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根
礦場喧囂漸息，勞累的礦工們在經歷如此大變後，竟紛紛失眠。
好在新的總管周舟切身為他們考慮，安排明日礦場帶薪放假。
而在周舟的居所內，那處小小茶室中，燭火如豆，映出四張洋溢喜色的面龐。
茶香裊裊，自粗陶壺嘴溢出，氤氳一室微苦的草木清氣，驅散了瀰漫的煙火氣。
周舟執壺，為桌上四杯一一斟滿。
滾燙茶湯注入粗瓷杯中，漾開圈圈漣漪，亦如他刺客心境，激盪未平。
他目光落在那名劍眉星目的俊朗青年身上，終是忍不住開口：
「蘇師兄，你此番現身當真如神兵天降，只是...」
他頓了頓，眼中疑惑難掩：「門內傳言，蘇師兄數年前便為尋求破境之機，遠遁紅塵遊戲人間。怎會突然現身此地？」
蘇寒楓——這位門主首徒，長老之下第一人——此刻斂去了方才的鋒芒，氣質變得溫潤如玉、平易近人，倒與邵易真有幾分相似。
只是眸子深處偶爾掠過的精光，才泄出幾分不凡。
他端起茶杯輕呷一口，任由那微澀暖流熨帖肺腑：「周師弟所言不差。
「三載之前，我確感一流之境如隔天塹，閉門苦修終是徒勞，遂稟明世尊，離山入世。
「踏千山，涉萬水，觀紅塵百態，體悟天地自然，只求那冥冥中一絲破境契機。」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糲杯壁，聲音帶著追憶的飄渺。
「然，月余前，忽然接到師尊『門主令』急召。
「傳訊言明，門內暗流洶湧，孫如晦一脈已成氣候，其爪牙遍布門派命脈『墨鋼礦場』，已成尾大不掉之勢，更隱隱威脅門主權威與門派根基。
「師尊之憂便是我等弟子之責，故而我星夜兼程、暗中折返，取了令牌便直撲此地。本欲潛入暗查收集證據，再雷霆一擊。豈不料那老狐狸明面之為只背德、不觸犯門規，故遲遲沒法將其拿下。」
他嘴角勾起弧度，看向白星與章清。
「豈不料受師尊之命橫空出世的兩位師弟，一番作為竟引得那孫濟方寸大亂、自露馬腳。
「更兼白師弟心思縝密，步步為營，終將那破綻送到我眼前，省卻我無數水磨工夫，此役方能如此乾脆利落。
「不過，你應該早就猜到有我在暗中協助吧？否則也不會冒著直接碰上刺客的風險去跟蹤老徐、獲取罪證。
「相當機敏，真乃少年英傑！」
白星聞言臉上卻無半分得意之色，反倒露出一絲苦笑：
「蘇師兄折煞師弟了。我與小清此行本是奉師命歷練，懵懂而來。
「門主定然不會送弟子去處理無解之局，那麼便很容易猜到師兄你的存在。
「若非師父與門主早有籌謀，將我等當作那引蛇出洞的契機，蘇師兄你這柄暗鋒又怎會如此精準地斬中蛇之七寸？」
他語氣誠懇，帶著少年人少有的通透。
「說到底，門主與師兄您才是此局真正的執棋手與決勝者，我等不過是盤上那過河卒子罷了。」
章清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嘴裡塞著不知哪摸出來的粗糧餅子，含糊不清附和：「就是就是，星哥說得對！
「要不是蘇師兄你，孫濟那身肥膘都能把我們壓死。」
孫寒楓朗聲大笑，聲音震瓦：「哈哈哈！兩位師弟這般年紀卻有如此心性見識，更難得有這份不居功、不自傲的情形，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笑聲漸歇，目光轉向沉靜的周舟，眼中滿是敬意。
「倒是周師弟...」他聲音低下來，帶上幾分鄭重，「這些年，委屈你了。」
周舟端著茶杯的手一顫，幾滴滾燙茶水落在手背，他卻恍若未覺。
蘇寒楓繼續道：「礦場乃我鐵槍門命脈，孫如晦覬覦已久。你孤身在此，名為副管事，實則處處受孫濟掣肘，不知受多少明槍暗箭。
「然縱使身處如此逆境，仍能守住本心，不讓這墨鋼礦場成為孫如晦之一言堂。
「此等忠義，實乃吾輩楷模！」
他站起身，竟是對周舟深深一揖。
「此間事了，我定當稟明師尊，為你請功！
「總舵之中，自有更適合你施展抱負的位置，權作這些年委屈的補償！」
此言一出，白星與章清亦面露期許。
總舵資源豐厚，對周舟而言無疑是苦盡甘來。
然而，周舟卻緩緩搖頭。
