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梵音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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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黃昏,西山之上,殘陽如血。

  港口中,水兵正做啟航前準備,一百餘艘戰艦,在淒紅的海天之間浮沉。

  浙江總兵王翊眼看夕陽,念道:「日落胭脂紅,北鬥氣如刀,雲停便起霧,三日寒風嚎。」這是舟山海域的氣象詩,附近海域的漁民和水師官兵,就是藉此判斷何時會來寒潮。

  如今親眼看到紅艷近妖的晚霞,王翊終於明白妖僧為何執意今晚發兵。

  他轉頭,看向身邊站的空寂和尚,妖僧此時正一掌舉在身前,另一手撥動佛珠,口中念念有詞,陽光灑在他的月白袈裟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佛光,越發顯得寶相莊嚴。

  「妖僧!」王翊心底罵了一句。

  王翊常年統兵在此,對浙東海域有所了解,也能憑氣象詩,提前一兩天判斷出寒潮來臨。

  這個妖僧是怎麼在三天前預言的,此人真有神力不成?

  「總鎮,弟兄們準備好了,請登船吧。」有人小跑過來道。

  講話的是寧紹副總兵徐簡,駐定海衛,日前支援舟山,被賊兵半路截擊,下令不做抵抗立即掉頭逃竄的,就是此人。

  舟山是寧紹副總兵轄地,舟山有失,第一責任人就是徐簡,所以他對此戰極為積極。

  當然,第二責任人就是王翊,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走!」王翊毅然登上旗艦越海號,這是艘一號大福船,船上裝有紅夷大炮十門,空寂和尚也跟在王栩身後。

  而寧紹副總兵徐簡則上了甬靖號,也是十門紅夷炮的一號大福船。

  浙江是賦稅大省,又與南澳離得近,需時刻應對海戰,其艦船改裝自然深受南澳水師影響。王翊最後看了眼如血夕陽,沉聲下令道:「航向正東,行船!」

  五色旗晃動傳令,火長一聲大喊:「行船嘍!」

  百餘艦船踏破紅金色海浪,漸朝遠方而去。

  今日是十一月初二,錢塘江朔望大潮,航行極危險,但浙江水師沒有停泊在杭州城中,而是在杭州喇叭口以北的海寧衛,這地方並不是全天候不能通行,平潮時存在短暫的航行窗口期。

  浙江水師就趁此時機出兵,想來林逆絕猜不到。

  出航不過一個時辰,天色已全黑,海面上寒風陣陣,似乎氣溫已在緩緩下降。

  越海號上,王翊向北方天空凝望,今夜無月,滿天星河璀璨,只見西北天空上,有一道道的黑色烏雲,擋住星光。

  這就是「北鬥氣如刀」,氣象詩已應驗了兩句。

  船隊已駛離了杭州水域,王翊看向海面,只見海浪平緩,可見風力不大。

  「雲停」的條件一旦滿足,起霧也就不遠了。

  寒潮驟襲之下,整個海面都會霧氣蒸騰,像海水被煮開冒熱氣一般,漁民稱之為「海沸」,是舟山海域一大奇景。

  鮮少有船隻會挑這種大霧天氣行船,浙江水師熟悉水文,可以冒險一搏。

  而南澳叛軍缺少棉衣,氣溫驟降,加大霧瀰漫,一定會縮在港口中不動,正是偷襲的大好時機。如果一切順利,他王翊不僅能收復失地,更是整個東南諸省擊敗南澳水師的第一人!

  有了這份戰功,想必他就能在官場上更進一步,說不定能封個伯爵。

  正遐想間,火長突然道:「風向變了,西北風,換帆!」

  船上繚手一起聽令調轉帆面。

  此時海面上風力已十分微弱,也就硬帆戰船能利用這種微弱風力航行,夾板船恐怕會直接停住。若是微風能一直持續,那浙江水師就贏定了,可惜一頓飯的工夫,風力逐漸變強。

  火長湊到總鎮身前,指著遠處海面上的一團漆黑陰影道:「總鎮,那就是岱山島了,我們會在舟山本島和岱山島之間的水道繞過去。」

  「嗯。」王翊應了一聲。

  又航行一個時辰,西北風愈發寒冷,即便浙江水師全穿著胖襖也扛不住,冷風順著領口衣袖,直往人骨縫裡鑽。

  所有不操船的水手,全都蜷著身子,用後背擋風,雙手插在袖口中,再把下巴埋在領口中。王翊身為總兵只能咬牙硬挺,心中只望海上更冷些,越冷海沸越大,霧氣越濃,南澳叛軍就越可能縮在水寨中不出來。

