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滴血的功勞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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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帥府之內,血腥味和牛油火把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熏得人頭昏腦漲。

  牆壁上,一道道人影被火光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趙破天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漲得通紅,手裡死死攥著一卷剛剛寫好的捷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那不是捷報,那是他半生的榮耀。

  「顧巡閱!」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洪亮如鍾,試圖壓過滿堂的喧囂。

  「此戰,我玉門關殲敵一萬三千!俘虜七百!狼騎先鋒大將哈撒兒授首!」

  「這是自黑水河之戰以來,我大乾對草原,取得的最大一場勝利!」

  他身後的周通等一眾將領,早已按捺不住,圍著沙盤唾沫橫飛。

  「痛快!他娘的太痛快了!」

  「那幫草原狼崽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頭撞進地獄裡的!」

  「顧巡閱這手『開門迎客』,簡直是神來之筆!末將這輩子沒服過文官,今天,服了!」

  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這些桀驁不馴的北境將門,看向角落裡那個青衫身影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狼群,對頭狼的敬畏。

  李言站在角落的陰影里,看著這群幾乎要將顧長風捧上神壇的驕兵悍將,再看看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坐在那裡的人,心中五味雜陳。

  顧長風沒有參與到那份狂喜之中。

  他獨自坐在角落,正用一塊乾淨的白布,細細擦拭著一把銀光閃閃的、造型奇特的小刀。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那把刀是他最珍視的愛人。

  他臉上的平靜,與周圍狂熱的氣氛,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牆,將他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趙將軍。」

  顧長風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滴水落入滾油,瞬間讓整個大堂炸開的喧囂,歸於死寂。

  他將那把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手術刀,小心翼翼地收回一個隨身的皮鞘里。

  「捷報,先不忙著送。」

  趙破天臉上的紅光一滯:「為何?此等大捷,理應第一時間上報陛下,以安天下之心!」

  「因為,這功勞簿上,還沾著太多,我們自己兄弟的血。」

  顧長風站起身,他那件被污穢之物弄得狼藉不堪的青衫,在火光下,竟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此戰,我軍傷亡幾何?」

  他問。

  周通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巡閱,我軍陣亡六百七十一人,重傷八百餘,輕傷無數。」

  他頓了頓,補充道:「與殲敵一萬三千的戰果相比,這……已是奇蹟般的戰損了。」

  「奇蹟?」

  顧長風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沒有半分笑意。

  「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一場關門打狗的屠殺。」

  「我們占據天時、地利、人和,用陷阱、箭雨、重步兵,去對付一群早已陷入混亂的輕騎兵。」

  他的聲音不重,卻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讓所有沸騰的血液瞬間冷卻。

  「這樣的仗,本該是,零傷亡。」

  寂靜。

  所有將領臉上的狂喜,都凝固了。

  是啊。

  他們贏了,贏得漂亮。

  可為什麼,還是死傷了上千個朝夕相處的兄弟?

  那份剛剛升起的驕傲,瞬間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把那個活捉的狼騎百夫長,帶上來。」

  顧長風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直接下令。

  很快,一個身材壯碩如鐵塔,渾身被鐵鏈捆得嚴嚴實實的草原漢子,被兩名羽林衛士卒,押了上來。

  那漢子滿臉刺青,一頭亂髮,雖然被俘,但那雙眼睛,卻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惡狼,死死地瞪著在場的所有人。

  「你叫什麼名字?」

  顧長風拉過一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百夫長冷哼一聲,將頭扭到一邊,滿臉都是對南人的不屑。

  「骨頭倒是挺硬。」

  顧長風笑了笑。

  他沒有再問。

  只是繞著那百夫長,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

  他的目光,平靜而專注,從那人手掌的虎口,到他磨損的靴底,再到他耳後的舊傷,最後,落在他張嘴時露出的牙齒上。

  大堂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著顧長風這神神叨叨的舉動。

  李言的心,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認得這個眼神!

  當初在大理寺,顧長風就是用這種眼神,從一具冰冷的屍體上,看出了旁人看不出的,驚天秘密!

  而今天,他要解剖的,是一個活人!

  「你是左撇子。」

  顧長風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響在百夫長耳邊。

  那原本一臉不屑的漢子,身體猛地一僵!

  「你慣用的是彎刀,而非弓箭。你虎口的薄繭,是常年緊握刀柄留下的,而拉弓弦的指腹,卻光滑無痕。」

  「你吃飯時,習慣用左側咀嚼。所以你的左側牙齒磨損嚴重,右側卻相對完好。」

  「你右耳後,有一道陳舊的箭傷,傷口深入寸許,傷及了聽覺。所以,你聽不清右邊傳來的聲音。」

  顧長風每說一句,那百夫長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到最後,他那張古銅色的臉,已經毫無血色,看向顧長風的眼神,也從不屑,變成了全然的,如同白日見鬼般的驚駭!

  在場的所有將領,更是聽得脊背發涼,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他娘的……還是人嗎?!

  這是妖術!

  不!比妖術更可怕!

  「所以……」

  顧長風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鎖定了那個已經汗如雨下的百夫長。

  他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殘酷。

  「昨夜,你根本不在那三千先鋒狼騎之中。」

  「因為,衝鋒陷陣的狼騎,人人都需精通騎射。一個右耳失聰的左撇子刀客,根本不可能被編入先鋒營。」

  「你,在撒謊。」

  顧長風的聲音,平靜而又篤定,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百夫長崩潰的神經上。

  「現在,告訴我。」

  「昨夜,你究竟在哪裡?」

  「又是誰,給了你一個先鋒營百夫長的身份,讓你混進俘虜營,來當這個……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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