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肥肉與骨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春寒料峭的三月天,兩河口的山風依然帶著刺骨的寒意。導流洞工程已進入收尾階段,銀白色的鋼管風筒在洞內穩定運行,掘進速度保持在每月200米的高水平。但項目部的工作重心已悄然轉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游那片看似平靜的江灘上——未來圍堰的建設地點。

  張振學站在圍堰施工區域,手中緊握著那份令人頭疼的地質勘探補充報告。報告的結論簡潔而殘酷:圍堰壩基下方存在厚達40米的卵礫石強透水覆蓋層,滲透係數高得嚇人。

  那份地質報告上的剖面圖,在工程師眼中如同一張X光片,清晰地顯示出壩基下方那片由卵礫石構成的「骨質疏鬆」地帶,預示著一場艱難的手術即將開始。

  「這就是個篩子啊!」何衛東拿著放大鏡仔細研究著土樣,搖頭嘆息著。「常規的防滲手段在這裡根本派不上用場。」

  總工辦連夜制定了以「黏土心牆」和「高壓旋噴樁」為主的防滲方案。這是教科書上的標準做法,也是何衛東最擅長的保守技術。但試驗性施工一開始,殘酷的現實就給了所有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鑽機轟鳴著打入第一根試驗樁,高壓水流夾雜著水泥漿液猛烈地衝擊著地下的卵礫石層。工人們滿懷期望地等待著,希望能在地下形成一道堅固的防滲屏障。

  然而,從江中抽上來的渾濁江水,被注入試驗孔後,幾乎沒有片刻停留,就從幾十米外的觀測孔中噴涌而出,攜帶著大量的泥沙和碎石,仿佛地下有一個貪婪的怪獸,嘲笑著人類一切徒勞的努力。

  「又失敗了!」測試員沮喪地放下手中的儀器。「滲透率完全沒有降低,水泥漿全被沖走了!」

  接連幾次試驗都以同樣的方式失敗。高壓水流輕易就衝垮了脆弱的樁間土體,昂貴的水泥漿液白白流失在地下,什麼防滲效果都沒有達到。

  項目部的士氣開始低落。工程師們聚在一起討論,臉上都寫著困惑和挫敗。連杜興國這樣的樂天派,也開始愁眉苦臉。

  何衛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氛圍變化,他的心情反而開始好轉。在一次技術會議上,他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我覺得我們之前可能過於樂觀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老成持重的味道。「圍堰工程不比導流洞,這是真正的硬骨頭,不是幾個小聰明就能啃下來的。」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林勝利,語氣中透著一絲暗示:「有些同志之前解決了幾個問題,可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但工程建設是嚴肅的,需要的是紮實的基礎理論和豐富的實踐經驗,而不是譁眾取寵的奇技淫巧。」

  張振學經理內心愈發煩躁。這個何衛東,解決問題沒本事,製造悲觀情緒倒是一流。現在正是需要信心的時候,他卻總在後面拆台!

  但何衛東的話確實擊中了很多人心中的疑慮。圍堰工程的複雜性擺在那裡,失敗的試驗結果也是鐵一般的事實。

  就在項目部為防滲難題焦頭爛額的時候,另一個麻煩悄然而至。馬振華開始了他的報復行動。

  在導流洞通風工程上吃了大虧後,這個承包商顯然不甘心就此罷休。他承包的運輸車隊,開始頻繁在通往料場的關鍵路段「發生故障」。

  「報告!7號路段又堵了!」一個調度員氣喘吁吁地跑進指揮部。「馬老闆的車隊有三輛車同時拋錨,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這已經是本周第四次了。每次都是在最關鍵的運輸節點,馬振華的車輛總會「恰好」出現各種故障,造成道路堵塞,嚴重影響圍堰施工的前期備料工作。

  馬振華的騷擾是「意外」還是「人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但這種流氓式的「軟暴力」卻讓人極度頭疼。

  「這個馬振華!」杜興國氣得直跺腳。「明擺著是故意的!咱們不能就這麼忍著!」

  林勝利卻出人意料地平靜。他沒有選擇與馬振華直接衝突,而是找到了杜興國。

  「興國哥,你組織一批精幹的工人,再調幾台推土機,成立個'道路應急搶險隊'。」林勝利在地圖上標出幾條路線。「我們制定幾條備用運輸路線,一旦發生堵塞,搶險隊能在半小時內清出臨時便道。」

  杜興國眼睛一亮:「這招好!他堵他的,我們走我們的!」

  很快,一支裝備齊全的應急搶險隊成立了。隊員都是項目部最能幹的工人,推土機也是性能最好的幾台。當馬振華的車隊再次「故障」時,搶險隊迅速出動,推土機轟鳴著在山坡上開出一條嶄新的便道。

  這一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讓馬振華的騷擾戰術完全失效。幾次「故障」不僅沒堵住路,反而讓他自己損失了時間和油錢,車隊司機也開始抱怨。


  馬振華氣急敗壞,派人來打探林勝利的反應。林勝利只托人帶了一句話:「馬老闆,車老壞,是病,得治。我們工程局機修廠的周廠長,手藝不錯,要不要介紹給你?」

  這句話軟中帶硬,充滿調侃,讓馬振華氣得半死,卻又無可奈何。他總不能公開承認自己是故意搗亂的。

  杜興國對林勝利豎起大拇指,嘿嘿直笑:「林工,你這招高!比罵他祖宗十八代還讓他難受!」

  解決了外部騷擾,林勝利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防滲難題中。他白天在試驗現場,仔細觀察每一次失敗的過程,記錄所有數據,分析每一個細節。

  夜深人靜時,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反覆研究地質報告和前世的記憶。手指一遍遍地撫摸著地質圖上那片厚厚的覆蓋層區域,冰涼的圖紙仿佛透著江底的寒氣。

  他閉上眼,腦海中前世三峽工程那道雄偉的地下連續牆影像,開始逐漸清晰。那是一種在80年代還聞所未聞的超前技術——在地下幾十米深處,建造一道連續的混凝土防滲牆。

  但這個想法太過瘋狂,以至於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一個聲音在他心裡吶喊:瘋了!這簡直是瘋了!在地下幾十米深、充滿卵石和水的地方建一堵牆?這比在豆腐上雕花還難!

  但另一個聲音卻更加堅定:不瘋魔,不成活!常規的路都堵死了,唯一的生路,就在這最瘋狂的想像里!

  他開始在筆記本上繪製這種全新的結構。它像一堵牆,從地面一直插入地底深處的基岩,將那些如篩子般的卵礫石層徹底封死。

  這是一項在當時看來完全不可能的工程。沒有合適的設備,沒有成熟的工藝,甚至連理論基礎都不完善。但林勝利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唯一的出路。

  幾天後,又一次常規灌漿試驗以慘敗告終。注入的幾十噸水泥漿液再次消失在地下,觀測孔中湧出的依然是渾濁的江水。項目部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工程師們沮喪地收拾著設備,沒有人再對下一次試驗抱有希望。何衛東的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絲得意的神色,仿佛在為自己的「穩健」觀點得到驗證而暗自慶幸。

  就在這時,林勝利拿著他那張畫著「地下長城」的草圖,敲響了張振學經理的門。

  門內傳來張振學疲憊的聲音:「進來。」

  林勝利推門而入,看到張振學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堆失敗試驗的報告,眉頭緊鎖。

  「張經理,我有一個想法。」林勝利將草圖平鋪在桌上。「關於圍堰防滲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