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霍淮川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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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汽車!」田裡瞬間炸開了鍋。這年頭,自行車都是稀罕物,小汽車更是只在畫報上見過!

  「我沒眼花吧?那是……小汽車?」

  「你掐我一把……哎喲!疼死了!讓你掐你還真下死手啊?」

  「別打別打!是你自己讓掐的!快看,真是小汽車!不是夢!」

  「我的老天爺!咱村咋會來小汽車?啥大人物來了?」

  「誰知道呢!快,跟過去看看!」

  一時之間,地里幹活的人呼啦啦全丟下農具,朝著小汽車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霍母和杜嬸對視一眼,也扔下鋤頭,跟著人群跑去。

  車上的幾個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車後跟著的一大群清水大隊村民。

  副駕駛座上,穿著綠軍裝的年輕戰士郭濤興奮地探頭往外看,激動地扭頭對后座說:

  「霍教員,你們村的人可真熱——」

  話沒說完,看到后座霍淮川那張毫無表情的俊臉,後面的話立刻卡在喉嚨里,訕訕地縮回了頭。

  開車的聶鳴也趕緊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出聲。

  郭濤乖乖坐好。

  后座的霍淮川雖然坐著,身形卻依舊高大挺拔,在這狹小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壓抑——或許也跟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沉鬱氣息有關。

  他長相極為英俊,五官硬朗,眉峰如刀,薄唇緊抿,只是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那雙狹長的眼睛黑沉沉的,如同不見底的深潭,幾縷髮絲貼在額角,長長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所有情緒。

  他就是高明珠惦念著的、清水大隊村民們議論的中心人物——霍淮川。

  前面兩人的小動作,霍淮川不是沒看見。

  但他沒心思,也沒力氣去管。

  他的目光越過擋風玻璃,投向遠處隱約可見的一處嶄新的小平房,那是村里最像樣的房子之一……

  也是他的家!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這細微的動作,前面兩人並未察覺。

  他們此時的心裡,只剩下沉甸甸的難過和愧疚。

  霍淮川是他們空軍殲擊機團最耀眼的新星。

  十六歲入校,二十歲入團,隨後就在全軍空戰比武中奪魁,二十一歲被師長特批跳過射擊副主任,直接擔任空戰科目主任,負責全團帶教。

  雖是正連職,但享副營待遇,前途無量!

  可就是這麼一位前途光明的年輕教員,在一次任務中為了保護手下的兵,受了重傷。

  醫生斷言,他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郭濤和聶鳴,正是當初被他豁出命保護下來的兵中的兩個,看著曾經的英雄變成這樣,他們心裡怎能不遺憾?不難過?不愧疚?!

  車廂里的空氣重新變得沉重。

  車子開到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排房子。

  聶鳴放慢車速,不知道該往哪邊開。

  郭濤小心翼翼地回頭問:「教員,是……左邊嗎?」

  「左邊,」霍淮川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受傷三個月多月,他極少說話,開口也是幾個字地往外蹦。

  聶鳴把車穩穩停在左邊院門口。郭濤趕緊下車打開後門,聶鳴則迅速從後備箱拿出輪椅展開。

  霍淮川已經用手撐著座椅,試圖拖著毫無知覺的雙腿往車門邊挪動。他個子太高,猛地起身,「咚」的一聲,額頭重重撞在車頂框上。

  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冷硬了幾分。

  郭濤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他和霍淮川同期入伍,深知這位教員骨子裡有多驕傲,可現在……

  他強忍著,硬著頭皮伸出手:「教員,我、我抱您下來?」

  這話他說過好幾次,每次都覺得像在往教員心上扎刀子。

  霍淮川垂著眼,盯著自己毫無反應的腿,眼神里閃過一絲濃烈的厭惡。

  他深吸一口氣,咬著牙,再次用手臂發力,一點點挪向車門邊緣。

  看他挪得艱難,郭濤實在不忍,一咬牙,俯身將他穩穩抱起,放到了聶鳴推過來的輪椅上。


  「哎!軍官同志!軍官同志!」這時,那些追著車跑的村民也氣喘吁吁地涌到了近前,看到他們的軍裝,興奮地喊著。

  霍淮川立刻把剛剛隨手從車上拿下來的毯子蓋在了腿上。

  聶鳴看到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心裡懊悔得不行。

  剛才瞎興奮什麼?引來這麼多人圍觀!教員那麼驕傲的人,現在這樣子,肯定最不願被人看見。

  可後悔也晚了。

  人都涌到跟前了,眾目睽睽之下,總不能落荒而逃,那更難看。

  跑過來的村民們越靠越近,終於看清了幾人的模樣,自然也看到了輪椅上坐著的人。

  「哎?怎麼有個人坐著?」

  「看著怪眼熟的……是坐輪椅?腿出問題了?」

  軍裝、輪椅、腿有問題……

  大家腦子裡瞬間想起了這些天村里傳得沸沸揚揚的事——霍家老三腿殘,要回來了!

