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一路向北,一路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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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駛出金陵城。

  身後的亭台樓閣,秦淮河的脂粉香氣,玄武湖的血腥與喧囂,都在車輪滾滾中,被迅速拋在身後,最終模糊成地平線上一個遙遠的剪影。

  車廂內,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吳謙幾次想開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對面閉目養神的顧長風,感覺自己像在面對一座深不見底的古井,任何言語投進去,都只會消失得無聲無息。

  「叔父,想問什麼,就問吧。」顧長風沒有睜眼,聲音卻很平靜。

  吳謙搓了搓手,那張寫滿了「萬民折」的宣紙,仿佛還在灼燒他的指尖。

  「長風……那五千多萬兩銀子,還有那本記錄了江南官場所有陰私的帳冊,就這麼……送回京城?」他終究是沒忍住,「這不是把刀,遞到了所有人的手上嗎?我們……我們回京之後,豈不是要被那些人的唾沫給淹死?」

  「唾沫?」顧長風嘴角牽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叔父,死人,是不會吐唾沫的。」

  吳謙的身體僵住。

  「那份『萬民折』,是他們的買命錢,也是他們的賣身契。從他們按下血手印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至於那些帳冊……」顧長風睜開了眼,眸色幽深,「你以為,我是送給陛下,讓他去按圖索驥,清算江南的嗎?」

  「難……難道不是嗎?」吳謙結結巴巴地問。

  「不是。」顧長風搖頭,「陛下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血流成河,人心惶惶的江南。那對大乾沒有任何好處。」

  「他要的,是一個聽話的江南。」

  「那些帳冊,就是一根根拴在江南所有官員脖子上的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握在陛下的手裡。他想什麼時候收緊,就什麼時候收緊。他想讓誰死,誰就活不過明天。」

  「這,才是帝王心術。敲打,而非打死。掌控,而非毀滅。」

  吳謙聽得冷汗直流,他感覺自己這十幾年官場白混了,跟自己這個侄子比起來,自己簡直像個三歲的孩童。

  「那……那個晏清呢?我們就這麼放過他了?」吳謙又想起了那個被「氣病」的戶部侍郎。

  「放過他?」顧長風笑了。「叔父,你覺得,一個幫著外人,捅了自己主子一刀,還把刀柄親手遞到敵人手裡的家奴,他的主子,會怎麼對他?」

  「劉次輔不是傻子。晏清這顆棋子,從他被我利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廢了。他回京之日,就是他的死期。甚至,他可能都活不到回京的那一天。」

  「他的結局,從他踏入江南,心生貪念的那一刻,便已註定。」

  吳謙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顧長風,這個年輕人,用最平靜的語氣,講述著最殘酷的算計。他仿佛看到一張無形的巨網,從金陵鋪開,一直蔓延到京城,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而織網的人,就坐在他的對面。

  「還有那個玄素……」吳謙的聲音乾澀,「你真的信她會為我們所用?」

  「我不信她。」顧長風淡淡道,「但我信,她對楊天賜的恨。」

  「一個女人最深的愛,可以讓她飛蛾撲火。而她最深的恨,則能讓她化身厲鬼,將整個地獄都拉下來陪葬。」

  「楊天賜以為自己算無遺策,卻算漏了人心。這,便是他最大的破綻。」

  馬車輕輕顛簸了一下,駛上了通往北方的官道。

  江南水鄉的秀麗風光,漸漸被北方平原的蕭瑟所取代。道路兩旁的田地,多有荒蕪,偶爾能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農人,麻木地在田間勞作。

  越往北,氣氛便越是凝重。

  官道上,開始出現成群結隊的,向南逃難的流民。他們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被秋風掃落的枯葉,漫無目的地飄蕩。

  戰爭的氣息,撲面而來。

  吳謙掀開車簾,看著窗外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了那五千多萬兩白銀,第一次覺得,顧長風在江南的所作所為,或許……並沒有錯。

  「陳兄弟,」吳謙放下車簾,看向角落裡那個始終沉默如鐵的男人,「這一路……太平嗎?」

  陳景雲一直閉著眼,聞言,緩緩睜開。

  那雙眸子裡,沒有半分情緒,卻讓吳謙感到一陣心悸。


  「不太平。」陳景雲吐出三個字。

  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腰間那柄古樸的長劍。從離開金陵城的那一刻起,他就進入了一種高度戒備的狀態。

  顧長風在江南,是欽差,是「土皇帝」。

  可一旦踏上回京的路,他便只是一個手握「罪證」,讓無數人恨之入骨的,孤身文官。

  想讓他死在路上的人,太多了。

  劉黨的人,覆船會的餘孽,甚至……是那些被榨乾了家產,表面上搖尾乞憐,暗地裡卻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江南士族。

  前路,是真正的十面埋伏。

  「放心吧,叔父。」顧長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想殺我的人,從我踏入江南那天起,就沒斷過。你看,我現在不還活得好好的?」

  「怕死,是成不了事的。」

  吳謙苦笑一聲,沒再說話。他知道,自己這位侄子,早已不是吳家小院裡那個需要他接濟的窮書生了。

  他是一柄,已經飲過血,開了刃的,國之利刃。

  而利刃回鞘之路,註定,不會平坦。

  馬車繼續向北。

  車輪碾過塵土飛揚的官道,在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轍痕。

  車廂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顧長風重新閉上了眼,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像是在推演著一盤看不見的棋局。

  吳謙則心事重重地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和那片越來越陰沉的天空。

  陳景雲坐在車夫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只有他那雙始終半眯著的眼睛,和偶爾掃過道路兩側林間的銳利目光,昭示著,這看似平靜的旅途之下,潛藏著何等致命的殺機。

  突然。

  陳景雲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握著韁繩的手,不動聲色地,緊了一分。

  官道前方,百米開外的一棵老槐樹下。

  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立在那裡。

  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身形窈窕,背上,負著一柄用布條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劍。

  她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風吹過,揚起她的衣袂,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

  那身影,在蕭瑟的官道上,顯得有些孤單,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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