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簪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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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一封來自知府衙門的請柬,送到了墨香巷的李宅。

  這是「簪花宴」的請柬。

  此乃本朝慣例。

  每逢院試放榜,當地的知府或知縣,都會設宴款待本科新中的秀才,並親自為他們戴上象徵榮耀的紅花,故名「簪花宴」。

  這既是朝廷對讀書人的恩典,也是一場重要的社交活動。

  必須得去。

  這天早上,李彥舟起個大早,梳洗之後,便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湖藍色儒衫。

  料子是上好的杭綢,雖然沒有過多的紋飾,但剪裁合體。

  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憑添了幾分書卷氣。

  李大田坐在一旁看著兒子,手裡的旱菸杆忘了抽,只呵呵直樂,眼裡滿是驕傲。

  如今的彥哥兒,哪裡還有半農家小子的影子?

  李秋妹把自己做的一隻絳色小香囊系在李彥舟的腰間,笑眯眯地道:「哥哥,裡頭裝了艾葉、藿香、薄荷、石菖蒲,還有兩粒丁香。能驅百蟲,不怕蚊子叮咬。」

  李彥舟拿起香囊看了眼,上面繡了株蘭草,針腳很是細密。

  他贊道:「秋妹的手藝越發好了。」

  李秋妹高興得抿嘴直樂,跟著李大田,一直把李彥舟送出巷子口,才依依不捨轉身回家。

  「簪花宴」設在知府官宅的後花園。

  李彥舟遞上請柬,隨著下人引導,穿過抄手遊廊,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園中假山嶙峋,小橋流水,奇花異草爭奇鬥豔,一座精緻的戲台搭在水榭之上,已有樂師在上面調試絲竹。

  園中已經來了不少人,都是今科新中的秀才。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高談闊論,或低聲交談,個個都神采飛揚,意氣風發。

  李彥舟的出現,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快看,那位就是案首李彥舟!」

  「果然是年少英才,相貌如此俊逸!」

  李彥舟對著朝他看過來的同科們含笑點頭,自顧自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靜待開宴。

  不多時,環佩叮噹,一身緋色官袍的河陽知府周正明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銳利。

  一番勉勵的場面話後,便到了簪花的環節。

  周正明親自執花,從案首開始,一一為新晉秀才們戴上紅綢花。

  輪到李彥舟時,周正明打量了他幾眼,撫須笑道:「李彥舟,本官看過你的文章,策論尤為出彩,見解獨到,非尋常少年可比。聽說你還未滿十六?」

  「回府尊大人,學生今年十五。」李彥舟恭敬作答。

  「好!好一個少年俊才!」周正明大為讚賞,親手將最大的一朵紅花簪在他的帽檐上,「望你再接再厲,莫要辜負了這一身才華,兩年後的鄉試,本官等著喝你的慶功酒!」

  角落裡,一個身材高瘦、面容俊朗的青年正靜靜地注視著李彥舟,他便是此次院試名列第五的於致遠。

  於致遠出身書香門第,自詡才高,本以為案首之位十拿九穩,卻不想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農家小子奪了去。

  他倒並非嫉妒,只是文人相輕,骨子裡有那麼一股傲氣,覺得對方勝得僥倖。

  更重要的是,他與本次院試落榜的吳煥生乃是同窗,還是至交好友。

  在吳煥生的哭訴中,李彥舟成了一個心機深沉、慣用陰謀詭計的鄉野小人。

  吳煥生只是因為看不慣李彥舟在」文淵閣「用「奇技淫巧」譁眾取寵,說了幾句公道話,便被李彥舟懷恨在心,設下圈套,誣告他縱火,害得他前程斷絕。

  於致遠為人方正,最是重情義、講道義,聽聞好友這般遭遇,心中早已將李彥舟劃入了「品行不端」的行列。

  此刻見知府周正明對李彥舟青眼有加,他雖未發作,但眼神中的鄙夷和不屑卻越來越深。

  在他看來,一個靠著不光彩手段上位的偽君子,不配得到府尊的讚賞。

  可惜同科們不這麼想,都主動上前與李彥舟結交,其中幾人更是對他製成的摺疊桌椅讚不絕口。

  「彥舟賢弟,你那摺疊桌椅,我也買了一套,果然方便至極!我等讀書人常要外出遊學、參加文會,此物實在是利器啊!」


  「是極是極!此等巧思,非有大智慧者不能想出!」

  聽著眾人對李彥舟的吹捧,於致遠臉色越發冷淡。

  他對著身邊幾個相熟的同伴,毫不客氣地評價。

  「不過是些木匠的奇技淫巧罷了,讀書人當以聖賢文章為本,不思正道,專營此等末流之術,格局小了。」

  他聲音不大,卻也未壓低,故意讓李彥舟聽到。

  那幾位同伴尷尬地瞟一眼李彥舟,沒好意思接話。

  李彥舟像是根本沒聽見,依舊面帶微笑地與人談笑風生。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像一記耳光,扇得那幾個替於致遠尷尬的同伴臉上發燒。

  於致遠更是眉頭緊鎖。

  此人年紀雖小,卻如煥生所言,虛偽至極,城府極深!

  簪花宴只是一個開始。

  緊接著,便是府學為新晉生員舉行的「入泮之禮」。

  「入泮」即入學,是讀書人身份轉變的重要儀式。

  儀式過後,他們才算正式成為府學的生員。

  儀式當天,天色尚早,李彥舟已換上一身嶄新的天青色儒衫,前往府學。

  往府學宮去的路上,不時能撞見同樣去參加入泮禮的生員。

  大家都是一身嶄新的藍袍或青衫,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

  不少人見到李彥舟,都老遠就拱手打招呼。

  「李案首早!」

  他是今年的院試案首,他的文章在府城各大書坊里早就被傳抄了好幾遍,連學政大人都親口稱讚過「少年有風骨,其言可鑑」。

  在這一科的生員中,風頭可謂是一時無兩。

  離學宮還有半里地,遠遠就望見那座莊嚴肅穆的朱紅大門前掛上了大紅彩綢,門樓上貼著「恭賀新雋」四個遒勁有力的金粉大字。

  兩名身穿青綠袍衫的學吏正站在門口迎客。

  進了大門,繞過照壁,便是有名的「泮池」。

  半月形的水池碧波蕩漾,映著岸邊的蒼勁古柏,微風吹過,樹影婆娑,更顯此地清幽肅穆。

  於致遠早早到了,正與幾位家世相當的同科站在一棵古柏下,聽他們議論著府學裡的幾位名教授,神態一如既往地清傲。

  人群外圍,幾個穿著舊襴衫、年紀明顯偏大的「老生員」正背著手,對著新人評頭論足,眼裡帶著前輩的審視。

  「李案首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朝入口處看去。

  於致遠抬眼望去,只見李彥舟隨著一群生員走來,臉上掛著淡定的微笑,舉止從容,看不出半點農家子的侷促。

  於致遠眉頭一皺,心中冷哼。

  裝模作樣!

  府學裡一位姓李的老教授笑著迎上前,手裡捧著一朵精緻的銀箔花,花蕊中還嵌著幾粒細小的碎玉。

  顯然是為案首特備的。

  「李案首,老夫讀過你的文章,字字珠璣,見解不凡。今日這頭一支『入泮花』,理當你先戴。」

  李彥舟拱手謝過,微微躬身,任由李教授將那支銀花簪在他的髮髻間。

  銀花剛簪好,就聽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李教授這話欠妥!」

  眾人循聲回頭,只見一個身穿半舊藍袍的老者急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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