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31 鎖鏈
多利猛地眨了眨眼。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急速收縮又放大，尚未完全聚焦，便先貪婪地吸入一口這熟悉而令人作嘔的空氣。
回來了。
又一次。
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緊，隨即猛烈搏動起來，將那股死亡回溯帶來的、深入靈魂的顫慄感強行壓下。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頭顱爆裂的衝擊，甚至沒有窒息……上一次死亡，來得悄無聲息，如同黑暗中一次輕柔的觸碰，便剝奪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是怎麼死的？
多利綠色的眉頭死死擰緊。意識停留在最後那一刻——他拼盡全力拔出了那柄十字劍，鎖鏈繃直……然後呢？
是被觸手拍成了肉泥，還是……那些被他吸入肺部的、散發著強烈腥甜氣味的幽藍色孢子？
想到那些爆裂的蘑菇和濃稠的孢子氣體，多利感到一陣源自肺腑深處的幻痛和噁心。難道是那些孢子擁有瞬間致死的毒性？
「呃……」身旁傳來一聲極其虛弱、帶著痛苦的呻吟。
多利猛地扭頭。
麗絲就癱倒在他旁邊的污穢地面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壁，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微弱。
破爛的軍裝下擺敞開著，露出大片白皙皮膚和肩膀上那個猙獰的、仍在緩緩滲血的傷口。
她的眼睛半闔著，眼神渙散，似乎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已耗盡。
另一邊，傻蛋的大眼睛裡充滿了茫然和一種低等生物特有的、對於巢穴覆滅和同類死亡的懵懂悲傷。
它發出細碎的、無意義的咕噥聲，黏液從鼻孔和嘴角不受控制地滑落。
時間點……是他們剛剛穿過那條裂縫，抵達這條礦道不久之後。
麗絲的高燒和虛弱正在加劇，尚未經過任何處理。
沒有時間回味死亡，沒有時間恐懼。
必須立刻行動。
那個拖著鐵鏈、叮噹作響的大角獸監工隨時可能巡邏至此。
絕不能重蹈覆轍，再讓麗絲無意識的呻吟將其引來。
「待著，別出聲。」
多利壓低聲音，對傻蛋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他站起身，光腳板踩在冰冷積灰的地面上，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向著記憶中的那堆廢棄工具快步走去。
動作麻利地撥開表面覆蓋的碎石和破爛藤筐，手指觸碰到那個冰涼、堅韌的皮質水袋，以及旁邊那幾塊黑硬的乾糧和用粗糙皮革包裹的小冊子。
他將它們一一挖出。
水袋入手，依舊沉甸甸的，晃動能聽到裡面液體的輕微聲響。
多利拔開塞子，再次湊近聞了聞——那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螢光蘑菇腥甜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生命精華」的氣味，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明顯了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塊能硌碎牙的乾糧上，只是略一遲疑，便將其扔回原處。
這玩意兒來歷不明，效果未知，還是別再給麗絲吃了。
至於那本日記……多利將其塞進自己腰間。
他拿著水袋，又用符文削皮刀飛快地割下幾片最肥厚、螢光最盛的蘑菇傘蓋，回到麗絲身邊。
「按住她。捂住她的嘴。別讓她動，也別讓她出聲。」
多利對傻蛋下達一連串簡潔指令。
傻蛋茫然地抬起頭，但多利嚴厲的眼神讓它下意識地服從。
它伸出黏糊糊、髒兮兮的手，笨拙但用力地按住麗絲好的那條胳膊，另一隻手掌則捂住了麗絲的嘴鼻——動作粗糙，幾乎讓虛弱的麗絲窒息。
麗絲髮出極其微弱、被壓抑的嗚咽，身體本能地想要掙扎，卻徒勞無功。
多利蹲下身，毫不客氣地再次撕開麗絲肩膀上那簡陋的、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包紮。
傷口暴露出來，情況比上一次似乎更糟一些，紅腫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散發出一絲不祥的氣味。
他眉頭緊鎖，將螢光蘑菇的傘蓋直接在岩石上碾碎，粘稠發光的汁液更多了。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這一團糊狀物再次敷在了麗絲的傷口上！
「呃——！」即使處於半昏迷狀態，那奇異而劇烈的刺激感依舊讓麗絲猛地抽搐了一下，被捂住的嘴裡發出沉悶的痛哼，身體劇烈顫抖。
多利毫不理會，快速用剩下的布條重新包紮，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他才示意傻蛋鬆手。
麗絲癱軟下去，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帶來新的痛苦。
她的眼神因劇痛和窒息而短暫恢復了一絲清明，看向多利的目光里充滿了痛苦、憤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懼——剛才那蘑菇帶來的感覺，絕非普通的疼痛。
多利無視她的目光，拔開水袋塞子，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頭，將裡面所剩不多的液體緩緩倒入她乾裂的嘴唇。
麗絲貪婪地吞咽著，清冽的液體似乎暫時緩解了她喉嚨的灼痛和身體內部那股詭異的燥熱。
水袋很快見了底。
多利將其扔到一邊，仔細觀察著麗絲的反應。
她的臉色似乎依舊蒼白，呼吸也依舊急促，但那種瀕死的灰敗感……似乎真的減弱了一絲？還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傻蛋。」
多利轉向那個依舊有些呆滯的混血鼻涕精，語氣極其嚴肅，「從現在開始，你給我一點聲音也不能出——聽明白了嗎？就像死了一樣安靜！不然，我們都會變成烤串，還是被慢火細烤的那種！」