  他斜眼看身邊的妖僧,只見他的月白僧袍被海風吹得緊貼身軀,妖僧好似完全不冷,矗立寒風中,念誦經文。


  王翊不由敬佩,暗想就算是裝的未免也太像了些。

  那日在巡撫衙門中,巡撫曾問妖僧有何退敵之策。

  妖僧只是故作高深地不答,而知府則不斷保證妖僧確實是大能。

  杭州知府曾到過普陀山,親眼見證過妖僧的種種神通,自此對妖僧深信不疑。

  巡撫為求穩妥,便讓王翊出兵時把妖僧帶上,但再三申明,妖僧的佛法也好法術也罷,不能干擾正常作戰,除非水師大敗,才可勉強一試。

  王翊眺望四周,見海面上已起了一層霧氣,一路行來都未見敵人哨船燈火,想必此行已十拿九穩,妖僧不論有什麼手段,都使不上了。

  火長站在右舷,突然喊道:「右半舵,駛入蓮花洋,繚手換帆。」

  他的喊聲在海面上層層迴蕩。

  王翊不滿道:「小聲點!」

  火長對自己怎麼突然聲音變大也覺奇怪,點頭應是。

  蓮花洋海域,西邊是舟山本島,東邊是普陀山,雖說洋面廣闊,兩岸又居民寥寥,可畢競是夜間,聲音傳得太遠,暴露位置可大大不妙。

  此時溫度還在持續下降,呼吸間鼻子已凍得發痛。

  王翊看到火長的口鼻處已掛了冰霜。

  船艄處有人驚呼道:「海沸!」

  「閉嘴!」有人嗬斥道。

  王翊朝船側看去,只見海面似乎真的在冒煙,霧氣絲絲縷縷的升騰,縈繞在船隊旁,也不覺如何濃郁,可很快的,艦隊前方船隻便朦朧起來,隱沒在霧靄中,消失不見。

  火長道:「點亮船燈!」

  「點亮船燈!」

  「……船燈……」

  他的命令被逐船傳遞開去,像是別人在重複命令,又像是回聲。

  過了許久,船隊前方終於亮起朦朧的光團,像是船燈,又像是人眼花。

  火長心底發毛,皺眉道:「總鎮,這霧有些邪性啊!」

  「阿彌陀佛,施主儘管行船便是。」空寂雙掌合十道。

  王翊白他一眼,低聲問火長:「如何,還找得到航路嗎?」

  「總鎮放心,這航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了,閉著眼睛都找得到。」火長自信滿滿的說道,「艦隊其餘船只有船燈指引,不會走丟,現在正是漲潮,也不容易擱淺。」

  王翊放下心,又問:「離沈家門水寨還有多遠?」

  火長道:「約莫一個時辰的航程。」

  王翊看看天空,四面八方都是一樣朦朧的黑色,只能大概猜測是四更天,這樣進攻水寨時正是天明之刖。

  好消息是正是敵軍最困頓的時候,壞消息是太陽未升,霧氣難消。

  王翊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視野受限、指揮不便是相互的,敵軍被偷襲,只會更加驚慌。

  而且萬一……萬一不敵,趁著大霧,逃跑還方便些。

  大霧之中,令人方向、時間感漸漸錯亂,再加海面陰冷,耐心就更差。

  不知過了許久,王蝴問道:「還有多遠?」

  火長神色緊張,說道:「大約半個時辰。」

  又過許久,王翊問道:「快到了嗎?」

  火長額上留下汗來:「馬上,馬上就到……」

  此時空寂突然道:「施主此行為平亂而非求佛,該向西走。」

  「什麼?」火長拿出羅盤,確認航向為南偏西,保持在洋面正中沒有問題。

  空寂又誦聲佛號,重複了一遍。

  火長道:「西邊是舟山本島,貿然轉向,整個艦隊都要擱淺!」

  空寂道:「前方便是大磨山。」

  火長滿臉為難,舉棋不定。

  王翊道:「聽他的,向西!」

  火長大喊傳令:「右轉舵,向西行船!」

  船頭逐漸轉向,火長眼睛死死盯著羅盤,待船頭朝向正確,立刻下令正舵。

  不知過多久,只聽霧中傳來聲響:「接敵!」

  「前方接敵!」

  「前方接敵!」


  火長長舒一口氣,沈家門水寨終究找到了。

  而王翊則心中惴惴,說是接敵,為何沒有喊殺聲和炮聲?

