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表叔的第二次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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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光微亮。

  欽差衙門那破敗的院牆,也擋不住金陵城清晨特有的、混著水汽與花香的濕潤空氣。

  公房裡,顧長風已經穿戴整齊,正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白粥。他對面,吳謙的臉色比那碗白粥還要白,手裡捏著一個肉包子,捏了半天,也沒能送進嘴裡。

  「長風啊……」吳謙的聲音像是被門夾過,乾澀而扭曲,「咱……咱今天真要去?」

  「去。」顧長風頭也沒抬,吐出一個字。

  「可……可那是金陵衛啊!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兵痞!昨天他們就敢推我,今天我要是再去鬧,他們……他們會把我掛在旗杆上當臘肉風乾的!」吳謙說著,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悲慘的未來,眼圈都紅了。

  「放心,叔父。」顧長風終於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他們不敢。」

  他從旁邊拿起一個長條形的布包,遞給吳謙。

  吳謙哆哆嗦嗦地接過來,打開一看,臉「唰」地一下又白了三分。

  裡面,是一面白色的長幡。

  上書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冤沉似海」。

  「長風!你這是要我的命啊!」吳謙手一抖,那白幡差點掉在地上,「我扛著這玩意兒去金陵衛門口,那不叫查案,那叫奔喪!奔我自己的喪!」

  「叔父,你想想。」顧長風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被一群驕兵悍將堵在門口,推倒在地,這叫什麼?」

  「叫……叫倒霉?」

  「這叫受辱。」顧長風搖了搖頭,眼神里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光,「百姓看了,會同情你。江南的官員看了,會嘲笑我們。但如果你,第二天,非但沒慫,反而扛著狀告他們殺人的幡子,再去堵門。這叫什麼?」

  吳謙愣住了。

  「這叫風骨。」顧長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吳謙的心坎上,「這叫不畏強權,為民請命。你不再是一個被欺負的可憐蟲,而是一個,敢跟整個金陵衛叫板的,孤膽英雄。」

  吳謙的嘴巴微微張開,他那顆在官場底層被磋磨了十幾年的心,忽然被這四個字燙了一下。

  孤膽英雄?

  他這輩子,連做夢都沒敢這麼想過。

  「他們越是兇悍,越是把你打得悽慘,你就越是英雄。」顧長風繼續道,「我要讓全金陵城的人都看到,欽差衙門,為了查一個真相,連命都可以不要。你說,到了那個時候,壓力,在誰那邊?」

  「在……在金陵衛那邊?」吳謙的聲音已經不那麼抖了。

  「不,在周康他們那邊。」顧長風的嘴角,無聲地揚起,「他們想把我架在火上烤,我就偏要把這火,燒得再旺一點。旺到,讓他們自己都害怕的地步。」

  他最後看了一眼吳謙,鄭重地說道:「叔父,這場戲,你是唯一的角兒。演好了,咱們就能把那條藏在最深處的毒蛇,給逼出來。」

  吳謙看著顧長風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白幡。他一咬牙,一跺腳,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

  「他娘的!幹了!」他把肉包子往嘴裡一塞,狠狠嚼了兩口,像是要把恐懼和猶豫都吞進肚子裡,「不就是當一回英雄嗎?老子這輩子,值了!」

  金陵衛衙門前,今日的氣氛比昨日還要凝重百倍。

  門口的衛兵,增加了一倍。一個個刀出鞘,箭上弦,擺明了是嚴陣以待。

  當吳謙那瘦小的身影,扛著那面碩大的、寫著「冤沉似海」的白幡,一步三晃地出現在朱雀大街的盡頭時,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的老天爺!那不是昨天那個被推倒的官老爺嗎?」

  「他……他今天還敢來?還扛著這玩意兒?」

  「瘋了!真是瘋了!這是不要命了啊!」

  圍觀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遠遠地站著,生怕被殃及池魚。

  吳謙頂著無數道或同情、或驚駭、或嘲諷的目光,硬著頭皮走到了那兩尊石獅子前。他把白幡往地上一插,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悲憤交加的哭腔,扯著嗓子就嚎了起來。

  「開門!讓陸遠出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們金陵衛草菅人命,還有沒有王法了!」


  「三山街三條冤魂,死不瞑目啊!求欽差大人做主,求青天大老爺伸冤啊!」

  他一邊嚎,一邊拿袖子抹眼淚。演到動情處,還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著自己的大腿,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門口的衛兵們都看傻了。他們見過鬧事的,沒見過這麼鬧的。這哪是官老爺,這分明就是個職業哭喪的。

  「他娘的,反了你了!」昨天的那個百戶軍官再次沖了出來,臉色鐵青。他看著地上撒潑的吳謙,又看了看那面刺眼的白幡,額頭上青筋暴起。

  「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轟出去!」

  幾個衛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沖了上去。

  「別碰我!你們敢碰我一下,就是心虛!」吳謙抱著白幡的杆子,死活不撒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想殺人滅口嗎?!」