「烤，烤串……」
傻蛋的大眼睛裡立刻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它似乎真的看到了自己被串起來細細烘烤的畫面，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忙用那雙髒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大嘴，連連點頭，發出極其含糊的嗚咽，「唔……唔唔……傻，傻蛋知道了……不，不出聲……」
多利這才稍稍放心。他將虛弱不堪、意識再次陷入模糊的麗絲扶正，讓她靠坐在岩壁下，然後將那本粗糙的皮革日記塞進她懷裡。
「拿著。或許有用。」他低聲道，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
就在這時——
「嗬……叮噹……叮噹……」
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沉悶呼吸聲，伴隨著金屬鎖鏈拖曳摩擦地面的「叮噹」聲，從礦道深處、靠近他們來時的方向隱約傳來。
來了！那個大角獸監工！
多利的心臟猛地一緊。
他毫不猶豫，立刻伸出雙手，一手捂住麗絲的嘴（避免她再發出任何聲音），另一隻手則捂住了旁邊傻蛋那還在微微發出嗚咽聲的大嘴。
「噓——絕對安靜！」
他壓低聲音，用氣聲警告，金色瞳孔銳利地掃視著聲音傳來的黑暗處。
麗絲似乎也感應到了危險，身體微微繃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傻蛋更是嚇得渾身僵硬，眼珠瞪得溜圓，連吞咽口水的動作都不敢做。
那「叮噹」聲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粗重的、帶著硫磺味的鼻息。
多利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龐大的、臃腫的身影正從距離他們藏身之處不遠的地方經過。
他甚至能聞到那股混合著汗臭、血腥和某種地下生物特有的膻味的體味。
時間仿佛被拉長。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幸運的是，那腳步聲並未停頓，只是勻速地、懶洋洋地沿著迴環崖路向前走去，逐漸遠離。
「叮噹」聲和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礦道複雜的回聲和遠處空腔固有的噪音背景之中。
多利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慢慢鬆開了捂著麗絲和傻蛋的手。
手心竟然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危機暫時解除。
接下來，就是等待，以及……再次營救那個話癆士兵霍爾。
多利靠著岩壁坐下，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反覆推演接下來的行動步驟。
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可能的意外，都需要計算在內。
尤其是……如何應對那把劍，以及那些致命的孢子。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吸入那些氣體。
需不需要霍爾給鐵鏈來一槍?但是霍爾……那個槍法，真的能精準命中鎖鏈嗎？萬一打偏了……
多利磨了磨尖牙，感到一陣棘手。
救人是必須的，多一個戰鬥力，多一分逃出去的希望。但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冒險。
多利展開營救，卡在關鍵節點之上……
救下霍爾後，再是等待……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
遠處空腔的噪音隱約傳來，構成單調而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麗絲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但額頭依舊滾燙。
傻蛋維持著捂嘴的姿勢，一動不敢動，眼睛瞪得酸澀都不肯眨一下。
多利如同石雕般靜坐，只有那雙尖耳朵在微微顫動，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終於——
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同於怪物巡邏的窸窣聲和壓抑的人類低語，從斜下方那條取水礦道的方向隱約傳來。
來了！
多利猛地睜開雙眼，金色瞳孔在幽藍光芒下閃過一道銳光。
他示意傻蛋繼續保持絕對安靜看好麗絲，自己則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摸向礦道口，伏低身子，向外窺視。
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
人類士兵!
當人類士兵們警惕地退回礦道處時。
就是現在！
「開槍!」
多利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對身後兩人一鼻涕精打了個手勢，隨即像一道緊貼地面的綠色閃電，再次竄出藏身地，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向著那條瀰漫著煙火氣和肉腥味的礦道疾奔而去！
過程驚險而重複。
潛伏、等待、突襲！
同樣的驚愕，同樣的怒吼，同樣的亡命狂奔與追逐！
多利甚至能提前預判到那頭劣角獸衝來的角度，以一個更驚險卻更高效的滑鏟避開，引得身後的霍爾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這邊！跟上哥布林閣下！」霍爾的呼喊聲帶著熟悉的焦急。
多利沒有回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路徑和時機上。
當那幾名人類士兵再次從西側礦道冒頭，驚呼著發現麗絲時，多利甚至在心裡默數了三下。
