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有一本帳
吳秀竹特意收拾過。
她換下了早飯時那身粗布衣，穿上了一件八成新的暗紅色裙衫。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撲了粉，嘴上還抹了點紅艷艷的口脂。
這麼一打扮，在一群灰撲撲的鄉下婦人里，很有幾分派頭。
顯然她認為這裡有一場硬仗要打，卯足了勁，拿出讀書人家女兒的風度，不在氣勢上輸掉半分。
李守仁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卻是一陣火起。
自家兒子摔得鼻青臉腫，她倒有心思拾掇自己，哪個當娘的這麼心狠？
也不知道吳家人是怎麼教她的！
老族長懶看都懶得多看她一眼，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磕，銳利的目光直刺李大田。
「大田！為什麼不讓彥哥兒讀書？」
李大田一想到可能會出現的局面，心裡直發虛，腳步慢了下來。
李大山最看不得他這磨磨嘰嘰的德性，一腳踹在了他腿肚子上。
「窩囊廢，走快點！「
「哎喲！」
李大田往前踉蹌了兩步，正好撞到眾人眼前。
聽到族長的問話，他趕緊站穩了，頭垂得更低，嘴裡含含糊糊地擠出幾個字。
「不是不讓……是家裡實在……實在拿不出錢了。」
話音未落，李彥舟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雙手遞給李守仁。
「老太爺，這是四年裡，我娘送去外祖家的財物帳目。」
李大田見狀，大驚失色，撲上前就想攔住李彥舟，搶他手上的帳冊。
「彥哥兒，使不得……」
李守仁本來對這些家務帳冊不太感興趣，可見到李大田的表現，心裡明白，這裡面文章不小。
他雙眉一豎，指著李大田，怒斥道：「給我站好！我還沒說話，你在蹦啥？」
李大田被他罵得一縮脖子，再不敢鬧騰，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李守仁沖李彥舟伸出手：「彥哥兒，拿給我。」
李彥舟連忙雙手捧上。
吳秀竹有點懵，悄聲問李大田：「他記的什麼？」
李大田哪敢說啊，只哭喪著臉，不發一語。
李守仁已經接過帳冊，一頁頁翻開。
上面用還顯稚嫩卻工工整整的字跡，密密麻麻地記著一筆筆帳目。
李守仁眯著眼，一字一句地念出聲來：
「二月，舅舅壽辰，賀禮：白米一石半，紋銀一兩。」
「三月，表兄縣試，卷價、路費、保結銀，共計一兩八錢……」
他的聲音越念越沉，整個院子都跟著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冰冷的聲音。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總計的數目時，聲音陡然頓住。
「……總計，五十八兩八錢！」
李守仁猛地合上冊子，揚手將那本小冊子狠狠砸在李大田臉上。
「四年！整整五十八兩八錢！」
老族長指著李大田，聲音都吼劈叉了。
「不算米麵布匹，你往吳家送了整整五十八兩銀子，現在倒有臉跟老夫說，沒錢給自家兒子讀書？」
這話一出整個院子「噼哩叭啦」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五十八兩！都能在鎮上買個院子了！」
「瘋了！這婆娘真是瘋了！哪有這麼搬空自家貼補娘家的？」
「怪不得大田家前年賣地，我還以為是手頭緊，鬧了半天全是拿去養外人了！」
「合著吳家祖孫三代考功名，從頭到腳都是咱們李家人出的錢！這叫什麼事兒啊！」
李大田被冊子砸得一個哆嗦，一張臉漲得青紫，恨不得地上裂條縫，他好鑽進去。
吳秀竹卻是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那個悶葫蘆的兒子，竟然在背地裡記帳！
這簡直是在剜她的心！
她臉色煞白，從李大田手裡劈手奪過那本冊子，胡亂翻了兩頁，氣得渾身發抖。
她死死瞪著李彥舟：「你……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你竟然背著我記黑帳！」
李彥舟往後退了半步，不閃不避地迎上她那要吃人的目光。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只記事實，無一句虛言。」
「你！」