他放下茶杯，臉上並無太多激動，反倒是一片平靜。
目光掃過陋室，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外面沉寂的礦場、高聳的礦洞，以及沉沉睡去的礦工。
「謝蘇師兄美意。」他聲音不高，但卻堅決，「但周舟想留在這裡。」
眾人皆是一怔。
周舟嘴角泛起溫和笑意。那笑里不見滄桑，只有一種歸屬。
「此地雖非我故土，卻早已是周某血肉相連之地。
「當年，蒙盟門主不棄，授我武藝，更傳我為人處世之道。
「自踏入礦場起，我便知此身已非己有。
「此地的一草一木、一礦一石，皆浸透我多年心血。
「礦工們喚我一聲『周管事』，我便視他們如手足。
「礦場興，則我心安；礦場衰，則我心憂。」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看向蘇寒楓：
「孫濟雖除，然礦場百廢待興、人心未穩。墨鋼開採、冶煉、輸送、加工能諸多環節還需梳理。
「墨鋼不僅是門派之根基，更是無數礦工兄弟賴以生存之物。
「門主予我重任，我尚未完成。礦工兄弟們予我信任，我尚未報答。
「此刻離去，於心何安？
「礦場之命，即我周舟之命，此地便是周某的根。根在此，心便在此。
「懇請師兄成全，允我繼續留守，還此地一個真正的朗朗乾坤。」
這一番話並無豪言壯語，卻字字千鈞、重若山嶽。
蘇寒楓眼中光芒閃爍，最終化作長長喟嘆，復又化為激賞。
「好一個『礦場之命，即我之命』！
「好一個『根』！
「周師弟，你有此心此志，礦場交予你手，師尊定安心。」
他舉起茶杯，朗聲道：
「既如此，蘇某便以茶代酒，敬周師弟這份赤子之心！」
「敬周師兄！」
「敬周師兄！」
白星與章清亦是肅然起敬，舉杯相和。
粗瓷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微苦茶湯入喉，卻好似燃起一團火，燒得人胸中滾燙。
氣氛愈加熱絡。
蘇寒楓目光流轉，落在白星身上，帶著笑意問道：
「白師弟，你那枚烏棱釘，若我沒看錯，可是琪兒那丫頭所贈予你的？」
好在新的總管周舟切身為他們考慮，安排明日礦場帶薪放假。
而在周舟的居所內，那處小小茶室中，燭火如豆，映出四張洋溢喜色的面龐。
茶香裊裊，自粗陶壺嘴溢出，氤氳一室微苦的草木清氣，驅散了瀰漫的煙火氣。
周舟執壺，為桌上四杯一一斟滿。
滾燙茶湯注入粗瓷杯中，漾開圈圈漣漪，亦如他刺客心境，激盪未平。
他目光落在那名劍眉星目的俊朗青年身上，終是忍不住開口：
「蘇師兄，你此番現身當真如神兵天降，只是...」
他頓了頓，眼中疑惑難掩：「門內傳言，蘇師兄數年前便為尋求破境之機，遠遁紅塵遊戲人間。怎會突然現身此地？」
蘇寒楓——這位門主首徒，長老之下第一人——此刻斂去了方才的鋒芒，氣質變得溫潤如玉、平易近人，倒與邵易真有幾分相似。
只是眸子深處偶爾掠過的精光，才泄出幾分不凡。
他端起茶杯輕呷一口，任由那微澀暖流熨帖肺腑：「周師弟所言不差。
「三載之前，我確感一流之境如隔天塹，閉門苦修終是徒勞，遂稟明世尊，離山入世。
「踏千山，涉萬水，觀紅塵百態，體悟天地自然，只求那冥冥中一絲破境契機。」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糲杯壁，聲音帶著追憶的飄渺。
「然，月余前，忽然接到師尊『門主令』急召。
「傳訊言明，門內暗流洶湧，孫如晦一脈已成氣候，其爪牙遍布門派命脈『墨鋼礦場』，已成尾大不掉之勢，更隱隱威脅門主權威與門派根基。
「師尊之憂便是我等弟子之責，故而我星夜兼程、暗中折返，取了令牌便直撲此地。本欲潛入暗查收集證據，再雷霆一擊。豈不料那老狐狸明面之為只背德、不觸犯門規，故遲遲沒法將其拿下。」
他嘴角勾起弧度，看向白星與章清。
「豈不料受師尊之命橫空出世的兩位師弟，一番作為竟引得那孫濟方寸大亂、自露馬腳。
「更兼白師弟心思縝密，步步為營，終將那破綻送到我眼前，省卻我無數水磨工夫，此役方能如此乾脆利落。
「不過，你應該早就猜到有我在暗中協助吧？否則也不會冒著直接碰上刺客的風險去跟蹤老徐、獲取罪證。