然後，便是怪物仇恨的完美轉移，以及為他們創造的絕佳通行時機。
「快！向那邊！」
多利低吼著，率先衝進那片長滿發光苔蘚的潮濕區域，鑽入了那個被苔蘚半遮掩的古老通道入口。
黑暗、陡峭、濕滑……一切如同復刻。
當四人（如果算上傻蛋）再次從通道口跳出，踏上「蠕動之核」最底層的迴環崖道時，多利的心臟才稍稍落回實處。
第一步，成功。
眼前的景象依舊令人心神震撼。
龐大的肉山緩緩蠕動，散發著妖異的粉藍光芒和濃烈的腥甜氣味。觸手無意識地拍打岩壁，發出濕膩的聲響。
遠處，一兩個模糊的怪物身影徘徊，注意力被上方的喧鬧吸引。
空腔上方，激烈的廝殺聲和咆哮聲證明著那些人類士兵正在苦苦支撐，為他們爭取著寶貴的時間。
「七神在上……」霍爾再次發出驚嘆，臉色發白地握緊了步槍。
麗絲依靠著岩壁，呼吸急促，碧藍的眼睛裡倒映著肉山的光芒，充滿了不適與警惕。
「沒時間發呆！」多利嘶啞的聲音打破沉寂，語速飛快，「霍爾，守住這邊，盯著遠處和上面！麗絲，守住通道口！傻蛋，躲好！」
最後，他看向那把十字劍，目光決絕：「我去把那玩意兒弄下來！」
「你一個人？」麗絲的聲音依舊帶著虛弱，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或許只是對計劃風險的客觀評估。
「顧不了那麼多了！」多利打斷她，再次斬釘截鐵。
然而，在衝出去之前，他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霍爾，金色的瞳孔緊緊盯著他：
「霍爾！等我信號！」
霍爾一愣：「什麼信號？哥布林閣下？」
「我要是沒拔開劍……」
多利語速極快，抬手指向肉山中心那把劍的劍柄處，那裡纏繞著沉重的鎖鏈，深深嵌入肉質中，「看到那鎖鏈了嗎？要是拽不出來，你能不能給我開一槍？就打那鎖鏈！」
霍爾順著多利所指望去，距離不近，光線幽暗，那鎖鏈幾乎與深色的肉質融為一體，但他還是勉強看清了。
他臉上露出困惑——拔劍就拔劍，關鎖鏈什麼事？而且這個距離和環境下射擊一條特定鎖鏈，難度極高。
但他看著多利那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眼神，還是重重點頭：
「我……我儘量！哥布林閣下！」
「不是儘量！是必須！」多利低吼，「準備好！」
說完，他不再耽擱，猛地吸了一口氣，再次向著肉山邊緣狂沖而去！
觸手再次被驚動，如同狂暴的蛇群般揚起，卷向這膽大包天的綠色身影。
多利將速度發揮到極致，在觸手的縫隙間穿梭閃避，動作比上一次更加流暢和驚險。
距離迅速拉近。
「霍爾！就是現在！把我扔過去！瞄準那個十字凹陷的地方！」
多利在閃避的間隙大吼。
霍爾立刻扔下步槍（反正暫時用不上），大步衝出，彎腰，伸手，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多利如同投石索般奮力掄起，朝著肉山中心那個十字形凹陷區域拋去！
風聲再次呼嘯。
多利蜷縮身體，目光死死鎖定目標。
這一次，他在空中努力調整姿勢，並在落入那片區域的瞬間，猛地用早已準備好的、撕下的布條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噗嘰——」
雙腳再次深深陷入柔軟粘稠的肉質，踩碎大量螢光蘑菇。
濃郁的、散發著強烈腥甜氣味的幽藍色孢子氣體再次爆裂開來，如同濃霧般瞬間將他籠罩。
但因為有了防備，多利緊閉嘴巴，用布條過濾了大部分氣體，只是極少量吸入了一點，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噁心，遠不如上次那般劇烈。
而那些觸手，再次停滯在了十字區域邊緣之外，瘋狂扭動拍打，不敢越界。
有效！
多利心中一定，強壓下不適感，踉蹌著向前邁步，沖向那把十字劍。
冰冷的金屬劍柄再次入手。
「呃——啊！」他吐氣開聲，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拔動！
紋絲不動的感覺再次傳來，那劍如同與肉山生根！
多利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哥布林體內那點可憐的力量再次壓榨到極限，甚至透支！
劍身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
轟！！！
整個肉山，猛地、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那種低沉、痛苦、蘊含著滔天憤怒的嗡鳴聲從核心深處轟然傳出，震得多利耳膜發麻！
徘徊在外的觸手瞬間陷入極致的狂躁！
「霍爾——就是現在！」多利感到劍身鬆動，用盡肺部的空氣嘶聲大吼！
他拼盡全力向上拔劍！
「鏗……咔嚓……」金屬摩擦肉質的怪異聲響再次傳來。
沉重的十字雙手巨劍，被多利一點點地從肉山的禁錮中拔起！
劍身上沾滿粘稠的粉紅色組織液和破碎菌絲。
十字凹陷劇烈蠕動收縮。
劍身拔起約三分之一刃長——
「繃！！！」那聲沉悶而充滿張力的金屬繃緊聲再次炸響！
鎖鏈再次被抻得筆直，牢牢地紮根於凹陷底部，成為了最後的枷鎖！
就是現在！
多利雙目赤紅，一邊用肩膀死死扛住那沉重無比的劍柄（那巨大的壓力讓他眼球外凸，幾乎要窒息），一邊猛地撤出左手，閃電般抽出了腰間的符文削皮刀！
他將體內最後一絲力量，或許是求生的意志，瘋狂灌入那已黯淡無光的符文之中！
刀身微微一顫，那些玄奧的符文竟然再次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幽綠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給老子——斷！」
多利嘶吼著，對著那繃緊如弓弦的鎖鏈根部，隔空狠狠一刀劈出！
與此同時——
「砰！！！」
霍爾的槍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
他聽到了多利的呼喊，看到了那繃緊的鎖鏈，儘管視線模糊緊張，他還是憑藉老兵的經驗和直覺，扣動了扳機！
子彈首先精準地打在鎖鏈與肉質結合的最脆弱處。
火星四濺！
那原本就因巨力拉扯而承受著極限壓力的鎖鏈連結點，被子彈擊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裂開細微的縫隙！
緊接著——
多利劈出的那道極其黯淡、卻凝聚了他最後意志的幽綠光刃，如同跗骨之蛆，精準無比地斬入了子彈造成的裂縫之中！