  眼前這情形,可不就對上了嗎?

  大伙兒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出:

  「是霍家老三???」

  目光齊刷刷轉向落在人群後頭的霍家人。

  霍母和杜嬸在人群中也聽到了議論。

  霍母腳步猛地一頓,眼睛死死盯住輪椅上的人影,拔腿就沖了過去。

  距離越來越近,那張蒼白冷峻的臉清晰地映入眼帘——

  正是她的兒子,霍家老三,霍淮川!

  「老三!」霍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衝到輪椅前,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瘦脫了相的兒子。

  他腿上蓋著塊毯子,看不清腿的情況。但整個人瘦得像根枯竹,瘦骨嶙峋地撐起單薄的襯衫,露出的手腕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手指關節突兀地凸起著。

  霍母幾乎認不出這是她那個高大挺拔的兒子了。

  她顫抖著抬起雙手,想摸摸他,又膽怯地不敢碰觸。

  直到霍淮川嘶啞地叫了一聲:「娘。」

  霍母的眼淚唰地涌了出來,連連點頭:「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可憐的兒子!

  其他村民也圍了上來,看著眼前的霍淮川,都有些不敢認。

  還是善於交際的杜嬸笑著走上前:「淮川啊,你回來啦?我們還以為得再過幾天呢,沒想到今天就到了。」

  「舅母 」霍淮川點頭打了個招呼,便不再多說。

  杜嬸也沒覺得尷尬,轉向霍淮川的兩位戰友:「你們是淮川的戰友吧?你們好,我是淮川的舅母,這是他娘!」

  聶鳴和郭濤趕緊打招呼:「舅母好!阿姨好!我們是淮川的戰友,我叫聶鳴,他叫郭濤。」

  「聶同志,郭同志,辛苦你們送淮川回來啊!」杜母非常熱情,「走走走,別在路邊站著了,咱們先回家。」

  說著就要和霍母一起推輪椅。

  聶鳴和郭濤見狀,趕忙去後備箱拿霍淮川的行李,扛著跟在後面。

  霍母和杜母推著霍淮川走在前面帶路。經過老屋時沒停,徑直往後院走,一邊跟聶鳴、郭濤解釋:

  「淮川結婚時蓋了新房子,現在回他自己家,就在這後頭,不遠。」

  「哦,原來是這樣!」郭濤瞭然地點頭,帶著笑攀談道:「哎,那嫂子在家嗎?」

  誰也沒注意到,郭濤說到「嫂子」時,霍淮川搭在腿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薄唇抿得更緊。

  杜母笑道:「在呢在呢!淮川媳婦平時都在家的。你們也知道他媳婦啊?」

  「那哪能不知道啊?」郭濤和聶鳴同時笑了起來,打趣地看了一眼沉默的霍淮川:

  「教員在部隊可沒少跟我們提嫂子,說嫂子多麼多麼漂亮,多麼多麼溫柔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郭濤和聶鳴的笑聲很有感染力,杜母、霍母和周圍的村民聽著也跟著笑起來。

  氣氛似乎輕鬆了些,大家都善意地打趣著霍淮川。

  但當事人本人依舊沉著臉,一言不發。

  聶鳴和郭濤都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彼此對視了一眼,心裡不由得打起鼓。


  教員受傷前,在部隊確實經常提起他妻子,每次說起時,臉上都不自覺帶上笑意。

  還經常寫信,大家每次看到他寄信都會打趣他。

  誰都看得出來,他非常愛他的妻子。

  但大家也都知道,他妻子很少回信,他隔幾天就要去收發室問有沒有他的信,結果大多數時候都是失望而歸。

  大家私下裡多少有些猜測,只是從不當面說。

  在教員受傷後,有段時間需要人貼身照顧。

  大家都提議打電話讓嫂子來照顧,他卻堅決不同意。

  而且每次有人提起嫂子,他臉上總會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心事。

  大家雖然不會在他面前點破,但背地裡難免猜測。

  是不是真像他們想的那樣,嫂子其實並沒有那麼在意教員?以至於教員受了這麼重的傷,都不敢告訴嫂子?

  到了門口,門是關著的。

  郭濤見狀有些奇怪:「嫂子是不是不在家呀?」

  「應該是在家的,她一般不怎麼出門,叫一聲就行,」杜母說著,提高聲音喊道:「明珠!明珠!」

  高明珠睡得正沉,一陣喧鬧聲把她驚醒。

  她迷糊睜開眼,窗外吵吵嚷嚷的,像是院裡院外都擠滿了人。

  她瞬間清醒過來,連忙看了一眼手錶——竟然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這個時間點,這動靜……是淮川回來了!

  她立刻從床上坐起,趿拉著拖鞋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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