  旗艦還在航行,霧靄中出現兩個巨大陰影。

  火長道:「總鎮,那是朱家尖和舟山本島,沈家門水寨就在水道中!」

  旗艦航行至水道入口,仍舊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片刻後,霧中有人大喊了一句,那聲響回音不斷,完全聽不清講了什麼。

  每船接力傳遞消息,才讓王翊聽清。

  「是座空寨!」

  王翊頓時心中大驚,立刻下令道:「全軍撤出,原路返回!」

  火長道:「總鎮,現在霧氣太大,還是等霧散了再走吧。」

  「蠢東西!」王蝴大罵,「還不明白?咱們還活著,是因為伏兵也迷路了,不趁著大霧逃走,就是等死,快撤!」

  火長大聲傳令,傳令兵敲響銅鉦。

  艦隊向越海號旗艦靠攏,掉頭折返。

  這一晚折騰雖寸功未立,至少比全軍覆沒強。

  航行大約兩個時辰,回到了本島和岱山島之間水道。

  天空逐漸放亮,海面上反而愈加寒冷,舷牆上都結了冰凌,不過霧氣消散許多,能重新看清艦隊。王翊簡單點數,還有百餘艘戰艦,幾乎沒有迷航、擱淺的,暗暗鬆了口氣,正暗自慶幸之際。前方霧靄中依稀出現了一片黑色的陰影,接著陰影中一陣紅光閃爍。

  「轟!轟!轟……」

  一陣悶雷般的炮聲傳來,王翊眼中只見一個黑色小點快速放大。

  「啊!」王栩大叫,本能的蹲下身子,接著頭頂上嗖的一聲,一發炮彈從越海號上方飛過,落入水中,發出撲通一聲巨響。

  「敵襲!敵襲!」整個艦隊瞬間慌亂。

  王翊驚魂未定,站起身子,下令道:「全軍衝上去!」

  敵軍擋在浙江水師的撤退路線上,此處又是遠海,現在掉頭跑已來不及了,必須拚一把。

  好在霧氣還未完全消散,夾板船不好瞄準,給了浙江水師接舷的機會。

  「嗚」

  旗艦越海號上,大杆號吹響,聲音高亢刺耳,宛如兵戈相擊。

  浙江水師排成雁翎陣,向敵軍衝去。

  「轟!轟!轟……」

  衝鋒路上,炮聲依舊不絕,炮口紅光在霧氣中映紅一大片,宛如紅色閃亮在雲團間炸響。

  「嘭!」

  越海號左前方一艘福船中炮,炮彈命中主桅,粗大主桅從中轟然斷裂,帶著帆面砸向甲板,斷裂的繩纜釋放應力,如鋼鞭一樣在甲板上亂抽,被抽中的無不發出慘叫、骨斷筋折,水手無處躲避,只能紛紛跳海。那福船失去動力,繩索斷裂,前後桅帆面亂擺,船身在海面不停打轉。

  炮口崩飛的木屑飛得又高又遠,下雨一樣落在周圍海面上。

  艦隊逐漸接近,隨即聽到霧靄中傳來一陣聲音略小,但極為密集的炮聲,那是弗朗機炮夾雜著火繩槍的聲響。

  雁翎陣兩翼的戰船不斷中炮,小型炮彈划過空中,發出尖銳破空聲,密集的彈丸在空中劃出殘影,冰雹一樣砸向兩翼的戰艦。

  船員被葡萄彈命中,渾身冒出血霧,有的被攔腰打斷,有的甚至被整個打爛,血肉夾雜木屑,在甲板上噴濺的到處都是。

  浙江水師的仿製海狼艦也紛紛開炮還擊,在王翊的位置看不見敵艦,只能見到炮彈沒入霧氣之中,很快南澳軍的弗朗機炮就一陣啞火。

  王翊還未及高興,只見那海怪般的船影旁火光閃爍,大量實心鐵彈朝著仿製海狼艦砸下。

  四周水柱激射不止,一艘仿製海狼艦連中十幾炮,船體木板一起破碎,發出驚人的脆裂聲,木板木屑飛濺,尾艙、甲板、船殼、水線無不中彈,海水順著船體破洞洶湧而入,很快整船就大幅度前傾,弗朗機炮順著甲板滾落入海。