「轟——咔嚓！！！」
一聲更加響亮、如同金石斷裂般的脆響爆開。
光刃的能量與子彈的衝擊力在鎖鏈內部形成了可怕的共鳴和破壞！
那根古老而沉重的鎖鏈，從被擊中的點猛然斷裂開來。
繃緊的力量瞬間釋放，斷裂的鎖鏈如同失控的毒蛇般猛地向上彈起、甩動。
「噗——！」
多利只覺得肩膀和手臂承受的壓力一輕，那柄沉重無比的十字劍被他徹底拔了出來！
巨大的慣性帶著他向後踉蹌，差點摔倒。
而就在鎖鏈斷裂、劍被拔出的剎那——
整個「蠕動之核」仿佛被瞬間抽走了某種支撐性的力量，或者說，某種維持其相對穩定狀態的禁錮被徹底解除。
肉山不再是顫抖，而是開始了瘋狂而毫無規律的、如同沸騰般的上下劇烈起伏！
表面的褶皺瘋狂蠕動，粉紅色與幽藍色的光芒急劇閃爍不定。
那些原本只敢在邊緣揮舞的觸手，此刻像是徹底失去了束縛和恐懼，猛地向內收縮，然後更加狂暴地、毫無章法地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抽打、穿刺！
如同無數條徹底瘋狂的巨蟒！
低沉的嗡鳴變成了尖銳刺耳、充滿痛苦與狂亂的嘶嚎。
整個空腔底部，瞬間化作一片狂暴的、毀滅性的地獄景象。
多利首當其衝。
他剛剛站穩，還來不及查看手中的劍，一股無法抗拒的、由肉山瘋狂起伏掀起的巨大「肉浪」便撲面而來。
那感覺，就像是站在一片突然遭遇風暴的、由血肉組成的狂暴海洋岸邊。
「唔！」
多利只來得及將十字劍死死抱在懷裡，整個人便被那高達數米的、柔軟卻蘊含恐怖力量的肉質波濤狠狠掀飛出去。
他在空中完全無法控制身體，如同狂風中的一片落葉，向著底層迴環崖道的方向倒飛而去。
而那個方向，麗絲背對著肉山，緊張地守著通道口下方。
她聽到了身後那可怕的巨響和肉山的狂暴嘶嚎，感受到了地面的劇烈震顫，驚駭地回頭——
然後就看到了一個綠色的、抱著十字劍的身影，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彈般，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精準無比地朝著她猛砸過來！
「該死的哥布林！」
麗絲只來得及在心中暗罵一聲，下意識就想轉身逃跑。
但她的動作慢了半拍。
而且，多利飛來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鑽！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飛來的多利結結實實地、後背朝前地撞在了正在轉身的麗絲的後背上。
「啊——！」
麗絲髮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尖叫（更多的是被撞擊的悶哼），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衝力撞得向前撲倒，手中的武器也脫手飛出。
多利則感覺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團柔軟卻堅韌的墊子上，下墜的衝擊力被緩衝了大半，但依舊摔得七葷八素，懷裡的十字劍也差點脫手。
兩人滾作一團，倒在冰冷潮濕的岩石地面上。
「麗絲小姐！」
霍爾大驚失色，也顧不上警戒了，慌忙跑過來。
他先是看到多利齜牙咧嘴地、似乎沒什麼大礙地正試圖從麗絲身上爬起來，而麗絲則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霍爾心猛地一沉，以為麗絲被撞暈了過去。
他連忙一把將多利推開（動作有些粗暴），焦急地俯身，試圖將麗絲翻轉過來：
「麗絲小姐！你怎麼樣？你千萬不能昏倒啊！醒醒！」
被他推得一個趔趄的多利，揉著被撞疼的肩膀，剛想罵娘，卻忽然愣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一條冰冷、沉重、鏽跡斑斑的暗色金屬鎖鏈，正如同擁有生命般，緊緊地纏繞在他的小臂之上！
鎖鏈的另一端……
延伸出去，卻並非連接著那柄十字劍（劍就在他腳邊），而是……沒入了虛空之中？
不，不是虛空。
多利順著鎖鏈延伸的方向看去——
鎖鏈的另一端，竟然同樣緊緊地纏繞在……正被霍爾試圖翻轉過來的麗絲的脖頸上！
那條鎖鏈，仿佛無形的幽靈，穿透了正在忙碌的霍爾的身體，將他和麗絲連接在了一起。
而霍爾，似乎對此毫無察覺。
他的身體如同虛影，鎖鏈在他胸口位置穿進穿出，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卻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也看不到，摸不著！
這時，麗絲被霍爾搖晃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有些茫然，隨即感受到脖頸處傳來的冰冷、沉重的束縛感，以及那種……
仿佛與某個生命體緊密相連的詭異感覺。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手指觸碰到了那冰冷粗糙的金屬鎖鏈實體。
她的目光，順著鎖鏈延伸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了那條鎖鏈纏繞在多利左臂上，以及……鎖鏈中間如同幻影般穿透的、正在焦急呼喚她的霍爾！
在麗絲的視線中，正有一條真實不虛的鎖鏈纏繞著自己的脖子，並延伸至多利手臂上，而霍爾的身影，則像是一個被鎖鏈穿透的、毫不自知的幽靈。
「霍爾——你怎麼？！」
麗絲失聲驚呼，聲音帶著巨大的震驚和擔憂，她猛地想坐起來:
「這條鎖鏈！它穿透你了！你沒事吧？！」
「什麼鎖鏈？」
霍爾被麗絲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愣，他停下搖晃的動作，困惑地看著她，又低頭看看自己胸口——空空如也:
「小姐，你看錯了吧？哪裡有什麼鎖鏈？你是不是撞到頭了？」
他根本看不到，也感覺不到那條鎖鏈的存在！
麗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看看一臉茫然、只顧著擔心她是否撞傷頭部的霍爾，又看看不遠處那個同樣盯著左臂上鎖鏈、面色驚疑不定的哥布林。
一種冰冷而詭異的恐懼，如同毒蛇般，悄然纏上了她的心臟。
這條鎖鏈……只有她和那個哥布林能看到？能感受到？