「相當機敏，真乃少年英傑！」
白星聞言臉上卻無半分得意之色，反倒露出一絲苦笑：
「蘇師兄折煞師弟了。我與小清此行本是奉師命歷練，懵懂而來。
「門主定然不會送弟子去處理無解之局，那麼便很容易猜到師兄你的存在。
「若非師父與門主早有籌謀，將我等當作那引蛇出洞的契機，蘇師兄你這柄暗鋒又怎會如此精準地斬中蛇之七寸？」
他語氣誠懇，帶著少年人少有的通透。
「說到底，門主與師兄您才是此局真正的執棋手與決勝者，我等不過是盤上那過河卒子罷了。」
章清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嘴裡塞著不知哪摸出來的粗糧餅子，含糊不清附和：「就是就是，星哥說得對！
「要不是蘇師兄你，孫濟那身肥膘都能把我們壓死。」
孫寒楓朗聲大笑，聲音震瓦：「哈哈哈！兩位師弟這般年紀卻有如此心性見識，更難得有這份不居功、不自傲的情形，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笑聲漸歇，目光轉向沉靜的周舟，眼中滿是敬意。
「倒是周師弟...」他聲音低下來，帶上幾分鄭重，「這些年，委屈你了。」
周舟端著茶杯的手一顫，幾滴滾燙茶水落在手背，他卻恍若未覺。
蘇寒楓繼續道：「礦場乃我鐵槍門命脈，孫如晦覬覦已久。你孤身在此，名為副管事，實則處處受孫濟掣肘，不知受多少明槍暗箭。
「然縱使身處如此逆境，仍能守住本心，不讓這墨鋼礦場成為孫如晦之一言堂。
「此等忠義，實乃吾輩楷模！」
他站起身，竟是對周舟深深一揖。
「此間事了，我定當稟明師尊，為你請功！
「總舵之中，自有更適合你施展抱負的位置，權作這些年委屈的補償！」
此言一出，白星與章清亦面露期許。
總舵資源豐厚，對周舟而言無疑是苦盡甘來。
然而，周舟卻緩緩搖頭。
他放下茶杯，臉上並無太多激動，反倒是一片平靜。
目光掃過陋室，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外面沉寂的礦場、高聳的礦洞，以及沉沉睡去的礦工。
「謝蘇師兄美意。」他聲音不高，但卻堅決，「但周舟想留在這裡。」
眾人皆是一怔。
周舟嘴角泛起溫和笑意。那笑里不見滄桑，只有一種歸屬。
「此地雖非我故土，卻早已是周某血肉相連之地。
「當年，蒙盟門主不棄，授我武藝，更傳我為人處世之道。
「自踏入礦場起，我便知此身已非己有。
「此地的一草一木、一礦一石，皆浸透我多年心血。
「礦工們喚我一聲『周管事』，我便視他們如手足。
「礦場興，則我心安；礦場衰，則我心憂。」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看向蘇寒楓：
「孫濟雖除，然礦場百廢待興、人心未穩。墨鋼開採、冶煉、輸送、加工能諸多環節還需梳理。
「墨鋼不僅是門派之根基，更是無數礦工兄弟賴以生存之物。
「門主予我重任，我尚未完成。礦工兄弟們予我信任，我尚未報答。
「此刻離去，於心何安？
「礦場之命，即我周舟之命，此地便是周某的根。根在此，心便在此。
「懇請師兄成全，允我繼續留守，還此地一個真正的朗朗乾坤。」
這一番話並無豪言壯語，卻字字千鈞、重若山嶽。
蘇寒楓眼中光芒閃爍，最終化作長長喟嘆，復又化為激賞。
「好一個『礦場之命，即我之命』！
「好一個『根』！
「周師弟，你有此心此志，礦場交予你手，師尊定安心。」
他舉起茶杯，朗聲道：
「既如此，蘇某便以茶代酒，敬周師弟這份赤子之心！」
「敬周師兄！」
「敬周師兄！」
白星與章清亦是肅然起敬，舉杯相和。
粗瓷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微苦茶湯入喉，卻好似燃起一團火，燒得人胸中滾燙。
氣氛愈加熱絡。
蘇寒楓目光流轉，落在白星身上，帶著笑意問道：
「白師弟，你那枚烏棱釘，若我沒看錯，可是琪兒那丫頭所贈予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