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孤山上的血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幕,是這座孤山唯一的盟友。

  當最後一縷殘陽被地平線吞噬,脫古勒的第三輪總攻,也如疲憊的潮水般,退了下去。

  山頂,再也聽不見一句完整的話。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傷兵壓抑不住的,低沉的呻吟。

  血,從屍體堆成的胸牆縫隙中滲出,將黑色的岩石,浸染得油膩而又濕滑。

  周通靠在一塊巨石上,他的左臂軟軟地垂著,森白的骨頭刺破了皮肉,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右手,死死地握著那柄已經卷了刃的馬刀。

  他的身邊,原本三千人的精銳輕騎,此刻還能站著的,不足一千。

  人人的身上,都掛著彩,人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麻木的,瘋狂的,殺意。

  李言蜷縮在一個角落,懷裡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

  是那個白天給他遞過水囊的少年兵。

  少年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窟窿,眼睛,卻還睜著,直愣愣地,看著這片,不屬於他的,異鄉的天空。

  李言沒有哭。

  他的眼淚,早已在第一輪衝鋒時,就流幹了。

  他只是抱著他,仿佛這樣,能讓這具年輕的身體,不那麼快地,冷下去。

  顧長風站在山頂的最高處,夜風吹動著他那件,早已被血污和硝煙染得看不出顏色的青衫。

  他沒有看山下那片,重新燃起無數篝火的,敵軍大營。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中的千里鏡。

  鏡片上,沾染了白日裡飛濺上來的血跡,已經擦不乾淨了。

  「大人。」

  周通拖著一條傷腿,艱難地,挪到他的身邊。

  「我們的箭,用完了。」

  「滾石和擂木,也用完了。」

  「兄弟們……快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破鐵在摩擦。

  顧長風沒有回頭。

  「水呢?」

  「還剩最後二十囊。」

  「分下去。」顧長風的聲音,依舊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讓還能動的兄弟,喝一口。」

  「然後,把所有能找到的,敵人的兵器,都收集起來。」

  周通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顧長風的意思。

  下一輪。

  他們將用敵人的刀,去迎接,最後的,巷戰。

  用自己的血肉,去填平,這座孤山最後的,每一寸土地。

  這是,最後的,血祭。

  「大人……」周通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問,我們的援軍呢?

  他想問,趙將軍,什麼時候到?

  可他,問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問了,也只是徒增絕望。

  「去吧。」

  顧長風揮了揮手。

  周通沉默著,對著他的背影,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轉身,拖著那條傷腿,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些,正在黑暗中,等待著最後審判的,同袍。

  整個山頂,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風聲,嗚咽。

  李言不知何時,走到了顧長風的身後。

  他放下了那具屍體,站得筆直。

  他的臉上,還帶著未乾的血污,那雙曾經屬於廢太子的,沉靜的眼眸,此刻,卻亮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的光。

  「顧長風。」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很穩。

  「我怕死嗎?」

  他像是在問顧長風,又像是在問自己。

  顧長風沒有回答。

  「以前,我怕。」李言自顧自地說道,「在東宮的時候,我怕父皇的猜忌,怕兄弟的構陷,怕一步走錯,萬劫不復。」

  「後來,被廢了,我也怕。我怕那些曾經對我卑躬屈膝的人,會用最惡毒的眼神看我。我怕自己,會像一條野狗,無聲無息地,死在某個陰暗的角落。」


  「可是現在……」

  李言轉過頭,看著山下那片,延綿十數里,如同繁星般的,敵軍營火。

  他笑了。

  那笑容,乾淨,而又坦然。

  「……我突然,不怕了。」

  他指著山下那片,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軍陣。

  「你看,這天下,還有比這,更盛大的,葬禮嗎?」

  「能讓數萬草原鐵騎,為我一人陪葬。」

  「我李斌言這一生,值了。」

  顧長風終於,回過了頭。

  他看著李言。

  看著這個,在血與火之中,完成了最後蛻變的,昔日儲君。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欣賞,有惋惜。

  但更多的,是一種,英雄相惜的,認同。

  「殿下。」

  他緩緩開口,第一次,用上了這個,久違的稱呼。

  「葬禮,還早了些。」

  他將手中那面,已經擦拭乾淨的千里鏡,遞給了李言。

  「你看。」

  李言一愣,接過千里鏡,順著顧長風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北方。

  那片,比夜色,更深沉的,草原腹地。

  在敵軍大營的盡頭,在那片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

  不知何時。

  竟悄然,燃起了一片,新的,火光。

  那片火光,不大,很遠,很微弱。

  就像,有人在草原的盡頭,點燃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但,它卻像一根針,狠狠地,刺進了這片,被絕望籠罩的,黑暗之中!

  李言的心,猛地一跳!

  「那……那是什麼?」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不知道。」

  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從登上這座孤山以來,第一個,真正的,弧度。

  「或許,是哪家牧人,走錯了路。」

  「或許,是哪只迷途的羔羊,點亮了,回家的燈。」

  「又或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我們等的,東風,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