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急速收縮又放大，尚未完全聚焦，便先貪婪地吸入一口這熟悉而令人作嘔的空氣。
回來了。
又一次。
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緊，隨即猛烈搏動起來，將那股死亡回溯帶來的、深入靈魂的顫慄感強行壓下。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頭顱爆裂的衝擊，甚至沒有窒息……上一次死亡，來得悄無聲息，如同黑暗中一次輕柔的觸碰，便剝奪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是怎麼死的？
多利綠色的眉頭死死擰緊。意識停留在最後那一刻——他拼盡全力拔出了那柄十字劍，鎖鏈繃直……然後呢？
是被觸手拍成了肉泥，還是……那些被他吸入肺部的、散發著強烈腥甜氣味的幽藍色孢子？
想到那些爆裂的蘑菇和濃稠的孢子氣體，多利感到一陣源自肺腑深處的幻痛和噁心。難道是那些孢子擁有瞬間致死的毒性？
「呃……」身旁傳來一聲極其虛弱、帶著痛苦的呻吟。
多利猛地扭頭。
麗絲就癱倒在他旁邊的污穢地面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壁，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微弱。
破爛的軍裝下擺敞開著，露出大片白皙皮膚和肩膀上那個猙獰的、仍在緩緩滲血的傷口。
她的眼睛半闔著，眼神渙散，似乎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已耗盡。
另一邊，傻蛋的大眼睛裡充滿了茫然和一種低等生物特有的、對於巢穴覆滅和同類死亡的懵懂悲傷。
它發出細碎的、無意義的咕噥聲，黏液從鼻孔和嘴角不受控制地滑落。
時間點……是他們剛剛穿過那條裂縫，抵達這條礦道不久之後。
麗絲的高燒和虛弱正在加劇，尚未經過任何處理。
沒有時間回味死亡，沒有時間恐懼。
必須立刻行動。
那個拖著鐵鏈、叮噹作響的大角獸監工隨時可能巡邏至此。
絕不能重蹈覆轍，再讓麗絲無意識的呻吟將其引來。
「待著，別出聲。」
多利壓低聲音，對傻蛋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他站起身，光腳板踩在冰冷積灰的地面上，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向著記憶中的那堆廢棄工具快步走去。
動作麻利地撥開表面覆蓋的碎石和破爛藤筐，手指觸碰到那個冰涼、堅韌的皮質水袋，以及旁邊那幾塊黑硬的乾糧和用粗糙皮革包裹的小冊子。
他將它們一一挖出。
水袋入手，依舊沉甸甸的，晃動能聽到裡面液體的輕微聲響。
多利拔開塞子，再次湊近聞了聞——那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螢光蘑菇腥甜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生命精華」的氣味，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明顯了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塊能硌碎牙的乾糧上，只是略一遲疑，便將其扔回原處。
這玩意兒來歷不明，效果未知，還是別再給麗絲吃了。
至於那本日記……多利將其塞進自己腰間。
他拿著水袋，又用符文削皮刀飛快地割下幾片最肥厚、螢光最盛的蘑菇傘蓋，回到麗絲身邊。
「按住她。捂住她的嘴。別讓她動，也別讓她出聲。」
多利對傻蛋下達一連串簡潔指令。
傻蛋茫然地抬起頭，但多利嚴厲的眼神讓它下意識地服從。
它伸出黏糊糊、髒兮兮的手，笨拙但用力地按住麗絲好的那條胳膊，另一隻手掌則捂住了麗絲的嘴鼻——動作粗糙，幾乎讓虛弱的麗絲窒息。
麗絲髮出極其微弱、被壓抑的嗚咽，身體本能地想要掙扎，卻徒勞無功。
多利蹲下身，毫不客氣地再次撕開麗絲肩膀上那簡陋的、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包紮。
傷口暴露出來，情況比上一次似乎更糟一些，紅腫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散發出一絲不祥的氣味。
他眉頭緊鎖，將螢光蘑菇的傘蓋直接在岩石上碾碎，粘稠發光的汁液更多了。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這一團糊狀物再次敷在了麗絲的傷口上！
「呃——！」即使處於半昏迷狀態，那奇異而劇烈的刺激感依舊讓麗絲猛地抽搐了一下，被捂住的嘴裡發出沉悶的痛哼，身體劇烈顫抖。
多利毫不理會，快速用剩下的布條重新包紮，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他才示意傻蛋鬆手。
麗絲癱軟下去，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帶來新的痛苦。
她的眼神因劇痛和窒息而短暫恢復了一絲清明，看向多利的目光里充滿了痛苦、憤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懼——剛才那蘑菇帶來的感覺，絕非普通的疼痛。
多利無視她的目光，拔開水袋塞子，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頭，將裡面所剩不多的液體緩緩倒入她乾裂的嘴唇。
麗絲貪婪地吞咽著，清冽的液體似乎暫時緩解了她喉嚨的灼痛和身體內部那股詭異的燥熱。
水袋很快見了底。
多利將其扔到一邊，仔細觀察著麗絲的反應。
她的臉色似乎依舊蒼白，呼吸也依舊急促，但那種瀕死的灰敗感……似乎真的減弱了一絲？還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傻蛋。」
多利轉向那個依舊有些呆滯的混血鼻涕精，語氣極其嚴肅，「從現在開始，你給我一點聲音也不能出——聽明白了嗎？就像死了一樣安靜！不然，我們都會變成烤串，還是被慢火細烤的那種！」
「烤，烤串……」
