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雪域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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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終於在夕陽西下時抵達了海拔近三千米的兩河口轉運站。

  車門打開的瞬間,稀薄的空氣和凜冽如刀的寒風撲面而來,林勝利一腳踏出車門,瞬間意識到這裡的挑戰遠超龍溪。

  他感到肺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陽光看似明媚,落在皮膚上卻毫無暖意,只有針刺般的灼痛感。

  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每吸一口氣都要比平原地區費上雙倍的力氣。

  「林同志,歡迎來到兩河口。」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態度公事公辦,言語間透露著對艱苦環境的麻木和無奈,與龍溪項目部的熱情形成鮮明對比。

  項目部辦公室主任老李,約莫四十多歲,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龐呈現出缺氧的暗紫色,

  嘴唇乾裂起皮,身上的藍色工作服已經洗得發白,領口袖口卻依舊乾淨。

  老李接過林勝利的行李,機械地介紹著營地的基本情況。

  「住宿條件比較簡陋,你和小吳住一個地窩子。

  食堂在那邊,每天三餐定時開飯。有什麼需要,直接找我。」

  林勝利被分到一個用油布和木板搭建的簡陋「地窩子」,推門進去,一股潮濕霉味撲鼻而來。

  屋內昏暗狹小,兩張單人床占據了大部分空間,中間放著一張破舊的小桌子。

  一個年輕人正裹著軍綠色的被子坐在床上,見到林勝利進來,牙齒打顫地開口:

  「林哥,你從魚米之鄉來,到這鬼地方,不出三天就得哭爹喊娘。看見沒?那水燒到八十度就開了,麵條都煮不熟!」

  這就是吳小凡,一個剛分配來不到半年的年輕技術員,滿腹牢騷,抱怨著高原反應、伙食差以及看不到希望的工期。

  吳小凡搓著發紅的雙手,苦笑著搖頭:

  「昨晚我數了一宿的星星,不是浪漫,是失眠!這高原反應比我媽的嘮叨還厲害。」

  林勝利放下行李,環顧四周。吳小凡繼續抱怨:

  「你看這破地方,風一吹,油布就呼啦啦響個不停。我懷疑哪天睡著了,房子就被風給刮跑了。」

  吳小凡指著牆角一堆罐頭盒:

  「這就是咱們的全部家當了。罐頭、壓縮餅乾,還有這個——」他舉起一個暖水瓶,

  「裡面的水每天晚上都結冰,早上得用火烤才能倒出來。」

  林勝利默默整理著自己的行李,吳小凡見他不說話,又湊過來:

  「林哥,聽說你在龍溪幹得不錯?那地方比這兒強多了吧?這裡除了石頭還是石頭,連只鳥都不願意飛過去。」

  吳小凡打了個哈欠,眼圈發黑:

  「我昨天夢見回家了,醒來發現還在這鬼地方,差點哭出來。你說咱們什麼時候才能修完這破大壩?」

  晚飯時間到了,食堂里人聲嘈雜。林勝利跟著吳小凡走進食堂,首次見到了項目部副總工程師何衛東。

  何衛東正站在食堂中央,因工人吃飯不排隊而訓話,言辭刻板,句句不離「規章制度」。

  「同志們,紀律就是紀律,不管在哪裡都要遵守。排隊吃飯是最基本的要求,不能因為環境艱苦就放鬆要求。」

  旁邊一個老工人內心嘀咕:「就知道念經,有本事把這夾生飯弄熟了再談紀律!」

  何衛東注意到了新來的林勝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輕視,仿佛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

  何衛東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鏡,嘴角向下撇了撇,眼神從林勝利的任命文件上一掃而過,隨即轉向別處,仿佛那只是一張無足輕重的廢紙。

  晚飯是半生不熟的米飯和只有幾片菜葉的湯。

  林勝利平靜地吃著,同時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工人們士氣普遍低落,許多人咳嗽、臉色發紫,明顯的高原反應症狀很普遍。

  食堂的燈泡昏黃,光線下每個人的臉都帶著一層灰敗。

  遠處傳來柴油發電機不規律的轟鳴,時而高亢時而沉悶。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煤炭燃燒不充分的嗆人氣味和淡淡的油腥味。

  飯後,林勝利沒有回地窩子休息,而是獨自走向營地邊緣。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營地的布局,手不自覺地插在口袋裡,指關節輕輕摩挲著口袋內壁。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營地邊的沙土,在指尖揉搓,感受著土壤的濕度和鬆散程度。

  這土質鬆散,含水量偏高,在他的專業眼光中,這絕不是建設營地的理想地質條件。

  林勝利站起身,走到一處相對較高的位置,俯瞰著坐落在山坡上的龐大生活營地。在巨大的山體陰影下,星星點點的燈火顯得格外渺小脆弱。

  夜幕下的峽谷像一隻沉默的巨獸,張著黑洞洞的大口,營地的燈火只是它口中微弱的磷光,隨時可能被吞噬。山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睜不開眼。

  林勝利仔細觀察著營地的地形地貌,專業的直覺讓他越來越不安。隨著觀察的深入,他的眉頭緊緊鎖住。

  整個營地都建立在一個巨大的古滑坡體上,坡腳有明顯的流水侵蝕痕跡。在他前世的經驗中,這樣的地質條件極其危險,特別是在雨季來臨時。

  林勝利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沿著營地邊緣仔細查看。果然,在幾個關鍵位置發現了典型的滑坡跡象:地表有不規則的裂縫,植被生長異常,土層結構鬆散。

  他心中一沉,這些跡象表明,雨季來臨時,這裡就是一個定時炸彈。

  「他們竟然把幾千人的命,安頓在了一個隨時會塌的沙堡上。」

  林勝利站在寒風中,望著腳下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心情沉重。龍溪的溫暖記憶與眼前的嚴酷現實形成巨大反差,但他知道,這裡才是真正考驗他能力的戰場。

  夜色更深了,遠山的輪廓在星光下若隱若現。林勝利收起手電筒,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充滿隱患的營地,轉身走向地窩子。

  明天,他要找項目部的負責人談談這個問題。幾千名建設者的生命安全,絕不能建立在如此危險的地基之上。

  回到地窩子,吳小凡已經鑽進被窩,還在小聲嘀咕著什麼。林勝利脫下外套,也鑽進冰冷的被窩裡。

  透過油布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滿天的繁星。在這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星空格外明亮,但也格外寒冷。

  林勝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離愁別緒,而是剛才觀察到的地質隱患。這個問題必須儘快解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風聲在油布上呼嘯,發出陣陣響聲,這聲音伴隨著他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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