  衛兵們一時竟拿他沒辦法。打他?昨天推了一下,今天就鬧成這樣。再打,天知道會鬧出什麼么蛾子。不打他?任由他在這裡哭嚎,金陵衛的臉面,今天就要被丟在地上,讓人踩進泥里。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際,一個冰冷而倨傲的聲音,從衙門內傳來。

  「讓他進來。」

  人群一陣騷動,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只見一個身穿銀色鎖子甲,腰懸長劍,面容俊朗卻帶著一股子邪氣的年輕將領,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

  正是金陵衛指揮僉事,陸遠。

  陸遠看都沒看地上的吳謙,只是冷冷地盯著那面白幡,眼神里像是淬了冰。

  「把這根柴火,給本將,劈了。」

  他話音剛落,身旁一個親兵便應聲而出,拔出腰刀,「咔嚓」一聲,就將那根碗口粗的幡杆,攔腰斬斷!

  吳謙嚇得一哆嗦,抱著半截幡杆,連滾帶爬地後退了好幾步。

  陸遠這才低下頭,用一種看臭蟲般的眼神,看著狼狽不堪的吳謙。

  「聽說,你要見我?」

  「我……我……」在陸遠那極具壓迫性的目光下,吳謙的舌頭又開始打結。

  「聽說,你懷疑,三山街的火,是我放的?」陸遠一步步向他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吳-謙的心尖上。

  「我……我只是……奉命查案……」

  「查案?」陸遠走到他面前,猛地彎下腰,那張俊美的臉幾乎貼到了吳謙的臉上,聲音里充滿了戲謔與殘忍,「查到我金陵衛的頭上來了?誰給你的膽子?」

  他伸出手,沒有打吳謙,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拍了拍吳謙那張因恐懼而煞白的臉。

  「文官,就該老老實實待在你的衙門裡,寫你的文章,喝你的茶。」

  「軍營里的事,不是你這種貨色,該打聽的。」

  「這次,是給你一個教訓。」陸遠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再有下次,本將,不介意讓你,真的去給那三條冤魂,作伴。」

  他轉過身,對著周圍的百姓,朗聲道:「我金陵衛將士,為國鎮守江南,流血流汗!卻被宵小之輩,如此污衊!天理何在!」

  「今日之事,我陸遠,必定會,上奏兵部,上奏陛下!定要,討還一個公道!」

  說完,他大袖一甩,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衙門。

  大門,「轟」的一聲,重重關上。

  只留下吳謙一個人,抱著半截幡杆,癱坐在地上,在一片鬨笑與指指點點中,風中凌亂。

  ……

  金谷園,暖閣。

  周康、孫志才、劉銘、王旭四人,再次聚首。

  只是這一次,閣內的氣氛,與之前的陰鬱截然不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哈哈哈哈!幹得漂亮!陸遠那小子,總算幹了件聰明事!」孫志才笑得滿臉肥肉直顫,「你們是沒看到,姓吳的那個老東西,被嚇得差點尿了褲子!」

  劉銘也一掃之前的驚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痛快!這口惡氣,總算是出了!」

  「顧長風這次,是徹底栽了。」王旭的臉上,也重新浮現出那種屬於「王氏麒麟兒」的傲慢與得意,「他得罪了陸遠,得罪了整個江南軍方。這盤棋,他已經輸了。」


  只有周康,依舊是那副智珠在握的樣子。他輕輕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說道:「諸位,莫要高興得太早。」

  「他只是,輸了第一陣。我們要的,是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看向王旭:「王公子,琅琊王氏在軍中的故舊,是不是該,活動活動了?」

  王旭會意,冷笑道:「周大人放心。最多三日,彈劾顧長風『構陷將領,意圖染指軍務』的奏本,就會,擺在陛下的龍案上。」

  周康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孫志才和劉銘。

  「接下來,就該我們,請顧大人,喝第二杯茶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他不是要查案嗎?我們就,把所有的『證據』,都送到他的面前。」

  「讓他親手,把自己,送上絕路。」

  而此刻,那間被所有人看作笑話的破敗衙門裡。

  吳謙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顧長風哭訴著自己的悲慘遭遇。

  「長風啊,你是沒看見啊!那陸遠,他……他用手指頭戳我的臉啊!這是奇恥大辱啊!我吳家八輩祖宗的臉,都被我給丟盡了啊!」

  顧長風耐心地聽著,還親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叔父,辛苦了。」

  「你演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吳謙一愣,抽泣聲都停了。

  「好?」

  「對,好。」顧長風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眼神幽深,「魚,已經被我們,徹底激怒了。」

  「現在,就等它,狗急跳牆了。」

  就在這時,陳景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

  他對著顧長風,微微一躬。

  「大人。」

  「那個西域胡商,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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