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城頭一行字,烽火兩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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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如同潑灑的天河,將玉門關的稜角與傷痕一併吞噬。

  唯有城頭之上,一排排巨大的火把,在寒風中獵獵燃燒,將巡邏士卒們拉長的身影,投射在布滿暗紅色血漬的牆磚上,如同一個個掙扎的鬼影。

  顧長風獨自一人,登上了城樓。

  他的身後,只跟著沉默如影的張赫,和臉色依舊蒼白,卻強撐著不讓自己露怯的李言。

  白日裡那股濃郁的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氣味,在夜晚的低溫中,變得更加刺鼻,也更加陰冷。

  風從關外,那片一望無際的黑暗草原吹來,帶著狼的嗥叫,和死亡的氣息。

  顧長風走到垛口前,扶著冰冷的牆磚,望向遠方。

  那裡,是連綿的,匍匐在夜色下的黑色山脈。

  那裡,是他從未見過的,另一個世界。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呼嘯的夜風中,清晰地傳入了身後兩人的耳中。

  李言的身體,微微一震。

  張赫那張冷硬的臉上,也閃過一絲訝異。

  他們沒想到,在這個血與火交織,屍骨堆積如山的殺戮之地,這個以酷吏手段聞名於世的年輕人,會吟出如此蒼涼雄渾的詩句。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顧長風念完了最後一句,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不是在附庸風雅。

  只是這一刻,站在這座真真切切的玉門關之上,感受著那股吹拂了千年的朔風,看著那輪亘古不變的冷月。

  這首詩,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他的腦海中,涌了出來。

  書本上的文字,與眼前的現實,在這一刻,產生了最強烈的共鳴。

  也帶來了,最深刻的,刺痛。

  春風不度。

  何止春風。

  在這裡,你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生機,甚至看不到一個,完整的活人。

  有的,只是無盡的,絕望的,冰冷的……死亡。

  李言沉默地走到他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黑暗。

  他想起了白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麻木得如同行屍走肉的難民。

  想起了傷兵營里,那些殘缺的肢體和痛苦的呻吟。

  他第一次,對「玉門關」這三個字,有了一種具象的,血淋淋的認知。

  「顧長風。」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我們守著這座關,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是一個,很天真的問題。

  卻也是,最根本的問題。

  顧長風沒有回頭。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布滿刀砍斧鑿痕跡的牆磚上,輕輕撫摸著。

  「為了讓關內的人,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酒樓里,聽著評書,罵我們這些邊關將士是粗鄙武夫。」

  「為了讓那些文人墨客,可以一邊抱怨著北境的戰事,擾了他們賞花的雅興,一邊寫下幾首『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詩詞,來彰顯自己的愛國情懷。」

  「為了讓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可以為了幾十萬兩銀子的軍餉,在朝堂上吵得面紅耳赤,卻從未想過,這些錢,能換回多少條,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這平靜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在李言的心上。

  李言的臉,漲得通紅。

  他感覺,顧長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他。

  罵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的,太子李斌言。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股巨大的羞愧,將他徹底淹沒。

  顧長風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鄙夷。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殿下,你守著這座關,不是為了他們。」

  他伸手指了指關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你是為了,不讓外面的那些豺狼,衝進關內,去撕碎那些,還在罵你的人。」

  「是為了,讓你的子民,可以有尊嚴的,繼續罵你。」

  說完,他不再理會呆立當場的李言。

  他轉身,走下城樓。

  張赫默默地跟上。

  李言獨自一人,站在獵獵寒風之中,久久,沒有動彈。

  他緩緩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顆沉寂了許久的心,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

  回到臨時安排的院落。

  顧長風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

  白天那個刀疤臉偏將,便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叫周通,是趙破天的副將。

  「顧巡閱。」

  周通抱拳,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古怪。

  「何事?」顧長風抬眼。

  「回巡閱,」周通皺著眉,沉聲道,「今晚……有些不對勁。」

  「城外的蠻子,沒有動靜。」

  顧長風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沒有動靜?」他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你的意思是,他們今晚,沒有像往常一樣,發動夜襲?」

  「是!」周通重重點頭,「末將鎮守玉門關十餘年,草原人的習性,我摸得一清二楚。」

  「他們就像草原上的狼群,最擅長在夜裡,用小股部隊,不斷地騷擾、偷襲,不讓你有一刻安寧,以此來消耗你的兵力和精力。」

  「這一個月來,他們夜夜如此,風雨無阻。」

  「可今夜……」周通的臉上,寫滿了困惑,「……他們安靜得,像一群吃飽了的羊。」

  「太反常了。」

  顧長風放下了茶杯。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那輪,冰冷的彎月。

  屋內,炭火燒得很旺。

  他的心裡,卻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知道。

  他查的那個「鬼」,已經開始,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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