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狼原上的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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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玉門關北門。

  這裡是整座雄關最不起眼,也最少使用的城門,門外連接著一片被當地人稱為「鬼見愁」的亂石戈壁。

  此刻,這扇終年緊閉的城門,卻在夜色的掩護下,無聲地開啟了一道縫隙。

  沒有火把,沒有喧譁。

  只有三千個沉默的黑影,牽著口中銜著嚼鐵的戰馬,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從那道縫隙中魚貫而出。

  他們是趙破天麾下,最精銳的輕騎。每一個,都是能在大雪中追蹤狼群三日而不被發現的,頂尖獵手。

  顧長風和李言,混在隊伍的最中央。

  他們同樣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黑色皮甲,臉上塗抹著防風的油彩,在黑暗中,與任何一個普通的士卒,都再無分別。

  趙破天站在城樓之上,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夜風吹動著他花白的鬚髮,那雙渾濁的鷹目,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下方那支,即將踏上九死一生征途的孤軍。

  當最後一名士卒走出城門。

  顧長風勒住馬,回過頭,與城樓上的那道身影,遙遙對望。

  沒有言語。

  沒有告別。

  趙破天只是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後,重重地,捶在了自己左胸的甲冑之上。

  這是一個軍人之間,最古老,也最莊重的禮節。

  代表著,託付。

  與,榮耀。

  顧長風微微頷首,隨即,毫不猶豫地,撥轉了馬頭。

  「出發。」

  他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聲的命令,瞬間傳達到了每一個士卒的心中。

  三千鐵騎,翻身上馬。

  動作整齊劃一,只發出衣甲摩擦的,細微聲響。

  然後,他們化作一道黑色的、沉默的洪流,沒有沿著任何道路,一頭扎進了那片,連月光都無法照亮的,無盡的黑暗戈壁之中。

  身後的城門,緩緩關閉。

  將他們與人間,徹底隔絕。

  ……

  這是一趟,沒有歸途的旅行。

  戰馬的鐵蹄,踏在冰冷堅硬的凍土之上,發出「噠噠」的、被風雪瞬間吞噬的聲響。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

  入眼所及,除了黑色的岩石,便是被風雪覆蓋的,枯黃的草地。

  沒有路。

  沒有方向。

  只有隊伍最前方,那幾個經驗最豐富的老斥候,依靠著星辰與風向,艱難地,辨別著通往草原腹地的路徑。

  冷。

  一種,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冷。

  李言感覺自己的手腳,早已失去了知覺。他只能靠著本能,死死地抓住馬韁,任由身下的戰馬,帶著他,在顛簸中前行。

  他從未想過,行軍,是這個樣子的。

  沒有史書上「旌旗蔽日,金鼓震天」的豪邁。

  有的,只是無盡的,沉默的,在黑暗與風雪中的,機械的挪動。

  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像一尊,會呼吸的雕塑。

  他們不交談,不抱怨。

  只是沉默地,調整著呼吸,節省著每一分體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每一寸,可能藏著危險的黑暗。

  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肅殺與專業,讓李言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渺小與敬畏。

  他終於明白,自己曾經在東宮裡,對著沙盤指點江山,是何等的可笑。

  他以為自己懂戰爭。

  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連戰爭的門檻,都未曾踏入。

  「喝口水。」

  一個水囊,遞到了他的面前。

  是顧長風。

  他不知何時,已經策馬來到了他的身邊,與他並駕齊行。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疲憊,那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寒星。

  「我們……要去哪?」李言接過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打了個寒顫,腦子卻清醒了幾分。


  「去一個,能讓我們活下去的地方。」顧長風的回答,言簡意賅。

  「活下去?」李言苦笑一聲,「我們現在,不像是在尋死嗎?」

  三千孤軍,深入草原腹地,目標是十幾萬大軍拱衛的狼王帳。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自殺式襲擊。

  「殿下。」顧長風轉過頭,看著他。

  「你覺得,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李言一愣。

  「是說,在絕境之中,爆發出求生的意志,從而反敗為生。」他下意識地,回答出書本上的標準答案。

  「錯了。」

  顧長風搖了搖頭。

  「真正的『置之死地』,不是把自己逼入絕境。」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深沉的,仿佛永遠不會有盡頭的黑暗。

  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而是,為你的敵人,創造一個,他自以為是的,絕境。」

  「讓他相信,你已經死了。」

  「然後,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像一個真正的鬼魂一樣,爬出來,扼住他的咽喉。」

  李言的心,猛地一顫。

  他看著顧長風那張,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的側臉。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什麼書生,不是什麼謀士。

  他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真正的,魔鬼。

  一個,以人心為棋子,以天地為棋盤的,魔鬼。

  隊伍,繼續在黑暗中前行。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般的灰白。

  當所有人都已經麻木得,快要感覺不到寒冷與疲憊時。

  隊伍,停了下來。

  最前方的斥候,從一座沙丘上滑下,滾鞍下馬,單膝跪在了顧長風的馬前。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大人!」

  「到了!」

  顧長風抬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在那片被晨曦與薄霧籠罩的,廣袤的草原盡頭。

  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片,連綿的,如同白色山脈般的,巨大營帳。

  無數的炊煙,裊裊升起。

  無數的火光,在晨霧中,明滅不定。

  那裡,就是金帳王庭的心臟。

  就是巴圖爾汗的,狼王帳。

  他們,到了。

  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

  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抵在了草原狼王的,咽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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