  「左轉舵,用紅夷炮還擊!」王翊大聲命令。

  在越海號轉向同時,甬靖號已開始炮擊,一陣轟隆巨響,震得人雙耳嗡鳴。

  甬靖號被後坐力帶的一陣左傾,濃濃硝煙直接將它側舷蓋住,黑色殘影快速刺透濃霧,砸向遠處船影。遠處依稀能聽到船殼破碎的脆響。


  隨即霧氣中紅光頻閃,炮聲震得海面都發顫,一陣炮彈帶著尖嘯聲飛來,甬靖號四周水柱炸裂不絕,連越海號上都是冷雨飄灑。

  敵人炮彈像是打水漂一樣,在水面上彈跳,專往甬靖號水線上打。

  看不清甬靖號到底中了多少炮,只能看見其右舷不斷碎裂,大量炮彈將其貫穿,又從左舷射出。大量海水湧入,甬靖號緩緩下降。

  「轟!轟!轟……」

  甬靖號上,船員一邊舀水,一邊又頑強地開炮,這次有海水壓艙,甬靖號沒有側傾。

  只是之前的炮擊令其舷牆產生暗裂,一門紅夷炮的駐退索將舷牆扯斷,隨著一聲木料斷裂的脆響,紅夷炮向後倒沖而去,將一名炮手撞得骨斷筋折,倒在甲板上,當即便口吐鮮血,不動了。

  「開炮!」越海號上把總大喊。

  隨即越海號上側舷紅夷大炮一起開火,船體發出一聲劇烈的嘎吱聲,甚至隱隱有木板崩裂聲。王翊大吼道:「不能齊射,船扛不出!」

  霧氣中又是一陣紅光閃爍,接著又一輪炮彈襲來,甬靖號又遭重創,一發炮彈正中紅夷炮炮身,發出鐺的一聲巨響,炮架當場碎裂,炮身橫倒在甲板上,把數片木板砸斷,相撞摩擦出了一片火花,將火藥桶引燃。

  「轟!」

  一聲巨響從甬靖號的甲板上傳來,甲板被炸出個巨大窟窿,缺口處滿是火焰,連主桅船帆都被炸沒半扇。

  黑雲升騰,周圍海面不斷有東西劈里啪啦的下落,那是士兵的碎肉。

  甬靖號船娓甲板上,徐簡正聲嘶力竭的讓士兵撲滅火焰,開炮還擊。

  王翊心中已滿是震撼,世人都知道南澳水師強,可不知道他們有多強。

  王翊原以為明軍一號大福船也裝了紅夷炮、弗朗機炮,對射應當不落下風。

  沒想到甬靖號一輪射擊的間隙,夠南澳水師射兩輪!

  好比我軍射一箭,敵人射兩箭;我軍砍一刀,敵人砍兩刀!

  這仗還怎麼打?

  更可怕的是,南澳水師船大,浙江水師船小,在大霧中,明軍能看見敵艦輪廓,而敵艦不容易看見明軍南澳水師競能通過炮聲、火光,聽聲辨位一樣的還擊,炮擊還十分精準。

  王翊的心底湧起一絲恐懼,再這麼耗下去,浙江水師恐怕必敗無疑了。

  「轟轟轟……」

  這時,南澳海狼艦標誌性的密集炮聲又響起,浙江水師沖的靠前的戰艦又遭迎頭痛擊,很快就有幾條蒼山船籠罩在熊熊火焰中。

  娘的!這幫叛賊沒棉衣還這麼能打,一個個都不怕凍嗎?

  王翊心中咆哮。

  「總鎮,請撤到蓮花洋中。」空寂和尚突然語氣急迫地說道。

  「你說什麼?」王栩心中惱怒,這妖僧竟然對戰事指手畫腳,當自己不敢砍了他嗎?

  然而空寂和尚眼望天空,語氣十分急迫:「請總鎮馬上下令,撤到蓮花洋中,老衲自有破敵之法!」王翊本就心生退意,加上這個妖僧語氣篤定,乾脆信他一回,反正航線被堵了,他就算想逃回杭州,也得先經過蓮花洋,從舟山本島南面走。

  想到此處,王翊沉聲道:「鳴金收兵!」

  「鐺!鐺!鐺!」傳令兵急促地敲打銅鉦,聲音低沉,極有穿透力,即便在滿是炮響的海面上也能傳出很遠。

  艦隊朝越海號靠攏。

  王蝴道:「掉頭,回蓮花洋!」

  火長大喊道:「左滿舵,駛向蓮花洋!」

  此時已天亮有段時間,霧氣消散不少,海面上能見度又有提升,反而高空的霧氣變多,加之今日偏陰,天空都是灰濛濛的。

  浙江水師全速逃命了一頓飯的時間,火長下令右轉舵,進入蓮花洋。

  轉向的一瞬,王翊看到五六艘南澳鷹船在霧氣中衝出,陰魂不散的跟在浙江水師身後,還不停朝天空放紅色沖天花。

  浙江水師為躲追擊,只能貼近淺水區域,不斷輾轉騰挪。

  火長朝身後霧靄望了一眼,說道:「好在今日風小,夾板船沒那麼容易追上來。」

  他話音未落,便盯著霧裡怔怔出神。

  王翊察覺異樣,也回頭看去,只覺一口冷氣從口鼻入體,把五臟六腑都凍住了。


  只見遠處霧中隱約顯現了數個巨大的陰影,如小山般大小,如果那是船帆的話,比正常夾板船的帆大了幾乎一倍!