吳秀竹氣得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暈過去。
她猛地轉身，也顧不上什麼讀書人家的體面了，衝著李守仁就尖著嗓子嚷了起來。
「這是我家的事！銀子是我男人辛辛苦苦掙的，我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族裡管不著！」
站在人群最前頭的房長李老四是個火爆性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再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著吳秀竹就爆了粗口：
「放你娘的屁！你男人姓李，他掙的錢就是李家的錢！族裡有祖制，族產祖蔭，要先緊著自家的子弟讀書上進！你倒好，拿著五十八兩銀子去養外人，你這是不敬祖宗，忘了本！」
他這一罵，立刻引得幾個早就看不慣吳秀竹的婦人跟著嚷嚷起來。
「就是！自己家娃兒想讀書，一個子兒都捨不得，倒有大把的銀子往外搬！」
「沒見過這麼胳膊肘往外拐的！心都長歪了！」
吳秀竹輕蔑地掃了李老四一眼，心裡暗罵：粗鄙的泥腿子，懂個什麼！
她本不想跟這幫人掰扯，但眼下的情形，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她可是答應了爹娘，一定要幫襯著侄兒貴哥兒考上舉人，光宗耀祖！
這筆錢打哪兒來？
只能從李大田和李彥舟一塊出去掙！
想到爹娘那殷切的目光和日漸蒼老的面龐，她心裡就是一酸。
他們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她和她爹娘的難處呢！
吳秀竹指著恨不得縮成一團的李大田，眼淚「嘩嘩」往下淌，聲音里滿是悲憤和委屈。
「李大田！當初你上門求娶我的時候，是怎麼跟我爹娘賭咒發誓的？」
「你說要把我娘家人當成他自家人一樣看待！」
「如今我親侄兒馬上要考院試，正是最緊要關頭，我們當姑父姑母的，難道不該伸手拉一把嗎？」
「這難道也錯了？」
李守仁冷笑一聲。
「幫你侄兒？行啊！你先拿出十兩銀子來給彥哥兒買筆墨紙硯，剩下的再去幫你那好侄兒！」
他不屑理會吳秀竹，只逼問李大田。
「你！到底是個什麼章程，給我說話！」
她換下了早飯時那身粗布衣，穿上了一件八成新的暗紅色裙衫。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撲了粉，嘴上還抹了點紅艷艷的口脂。
這麼一打扮，在一群灰撲撲的鄉下婦人里，很有幾分派頭。
顯然她認為這裡有一場硬仗要打，卯足了勁，拿出讀書人家女兒的風度，不在氣勢上輸掉半分。
李守仁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卻是一陣火起。
自家兒子摔得鼻青臉腫，她倒有心思拾掇自己，哪個當娘的這麼心狠？
也不知道吳家人是怎麼教她的！
老族長懶看都懶得多看她一眼，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磕，銳利的目光直刺李大田。
「大田！為什麼不讓彥哥兒讀書？」
李大田一想到可能會出現的局面，心裡直發虛，腳步慢了下來。
李大山最看不得他這磨磨嘰嘰的德性，一腳踹在了他腿肚子上。
「窩囊廢，走快點！「
「哎喲！」
李大田往前踉蹌了兩步，正好撞到眾人眼前。
聽到族長的問話，他趕緊站穩了，頭垂得更低，嘴裡含含糊糊地擠出幾個字。
「不是不讓……是家裡實在……實在拿不出錢了。」
話音未落，李彥舟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雙手遞給李守仁。
「老太爺，這是四年裡，我娘送去外祖家的財物帳目。」
李大田見狀，大驚失色，撲上前就想攔住李彥舟，搶他手上的帳冊。
「彥哥兒，使不得……」
李守仁本來對這些家務帳冊不太感興趣，可見到李大田的表現，心裡明白，這裡面文章不小。
他雙眉一豎，指著李大田，怒斥道：「給我站好！我還沒說話，你在蹦啥？」
李大田被他罵得一縮脖子，再不敢鬧騰，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李守仁沖李彥舟伸出手：「彥哥兒，拿給我。」
李彥舟連忙雙手捧上。
吳秀竹有點懵，悄聲問李大田：「他記的什麼？」
李大田哪敢說啊，只哭喪著臉，不發一語。
李守仁已經接過帳冊，一頁頁翻開。
上面用還顯稚嫩卻工工整整的字跡，密密麻麻地記著一筆筆帳目。