傻蛋的大眼睛裡立刻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它似乎真的看到了自己被串起來細細烘烤的畫面，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忙用那雙髒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大嘴，連連點頭，發出極其含糊的嗚咽，「唔……唔唔……傻，傻蛋知道了……不，不出聲……」
多利這才稍稍放心。他將虛弱不堪、意識再次陷入模糊的麗絲扶正，讓她靠坐在岩壁下，然後將那本粗糙的皮革日記塞進她懷裡。
「拿著。或許有用。」他低聲道，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
就在這時——
「嗬……叮噹……叮噹……」
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沉悶呼吸聲，伴隨著金屬鎖鏈拖曳摩擦地面的「叮噹」聲，從礦道深處、靠近他們來時的方向隱約傳來。
來了！那個大角獸監工！
多利的心臟猛地一緊。
他毫不猶豫，立刻伸出雙手，一手捂住麗絲的嘴（避免她再發出任何聲音），另一隻手則捂住了旁邊傻蛋那還在微微發出嗚咽聲的大嘴。
「噓——絕對安靜！」
他壓低聲音，用氣聲警告，金色瞳孔銳利地掃視著聲音傳來的黑暗處。
麗絲似乎也感應到了危險，身體微微繃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傻蛋更是嚇得渾身僵硬，眼珠瞪得溜圓，連吞咽口水的動作都不敢做。
那「叮噹」聲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粗重的、帶著硫磺味的鼻息。
多利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龐大的、臃腫的身影正從距離他們藏身之處不遠的地方經過。
他甚至能聞到那股混合著汗臭、血腥和某種地下生物特有的膻味的體味。
時間仿佛被拉長。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幸運的是，那腳步聲並未停頓，只是勻速地、懶洋洋地沿著迴環崖路向前走去，逐漸遠離。
「叮噹」聲和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礦道複雜的回聲和遠處空腔固有的噪音背景之中。
多利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慢慢鬆開了捂著麗絲和傻蛋的手。
手心竟然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危機暫時解除。
接下來，就是等待，以及……再次營救那個話癆士兵霍爾。
多利靠著岩壁坐下，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反覆推演接下來的行動步驟。
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可能的意外，都需要計算在內。
尤其是……如何應對那把劍，以及那些致命的孢子。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吸入那些氣體。
需不需要霍爾給鐵鏈來一槍?但是霍爾……那個槍法，真的能精準命中鎖鏈嗎？萬一打偏了……
多利磨了磨尖牙，感到一陣棘手。
救人是必須的，多一個戰鬥力，多一分逃出去的希望。但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冒險。
多利展開營救，卡在關鍵節點之上……
救下霍爾後，再是等待……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
遠處空腔的噪音隱約傳來，構成單調而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麗絲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但額頭依舊滾燙。
傻蛋維持著捂嘴的姿勢，一動不敢動，眼睛瞪得酸澀都不肯眨一下。
多利如同石雕般靜坐，只有那雙尖耳朵在微微顫動，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終於——
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同於怪物巡邏的窸窣聲和壓抑的人類低語，從斜下方那條取水礦道的方向隱約傳來。
來了！
多利猛地睜開雙眼，金色瞳孔在幽藍光芒下閃過一道銳光。
他示意傻蛋繼續保持絕對安靜看好麗絲，自己則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摸向礦道口，伏低身子，向外窺視。
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
人類士兵!
當人類士兵們警惕地退回礦道處時。
就是現在！
「開槍!」
多利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對身後兩人一鼻涕精打了個手勢，隨即像一道緊貼地面的綠色閃電，再次竄出藏身地，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向著那條瀰漫著煙火氣和肉腥味的礦道疾奔而去！
過程驚險而重複。
潛伏、等待、突襲！
同樣的驚愕，同樣的怒吼，同樣的亡命狂奔與追逐！
多利甚至能提前預判到那頭劣角獸衝來的角度，以一個更驚險卻更高效的滑鏟避開，引得身後的霍爾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這邊！跟上哥布林閣下！」霍爾的呼喊聲帶著熟悉的焦急。
多利沒有回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路徑和時機上。
當那幾名人類士兵再次從西側礦道冒頭，驚呼著發現麗絲時，多利甚至在心裡默數了三下。
然後，便是怪物仇恨的完美轉移，以及為他們創造的絕佳通行時機。
「快！向那邊！」