  這是林淺的船?

  王翊回過神來,連忙催促火長加快行船。

  火長哭喪著臉道:「總鎮,這已是最快速度了,要再快,只能把火炮丟下去。」

  王翊陷入沉默,他帶隊出兵,遭遇慘敗,已是天大的罪過,回程路上再把火炮沉了,即便逃回岸上,恐怕也難逃一死。

  他看向身邊的空寂和尚,問道:「大師,可有脫身之策?」

  空寂和尚置若罔聞,一掌舉在身前,另一手撥動佛珠,似乎正在誦念經文。

  「大師?」王翊忍著脾氣又喊了一聲。

  妖僧仍舊不動,仿佛已入定,王翊大怒:「禿驢,你找死,來人!」

  火長突然攔住王翊,神色十分複雜,他顫聲道:「總鎮,你聽,好像不大對勁……」

  「什麼不………」王栩話說一半也停住,臉色從迷茫,漸漸變成驚慌。

  只聽霧氣中,隱隱傳來誦經聲。

  和一般寺廟裡那種洪亮高亢的誦經聲不同,霧裡的聲音非常低,又極為空靈,像是有人在耳邊耳語。王翊四下探查,那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而來般,完全找不到來處。

  「………云何名諸佛世尊……出現於世?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出現於世……」王翊的目光漸漸收回,落在空寂和尚身上,目光漸漸變得驚恐。

  在他聽來,空寂和尚的聲音漸漸和霧中誦經聲融合到一處,分明念的就是同一段經文!

  王翊後背一瞬間便出了冷汗。

  「大……大師……」他顫聲道。

  空寂和尚還是不回,他的誦經聲音略一提高,霧中的經文聲竟也跟著清晰起來,甚至還有梵樂悠悠傳來這下不僅王翊聽到了,整個浙江水師的兵丁全都聽到,士兵們面色惶恐,朝著四周眺望。

  普陀山是觀音菩薩道場,舟山百姓十分篤信佛教,山上常年香火鼎盛,據說在這片海域,菩薩極端靈驗,時常有神通降世。

  大明從上到下無不篤信神佛,海上行船的更是迷信至極,此刻在佛教聖地旁航行,親耳聽到神異的佛經聲,哪還撐得住。

  不少士兵當即便跪下來,朝著普陀山方向,雙手合十跪拜,口中不斷念叨:「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隨著霧氣中誦經聲越來越大,其詭異之感漸漸褪去,反而逐漸宏大聖潔。

  而經文也成了梵語咒語:「……薩皤囉罰曳數怛那怛3寫;…」

  「快看,那是什麼?」

  叩首信徒中,有人指著天空驚呼,隨即越來越多人看到奇異景象,全都被抽了魂一樣呆住,有人淚流滿面,有人則滿臉驚懼,有人露出笑容,船員們無一例外,全都面朝普陀山方向跪下。

  就連船腥甲板上,越海號的火長也跪下,不住叩頭。

  王翊呆呆地向西望去,只看霧海之中亮起一處光暈,光暈極為柔和,映襯得半邊霧氣都晶瑩剔透。在光暈最亮處,有一明顯的陰影,從輪廓上看……似乎是一個人……觀音大士!

  這是佛光!

  王翊心頭狂震,震愕當場,只覺四肢百骸都軟了,回過神來時,他已跪在甲板上,心中升不起一絲雜念。

  梵語和經聲達到頂峰,伴著潮聲,幾乎將世間一切聲音淹沒。

  「淹嘛呢叭咪嘩!淹嘛呢叭咪哚!」

  「那是觀音六字大明咒!」士兵中有信徒驚呼道,已有人跟著念誦。

  霧靄中,凌滄號上的水手也看到了這一幕,全都傻了眼,動作停滯下來。

  火炮甲板上,有炮手透過炮窗道:「佛……佛光!」

  說罷就要下跪,領子一緊,被人活生生提起來。

  炮術長罵道:「佛你娘個頭!給老子開炮!」

  炮手顫聲道:「打……打菩薩?」

  炮術長一巴掌打他臉上:「你昏頭了?打敵艦!」

  與此同時,甲板上也傳來梢長的吼聲:「統領有令,敢下跪拜佛的,一律軍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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