯葉走街串巷,順著破門板的縫隙鑽進來,吹得牆角幾蓬枯草簌簌發抖,草影搖曳間,土炕上那具蜷縮的「屍體」,胸腔終於有了微弱的起伏。

  疼!

  餓到極限的疼!

  白夜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一片,只覺胃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擰絞。他痛得蜷縮起來,乾瘦的脊骨硌著硬邦邦的炕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白夜…我也叫白夜?

  記憶里,原聲小時候,娘進山採藥,為了一株紫蘇草,在岩壁上一腳踏空,屍骨無存。

  爹上月追獵熊羆,再沒回來,後來還是同村的獵戶帶回消息,只剩下一點殘服。

  「開局就父母雙亡?」

  「好歹還有間能遮雨的破屋,有把爹留下的老弓……」

  念頭剛起,一股更深的寒意湧上心頭。「屋契!老弓!」記憶的碎片裡,堂兄白昌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清晰起來。

  「夜娃子,你年紀小,守不住家當,哥先替你保管著,省得叫旁人惦記……」

  保管?替你爹我好好保管著保管,真是個好「兒子」。

  青陽鎮,十萬大山腳下的獵戶聚集地,他竟然成了這裡一個被吃絕戶的孤兒?

  「這身子…也太不中用了。」白夜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連攥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

  沙…沙沙…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碎石和落葉上。

  有人來了!白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咦?那不是白昌家那個……」

  「噓!快走!沾上晦氣!聽說他爹娘都餵了山裡的活閻王了……」

  「阿夜?大半夜的,坐這風口上作甚?」一個粗獷中帶著詫異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阿夜?是叫我?

  白夜費力地轉動僵硬的脖子。月光下,一個身影高大、皮膚黝黑髮亮、穿著獸皮坎肩的漢子正站在旁邊,肩頭似乎還搭著個空癟的布袋子。

  「林…林叔?」一個名字脫口而出,源自這身體殘留的記憶——鄰居林莽,也是個在山裡刨食的老獵手。

  對了,這鎮子上的人,都這麼叫他。

  不過方才路人的避之不及讓白夜徹底熄了求助的心思。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沒事,透口氣。林叔才回?」

  「嗯,去鎮上跑了趟,把攢的幾張皮子出了。」林莽拍了拍空癟的褡褳,「這秋里的皮子,毛厚實,能多換幾個銅子兒。」他借著月光仔細打量白夜,眉頭越皺越緊,「你這娃子,臉色咋青灰成這樣?嘴唇都裂口子了!這山風跟刀子似的,坐這兒不要命了?」

  林莽往前湊了半步,月光清晰地映出白夜深陷的眼窩和枯槁得脫了形的臉頰。他倒抽一口涼氣:「老天爺!你這是……」

  電光石火間,他猛地想起白家的事。爹娘都沒了,家當也被那黑心的堂兄白昌占了去,這孩子怕是……林莽的手下意識地就往懷裡褡褳里摸去,指尖觸到裡面一個溫熱油紙包著的硬物,動作卻猛地頓住了,臉上顯出掙扎的神色。

  那裡面是塊夾著厚厚熏野豬肉的粗麵餅子。

  他特意多繞了二十幾里山路,把皮子賣給了鎮上出價最高的皮貨鋪子,才咬牙多買了這一塊。家裡那饞嘴的小子念叨肉腥味兒念叨好些天了,就指著這個解饞呢。

  天都黑透了,這餅子揣在懷裡還帶著點溫乎氣兒……就這麼給了?

  「爹,阿夜哥啥時候帶我去掏松鼠窩啊?」小兒子林虎仰著臉問。

  「阿夜哥…阿夜哥家裡有事,最近沒空了。」林莽婆娘低聲哄著。

  「為啥難過?」

  林虎才七歲,平日裡最黏白夜。看著眼前這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少年,林莽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鄰居那個老獵戶也是這樣,把餓得奄奄一息的自己從雪窩子裡拖出來,塞給他半塊凍硬的窩頭……那時候,自己也像阿夜這麼大吧?

  唉!