多利低吼著，率先衝進那片長滿發光苔蘚的潮濕區域，鑽入了那個被苔蘚半遮掩的古老通道入口。
黑暗、陡峭、濕滑……一切如同復刻。
當四人（如果算上傻蛋）再次從通道口跳出，踏上「蠕動之核」最底層的迴環崖道時，多利的心臟才稍稍落回實處。
第一步，成功。
眼前的景象依舊令人心神震撼。
龐大的肉山緩緩蠕動，散發著妖異的粉藍光芒和濃烈的腥甜氣味。觸手無意識地拍打岩壁，發出濕膩的聲響。
遠處，一兩個模糊的怪物身影徘徊，注意力被上方的喧鬧吸引。
空腔上方，激烈的廝殺聲和咆哮聲證明著那些人類士兵正在苦苦支撐，為他們爭取著寶貴的時間。
「七神在上……」霍爾再次發出驚嘆，臉色發白地握緊了步槍。
麗絲依靠著岩壁，呼吸急促，碧藍的眼睛裡倒映著肉山的光芒，充滿了不適與警惕。
「沒時間發呆！」多利嘶啞的聲音打破沉寂，語速飛快，「霍爾，守住這邊，盯著遠處和上面！麗絲，守住通道口！傻蛋，躲好！」
最後，他看向那把十字劍，目光決絕：「我去把那玩意兒弄下來！」
「你一個人？」麗絲的聲音依舊帶著虛弱，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或許只是對計劃風險的客觀評估。
「顧不了那麼多了！」多利打斷她，再次斬釘截鐵。
然而，在衝出去之前，他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霍爾，金色的瞳孔緊緊盯著他：
「霍爾！等我信號！」
霍爾一愣：「什麼信號？哥布林閣下？」
「我要是沒拔開劍……」
多利語速極快，抬手指向肉山中心那把劍的劍柄處，那裡纏繞著沉重的鎖鏈，深深嵌入肉質中，「看到那鎖鏈了嗎？要是拽不出來，你能不能給我開一槍？就打那鎖鏈！」
霍爾順著多利所指望去，距離不近，光線幽暗，那鎖鏈幾乎與深色的肉質融為一體，但他還是勉強看清了。
他臉上露出困惑——拔劍就拔劍，關鎖鏈什麼事？而且這個距離和環境下射擊一條特定鎖鏈，難度極高。
但他看著多利那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眼神，還是重重點頭：
「我……我儘量！哥布林閣下！」
「不是儘量！是必須！」多利低吼，「準備好！」
說完，他不再耽擱，猛地吸了一口氣，再次向著肉山邊緣狂沖而去！
觸手再次被驚動，如同狂暴的蛇群般揚起，卷向這膽大包天的綠色身影。
多利將速度發揮到極致，在觸手的縫隙間穿梭閃避，動作比上一次更加流暢和驚險。
距離迅速拉近。
「霍爾！就是現在！把我扔過去！瞄準那個十字凹陷的地方！」
多利在閃避的間隙大吼。
霍爾立刻扔下步槍（反正暫時用不上），大步衝出，彎腰，伸手，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多利如同投石索般奮力掄起，朝著肉山中心那個十字形凹陷區域拋去！
風聲再次呼嘯。
多利蜷縮身體，目光死死鎖定目標。
這一次，他在空中努力調整姿勢，並在落入那片區域的瞬間，猛地用早已準備好的、撕下的布條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噗嘰——」
雙腳再次深深陷入柔軟粘稠的肉質，踩碎大量螢光蘑菇。
濃郁的、散發著強烈腥甜氣味的幽藍色孢子氣體再次爆裂開來，如同濃霧般瞬間將他籠罩。
但因為有了防備，多利緊閉嘴巴，用布條過濾了大部分氣體，只是極少量吸入了一點，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噁心，遠不如上次那般劇烈。
而那些觸手，再次停滯在了十字區域邊緣之外，瘋狂扭動拍打，不敢越界。
有效！
多利心中一定，強壓下不適感，踉蹌著向前邁步，沖向那把十字劍。
冰冷的金屬劍柄再次入手。
「呃——啊！」他吐氣開聲，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拔動！
紋絲不動的感覺再次傳來，那劍如同與肉山生根！
多利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哥布林體內那點可憐的力量再次壓榨到極限，甚至透支！
劍身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
轟！！！
整個肉山，猛地、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那種低沉、痛苦、蘊含著滔天憤怒的嗡鳴聲從核心深處轟然傳出，震得多利耳膜發麻！
徘徊在外的觸手瞬間陷入極致的狂躁！
「霍爾——就是現在！」多利感到劍身鬆動，用盡肺部的空氣嘶聲大吼！
他拼盡全力向上拔劍！
「鏗……咔嚓……」金屬摩擦肉質的怪異聲響再次傳來。
沉重的十字雙手巨劍，被多利一點點地從肉山的禁錮中拔起！
劍身上沾滿粘稠的粉紅色組織液和破碎菌絲。
十字凹陷劇烈蠕動收縮。
劍身拔起約三分之一刃長——
「繃！！！」那聲沉悶而充滿張力的金屬繃緊聲再次炸響！
鎖鏈再次被抻得筆直，牢牢地紮根於凹陷底部，成為了最後的枷鎖！
就是現在！
多利雙目赤紅，一邊用肩膀死死扛住那沉重無比的劍柄（那巨大的壓力讓他眼球外凸，幾乎要窒息），一邊猛地撤出左手，閃電般抽出了腰間的符文削皮刀！
他將體內最後一絲力量，或許是求生的意志，瘋狂灌入那已黯淡無光的符文之中！
刀身微微一顫，那些玄奧的符文竟然再次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幽綠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給老子——斷！」
多利嘶吼著，對著那繃緊如弓弦的鎖鏈根部，隔空狠狠一刀劈出！
與此同時——
「砰！！！」
霍爾的槍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
他聽到了多利的呼喊，看到了那繃緊的鎖鏈，儘管視線模糊緊張，他還是憑藉老兵的經驗和直覺，扣動了扳機！
子彈首先精準地打在鎖鏈與肉質結合的最脆弱處。
火星四濺！
那原本就因巨力拉扯而承受著極限壓力的鎖鏈連結點，被子彈擊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裂開細微的縫隙！
緊接著——
多利劈出的那道極其黯淡、卻凝聚了他最後意志的幽綠光刃，如同跗骨之蛆，精準無比地斬入了子彈造成的裂縫之中！
「轟——咔嚓！！！」
一聲更加響亮、如同金石斷裂般的脆響爆開。