李守仁眯著眼，一字一句地念出聲來：
「二月，舅舅壽辰，賀禮：白米一石半，紋銀一兩。」
「三月，表兄縣試，卷價、路費、保結銀，共計一兩八錢……」
他的聲音越念越沉，整個院子都跟著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冰冷的聲音。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總計的數目時，聲音陡然頓住。
「……總計，五十八兩八錢！」
李守仁猛地合上冊子，揚手將那本小冊子狠狠砸在李大田臉上。
「四年！整整五十八兩八錢！」
老族長指著李大田，聲音都吼劈叉了。
「不算米麵布匹，你往吳家送了整整五十八兩銀子，現在倒有臉跟老夫說，沒錢給自家兒子讀書？」
這話一出整個院子「噼哩叭啦」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五十八兩！都能在鎮上買個院子了！」
「瘋了！這婆娘真是瘋了！哪有這麼搬空自家貼補娘家的？」
「怪不得大田家前年賣地，我還以為是手頭緊，鬧了半天全是拿去養外人了！」
「合著吳家祖孫三代考功名，從頭到腳都是咱們李家人出的錢！這叫什麼事兒啊！」
李大田被冊子砸得一個哆嗦，一張臉漲得青紫，恨不得地上裂條縫，他好鑽進去。
吳秀竹卻是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那個悶葫蘆的兒子，竟然在背地裡記帳！
這簡直是在剜她的心！
她臉色煞白，從李大田手裡劈手奪過那本冊子，胡亂翻了兩頁，氣得渾身發抖。
她死死瞪著李彥舟：「你……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你竟然背著我記黑帳！」
李彥舟往後退了半步，不閃不避地迎上她那要吃人的目光。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只記事實，無一句虛言。」
「你！」
吳秀竹氣得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暈過去。
她猛地轉身，也顧不上什麼讀書人家的體面了，衝著李守仁就尖著嗓子嚷了起來。
「這是我家的事！銀子是我男人辛辛苦苦掙的，我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族裡管不著！」
站在人群最前頭的房長李老四是個火爆性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再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著吳秀竹就爆了粗口：
「放你娘的屁！你男人姓李，他掙的錢就是李家的錢！族裡有祖制，族產祖蔭，要先緊著自家的子弟讀書上進！你倒好，拿著五十八兩銀子去養外人，你這是不敬祖宗，忘了本！」
他這一罵，立刻引得幾個早就看不慣吳秀竹的婦人跟著嚷嚷起來。
「就是！自己家娃兒想讀書，一個子兒都捨不得，倒有大把的銀子往外搬！」
「沒見過這麼胳膊肘往外拐的！心都長歪了！」
吳秀竹輕蔑地掃了李老四一眼，心裡暗罵：粗鄙的泥腿子，懂個什麼！
她本不想跟這幫人掰扯，但眼下的情形，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她可是答應了爹娘，一定要幫襯著侄兒貴哥兒考上舉人，光宗耀祖！
這筆錢打哪兒來？
只能從李大田和李彥舟一塊出去掙！
想到爹娘那殷切的目光和日漸蒼老的面龐，她心裡就是一酸。
他們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她和她爹娘的難處呢！
吳秀竹指著恨不得縮成一團的李大田，眼淚「嘩嘩」往下淌，聲音里滿是悲憤和委屈。
「李大田！當初你上門求娶我的時候，是怎麼跟我爹娘賭咒發誓的？」
「你說要把我娘家人當成他自家人一樣看待！」
「如今我親侄兒馬上要考院試，正是最緊要關頭，我們當姑父姑母的，難道不該伸手拉一把嗎？」
「這難道也錯了？」
李守仁冷笑一聲。
「幫你侄兒？行啊！你先拿出十兩銀子來給彥哥兒買筆墨紙硯，剩下的再去幫你那好侄兒！」
他不屑理會吳秀竹，只逼問李大田。
「你！到底是個什麼章程，給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