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割肉的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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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縷青煙從銅鼎中升起,筆直,然後散開,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滿堂的呼吸。

  玉滿堂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柱正在緩慢燃燒的線香死死釘住。

  那不是香。

  那是燒在他們每個人,每個家族命脈上的引信。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滾燙。

  每一息,都是刮骨的凌遲。

  他們的大腦在瘋狂地轟鳴。

  捐?

  該捐多少?

  少了,是侮辱眼前這尊煞神。

  多了,是從心頭活剜一塊肉,連著血脈,扯著筋骨!

  更致命的問題是,誰第一個來?

  第一個捐,代價最小。

  可誰願做這第一個搖尾乞憐的,當眾把自己的臉皮撕下來,再踩進泥里?

  但,如果不是第一個……

  代價,就是用翻倍的家產去填!

  恐懼是磨盤,僥倖是燒紅的炭,在他們心底反覆碾壓炙烤。

  每個人都憋紅了臉,脖頸青筋賁張,眼神在彼此間瘋狂游移,試探,碰撞,充滿了血腥的猜忌。

  顧長風安坐主位,端起茶盞,指腹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

  他很有耐心。

  他知道,這群人的傲骨早已被酒色財氣蛀空了,只剩下一層名為「臉面」的脆殼。

  只需要輕輕一敲。

  「篤。」

  他將茶盞放回桌面。

  一聲輕響。

  這聲響,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癱坐在地的張啟年天靈蓋上!

  他一個激靈,眼睜睜看著那柱香的第一格,即將燒盡!

  臉面?

  尊嚴?

  在滿門人頭落地面前,算個什麼東西!

  他再也撐不住了。

  「我捐!」

  張啟年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撲到顧長風的桌案前。

  這一聲,像一刀捅破了膿包。

  滿堂死寂的平衡,瞬間被攪得腥臭不堪。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刺向他。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慶幸。

  太好了,有蠢貨先跪下了。

  「張大人,」顧長風的語氣溫和得可怕,「想好了?」

  「想……想好了!」張啟年涕淚橫流,整張肥臉扭曲成一團,「下官……下官願為北境將士,捐……」

  他狠狠一咬舌尖,劇痛讓他下定了決心,報出了一個讓他肝膽俱裂的數字。

  「……五十萬兩!白銀!」

  嘶——

  廳堂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像是幾十條毒蛇在同時吐信。

  五十萬兩!

  這個張啟年,上任才多久?!

  吳謙和孫志才握筆的手劇烈一抖,一滴濃墨在宣紙上洇開,像一個刺眼的罪證。

  他們徹底麻了。

  顧長風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

  他只瞥了張啟年一眼,隨即朝吳謙微微頷首。

  「記下。」

  得到這兩個字,張啟年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嚎啕大哭。

  他活下來了。

  用五十萬兩銀子,買下了他全族的命。

  而他這頭破血流的榜樣,像一塊滾燙的烙鐵,丟進了油鍋里。

  全場,瞬間炸裂!

  「我捐!我捐六十萬兩!」

  漕運總督府的劉文遠,第二個瘋了般沖了出來,生怕慢上一步。

  他不能比張啟年慢!

  「劉大人,你兄長私吞的漕銀,怕不止這個數吧?」一個與劉家素來不合的鹽商,陰冷開口,「我捐七十萬兩!我還知道,劉文遠在城西別院的地窖里,藏滿了前朝字畫!」


  「王八蛋!你血口噴人!」劉文遠雙眼赤紅,像條瘋狗就要撲上去。

  「肅靜。」

  顧長風吐出兩個字。

  兩人如遭雷擊,同時僵在原地。

  「劉大人,既然有人幫你算了帳,那便一百萬兩。」顧長風看向劉文遠。

  「至於你,」他又看向那名鹽商,「舉報有功,三十五萬兩即可。」

  鹽商大喜過望,砰砰磕頭:「謝大人!謝大人天恩!」

  劉文遠,則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倒在地。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看懂了。

  顧長風不僅要他們的錢。

  他還要他們,互相撕咬!

  他要他們親手,去剝下彼此的皮,扯出對方的腸子!

  「我捐!八十萬兩!城南李員外家的絲綢生意,偷稅漏稅,至少二十萬兩的窟窿!」

  「放屁!你家賭場吃的都是人血饅頭!老子捐一百二十萬兩!」

  「大人!大人!陳郡謝氏的二公子,去年強搶民女出了人命,是孫知府的內侄孫浩壓下去的!我願傾家蕩產,只求活命!」

  完了!

  所謂江南士族,同氣連枝。

  所謂百年世家,清貴風骨。

  在這一刻,被他們自己,撕咬得血肉模糊,踐踏得一文不值。

  他們像一群被關進鐵籠的鬣狗,為了活命,瘋狂攻擊著身邊的同類。

  每個人都紅了眼,狀若瘋魔。

  吳謙和孫志才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只是機械地揮動著筆,記錄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和一串串足以讓皇帝都為之瘋狂的天文數字。

  三百萬兩……

  五百萬兩……

  一千萬兩……

  數字在紙上不斷堆疊。

  這不是募捐。

  這是在用最野蠻的方式,將江南這塊腐爛流膿之地,積攢了百年的膿血,一次性,全部榨乾!

  顧長風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柱香,燒過了第二格,第三格……

  看著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為了活命,醜態畢露。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就在這片瘋狂的嘶吼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老夫,不捐!」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鋼針,扎破了滿堂的喧囂。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穿御史官服,鬚髮皆白的老者,緩緩站起。

  他叫周正,前朝御史,在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

  此刻,他梗著脖子,老臉漲得紫紅,死死地盯著顧長風。

  「我周家,世代清白!老夫為官一生,兩袖清風,何罪之有?!」

  「你這黃口小兒,以酷吏之術,行勒索之實,與強盜何異?!」

  「老夫,便是死,也絕不向你這等國之蛀蟲低頭!」

  周正的聲音,在死寂的廳堂里迴蕩。

  讓那些剛剛還在撕咬的官員們,臉上都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羞愧。

  顧長風看著他,沒生氣。

  他甚至笑了。

  「周御史,有骨氣。」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周正面前,親自為他斟滿一杯茶。

  「既然周御史不願為國分憂,那本官,不強求。」

  他將茶杯遞到周正面前,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和一位受人尊敬的長者閒聊。

  「我們,來聊點別的。」

  顧長風微微俯身,湊到老者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就聊聊……你周家的族譜上,究竟,有多少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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