  林莽猛地一跺腳。他飛快地從褡褳里掏出那個油紙包,三兩下扯開一角。一股混合著粗糧麥香和濃郁燻肉油脂氣的霸道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在這冰冷的夜風裡格外勾魂。


  「拿著!快吃!」林莽直接把餅子塞到白夜手裡。

  「林叔!這怎麼行…」白夜的話卻卡在喉嚨里。

  那濃烈的肉香如同實質,瘋狂衝擊著他,身體的本能徹底壓倒了理智,他顫抖著接過餅子,動作快得連自己都吃驚。

  乾裂的嘴唇在急切撕咬時再次崩裂,鮮血混著唾液沾在餅上,淡淡的腥咸被麥香和油脂徹底掩蓋。他不管不顧,拼命將干硬的餅子和咸香的燻肉往嘴裡塞,幾乎噎住。

  白夜費力地吞咽著,含混不清地擠出兩個字:「……謝…謝……」

  「甭廢話!趕緊吃!吃完滾回炕上挺屍去!這大半夜的,你想凍成冰坨子餵狼啊?」林莽煩躁地揮揮手,轉身就走,背影在夜色里顯得有些倉促。

  「唔…嗯!」白夜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只能用力點頭。

  林莽大步流星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肩上的空褡褳隨著步伐晃蕩。他越走越快,心情卻像墜了塊大石,越來越沉。

  眼下秋里還能在山邊摸點山貨,等入了冬,大雪一封山…這娃子可咋熬?回去跟婆娘說說,看能不能從牙縫裡再摳出點苞谷面?可虎子娘前陣子那場病…抓藥的錢窟窿還沒填上呢……

  「嗬……」白夜終於咽下最後一點餅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望著林莽消失的方向,那句「大恩不言謝」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幾年年景還湊合,一石最糙的苞穀米也要一千文出頭。林叔家五張嘴,老的幹不了重活,兩個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紀,一季下來光填肚子少說也得四五石糧,算下來一天沒個三十幾文根本打不住。

  穿的粗麻布要錢,鹽巴要錢,燈油更要錢。

  獵戶的稅賦本就比種田的重,進山的「開山錢」,擺攤還得給「地皮費」。更別提弓箭要修,進山防蛇蟲的藥膏要買……到了數九寒冬,收入能斷一大半,萬一再有個頭疼腦熱、磕著碰著……

  唉。

  就這塊夾肉餅子,怕也是林叔咬碎了牙,從給自家娃兒嘴裡省出來,如今卻進了他白夜的肚子。

  人心吶,有時候暖得像這餅子裡的燻肉,有時候又冷得像這深秋的山風。

  白夜靠在土牆上,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現在的他,別說進山打獵,連把像樣的砍柴刀都沒有,身無分文。活下去都成問題,拿什麼去報答林叔的活命之恩?

  痴人說夢!

  什麼提純白糖、精製細鹽、改良煉鐵、香皂配方……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對於這個他朝不保夕的孤雛而言,無異於催眠符。

  更何況,記憶深處,他分明「聽」村里老人講過,十幾年前鄰村出過一個狠人,能徒手把磨盤大的青岡石劈成兩半,那絕非尋常武功能做到的。

  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

  在這宗法森嚴、拳頭大就是道理的山野之地,一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孤兒,不被人尋個由頭賣身為奴,也就是個慢慢等死的結局。

  真是倒了血霉!穿成個獵戶也就罷了,偏偏還是個被吃干抹淨,哪怕穿成個給地主扛活的佃農,好歹也有塊地能刨食啊!

  就在白夜被無邊的絕望和虛弱吞噬,意識都開始模糊之際——

  轟!

  一股蒼茫、古老、仿佛來自莽荒大地深處的磅礴氣息,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深處轟然炸開!

  我艹!什麼鬼東西?!

  白夜渾身劇震,瞬間僵直,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

  這恐怖的感覺來得極其猛烈,去得卻也迅疾。

  識海中翻江倒海的混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撫平。遮蔽心神的濃霧被驟然撕裂,顯露出一片澄澈空明的意識天地。

  就在這意識的最中心,一口非金非石、造型古樸奇異、通體纏繞著仿佛天然生成的玄奧紋路的令牌,靜靜地懸浮著。

  令牌之上,兩個古老篆字,清晰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山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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