光刃的能量與子彈的衝擊力在鎖鏈內部形成了可怕的共鳴和破壞！
那根古老而沉重的鎖鏈，從被擊中的點猛然斷裂開來。
繃緊的力量瞬間釋放，斷裂的鎖鏈如同失控的毒蛇般猛地向上彈起、甩動。
「噗——！」
多利只覺得肩膀和手臂承受的壓力一輕，那柄沉重無比的十字劍被他徹底拔了出來！
巨大的慣性帶著他向後踉蹌，差點摔倒。
而就在鎖鏈斷裂、劍被拔出的剎那——
整個「蠕動之核」仿佛被瞬間抽走了某種支撐性的力量，或者說，某種維持其相對穩定狀態的禁錮被徹底解除。
肉山不再是顫抖，而是開始了瘋狂而毫無規律的、如同沸騰般的上下劇烈起伏！
表面的褶皺瘋狂蠕動，粉紅色與幽藍色的光芒急劇閃爍不定。
那些原本只敢在邊緣揮舞的觸手，此刻像是徹底失去了束縛和恐懼，猛地向內收縮，然後更加狂暴地、毫無章法地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抽打、穿刺！
如同無數條徹底瘋狂的巨蟒！
低沉的嗡鳴變成了尖銳刺耳、充滿痛苦與狂亂的嘶嚎。
整個空腔底部，瞬間化作一片狂暴的、毀滅性的地獄景象。
多利首當其衝。
他剛剛站穩，還來不及查看手中的劍，一股無法抗拒的、由肉山瘋狂起伏掀起的巨大「肉浪」便撲面而來。
那感覺，就像是站在一片突然遭遇風暴的、由血肉組成的狂暴海洋岸邊。
「唔！」
多利只來得及將十字劍死死抱在懷裡，整個人便被那高達數米的、柔軟卻蘊含恐怖力量的肉質波濤狠狠掀飛出去。
他在空中完全無法控制身體，如同狂風中的一片落葉，向著底層迴環崖道的方向倒飛而去。
而那個方向，麗絲背對著肉山，緊張地守著通道口下方。
她聽到了身後那可怕的巨響和肉山的狂暴嘶嚎，感受到了地面的劇烈震顫，驚駭地回頭——
然後就看到了一個綠色的、抱著十字劍的身影，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彈般，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精準無比地朝著她猛砸過來！
「該死的哥布林！」
麗絲只來得及在心中暗罵一聲，下意識就想轉身逃跑。
但她的動作慢了半拍。
而且，多利飛來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鑽！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飛來的多利結結實實地、後背朝前地撞在了正在轉身的麗絲的後背上。
「啊——！」
麗絲髮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尖叫（更多的是被撞擊的悶哼），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衝力撞得向前撲倒，手中的武器也脫手飛出。
多利則感覺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團柔軟卻堅韌的墊子上，下墜的衝擊力被緩衝了大半，但依舊摔得七葷八素，懷裡的十字劍也差點脫手。
兩人滾作一團，倒在冰冷潮濕的岩石地面上。
「麗絲小姐！」
霍爾大驚失色，也顧不上警戒了，慌忙跑過來。
他先是看到多利齜牙咧嘴地、似乎沒什麼大礙地正試圖從麗絲身上爬起來，而麗絲則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霍爾心猛地一沉，以為麗絲被撞暈了過去。
他連忙一把將多利推開（動作有些粗暴），焦急地俯身，試圖將麗絲翻轉過來：
「麗絲小姐！你怎麼樣？你千萬不能昏倒啊！醒醒！」
被他推得一個趔趄的多利，揉著被撞疼的肩膀，剛想罵娘，卻忽然愣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一條冰冷、沉重、鏽跡斑斑的暗色金屬鎖鏈，正如同擁有生命般，緊緊地纏繞在他的小臂之上！
鎖鏈的另一端……
延伸出去，卻並非連接著那柄十字劍（劍就在他腳邊），而是……沒入了虛空之中？
不，不是虛空。
多利順著鎖鏈延伸的方向看去——
鎖鏈的另一端，竟然同樣緊緊地纏繞在……正被霍爾試圖翻轉過來的麗絲的脖頸上！
那條鎖鏈，仿佛無形的幽靈，穿透了正在忙碌的霍爾的身體，將他和麗絲連接在了一起。
而霍爾，似乎對此毫無察覺。
他的身體如同虛影，鎖鏈在他胸口位置穿進穿出，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卻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也看不到，摸不著！
這時，麗絲被霍爾搖晃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有些茫然，隨即感受到脖頸處傳來的冰冷、沉重的束縛感，以及那種……
仿佛與某個生命體緊密相連的詭異感覺。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手指觸碰到了那冰冷粗糙的金屬鎖鏈實體。
她的目光，順著鎖鏈延伸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了那條鎖鏈纏繞在多利左臂上，以及……鎖鏈中間如同幻影般穿透的、正在焦急呼喚她的霍爾！
在麗絲的視線中，正有一條真實不虛的鎖鏈纏繞著自己的脖子，並延伸至多利手臂上，而霍爾的身影，則像是一個被鎖鏈穿透的、毫不自知的幽靈。
「霍爾——你怎麼？！」
麗絲失聲驚呼，聲音帶著巨大的震驚和擔憂，她猛地想坐起來:
「這條鎖鏈！它穿透你了！你沒事吧？！」
「什麼鎖鏈？」
霍爾被麗絲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愣，他停下搖晃的動作，困惑地看著她，又低頭看看自己胸口——空空如也:
「小姐，你看錯了吧？哪裡有什麼鎖鏈？你是不是撞到頭了？」
他根本看不到，也感覺不到那條鎖鏈的存在！
麗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看看一臉茫然、只顧著擔心她是否撞傷頭部的霍爾，又看看不遠處那個同樣盯著左臂上鎖鏈、面色驚疑不定的哥布林。
一種冰冷而詭異的恐懼，如同毒蛇般，悄然纏上了她的心臟。
這條鎖鏈……只有她和那個哥布林能看到？能感受到？
它到底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