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以身入局的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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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風的話,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穆雲汐沉寂的心湖裡,激起了千層漣漪。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明明穿著最普通的青色布衣,神情也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可在他身後,穆雲汐卻仿佛看到了千軍萬馬,看到了波詭雲譎的朝堂,看到了一個以天下為棋盤的,宏大而冷酷的布局。

  而她,這隻一直以為自己是籠中待死的金絲雀,竟然被告知,她是開啟這場大戲的鑰匙。

  不,顧長風的意思是,她可以不做鑰匙,她可以做那個,制定遊戲規則的人。

  「我該怎麼做?」

  當穆雲汐問出這句話時,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已不復之前的虛弱與迷茫。那是一種,在看清了深淵之後,依舊選擇縱身一躍的,決絕。

  顧長風笑了。

  他知道,這味他親手調配的「新藥」,穆雲汐,已經決定要服下了。

  「很簡單。」顧長風將那張寫著驚天動地題目的宣紙,推到穆雲汐面前,「明日,小姐只需派人,將這道題,傳出去。」

  「傳給誰?」

  「傳給所有,對您這門親事,感興趣的人。」顧長風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頑童惡作劇般的光芒,「比如,鴻臚寺驛館裡那位,失魂落魄的薩菲丁殿下。再比如,禮部衙門裡那位,焦頭爛額的林玄宗尚書。當然,還有京城裡那些,最喜歡高談闊論,自詡憂國憂民的文人墨客,清流御史。」

  「小姐只需告訴他們,您被薩菲丁王子的『痴情』與『文采』所感動,雖有緣無分,卻也讓您明白,女子當嫁有才情的真英雄。所以,您決定效仿古人,以文選婿。凡有意者,皆可作答。三日之後,您會親自挑選出,最合心意的三份答卷。」

  穆雲汐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顧長風的意圖。

  這是陽謀。

  赤裸裸的,擺在檯面上的陽謀。

  她這是在告訴所有人,薩菲丁那套風花雪月的把戲,她認了。但她要的,不是酸詩,而是真正的,能安邦定國的「大才情」。

  你薩菲丁不是痴情嗎?好,來答題。你若答不上來,那你的痴情,便一文不值。

  你林玄宗不是主張聯姻,看重邦交嗎?好,來答題。你若連我大乾邊防的策論都拿不出來,你有什麼資格,來談論我的婚事?

  至於那些文人墨客,更是被架在了火上。你們不是天天寫詩作賦,指點江山嗎?現在,真正的考題來了。你們若只會寫些酸文,對這等軍國大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你們所有的清高,都將淪為笑柄。

  這個題目,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所有與這件事相關的人,都網羅了進來,逼著他們,在這張答卷上,亮出自己的底牌。

  「我明白了。」穆雲汐點了點頭,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將那張宣紙,輕輕地,拿了起來。那張紙很輕,但在她手裡,卻仿佛有千斤重。

  「只是……我該如何,將這消息,傳出去?」穆雲汐問道。她身處深宮,名為療養,實為軟禁,一舉一動,都在皇帝的監視之下。

  「這個,小姐不必擔心。」顧長風微笑道,「您只需要,將您的意思,告訴您最信任的侍女。然後,讓她去御藥房取藥的時候,『不經意』地,和相熟的太監,抱怨幾句。」

  「抱怨?」

  「對。」顧長風點頭,「就抱怨,說小姐您被薩菲丁王子的痴情感動,整日裡以淚洗面,茶飯不思,卻又覺得無以為報,心中鬱結,連太醫開的藥,都不管用了。您心血來潮,效仿古時才女,出了道題,說是要選天下最有才情的英雄,了此殘生。可這宮裡,連個能傳話的人都沒有,真是愁死人了。」

  穆雲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懂了。

  這皇宮大內,最不缺的,就是那無孔不入的耳朵和管不住的嘴。這種帶著香艷與悲情色彩的「秘聞」,是那些深宮裡寂寞的人們,最喜歡的消遣。

  根本不用她刻意去傳。

  只要她的侍女「抱怨」幾句,不出半天,這個消息,就會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個皇宮,然後,再從皇宮,傳到外面的朝堂之上。

  而且,是以一種「陛下默許」的方式。

  因為,如果皇帝不想讓她傳出去,那些太監,連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說。

  「顧大人,你的心思……」穆雲汐看著顧長風,許久,才嘆了口氣,「真是算無遺策。」


  「我只是個說書人。」顧長風依舊是那句說辭,「負責把故事的脈絡理順。至於這故事裡的角色,怎麼哭,怎麼笑,全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他站起身,對著穆雲汐,微微躬身。

  「小姐,藥方已經給了你。這味藥,如何煎,火候如何,就看您自己了。」

  「接下來的三天,顧某會『閉門思過』,不問外事。三天之後,顧某會再來,聽小姐的,『回音』。」

  說完,他便轉身,從容離去,只留下一個清瘦的背影。

  穆雲汐站在原地,看著顧長風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一旁的侍女晚晴,早已聽得目瞪口呆,腦子裡一團漿糊。她完全聽不懂什麼陽謀,什麼選婿,她只知道,自家小姐,和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顧大人,似乎在謀劃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小姐……」晚晴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這……這不是在跟全天下的人作對嗎?」

  「作對?」穆雲汐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死寂的古井裡,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晚晴,我們不是在跟誰作對。」

  「我們是在,拿回本就該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

  她將那張宣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入懷中,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去吧,晚晴。」她輕聲說道,「去御藥房,告訴他們,我昨夜心神不寧,舊疾又犯了。讓他們,加重安神湯的劑量。」

  「然後,照著顧大人說的,去『抱怨』。」

  晚晴看著自家小姐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不知為何,心中那股恐懼,竟也消散了幾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

  第二天。

  一則石破天驚的消息,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從皇宮大內,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穆家那位小姐,要以文選婿了!」

  「什麼?真的假的?她不是要嫁給那個西域王子嗎?」

  「什麼呀!你這消息都過時了!人家薩菲丁王子,前幾天就撤回求親了!據說是被鴻臚寺那個姓顧的酷吏給逼的!」

  「不對不對,我聽到的版本是,穆小姐被薩菲丁王子的痴情和文采打動了,雖然不能嫁給他,但也覺得,天下男子,當如是。所以才決定,效仿古時才女,出題選婿!」

  「那題目是什麼?是作詩還是作賦?」

  「都不是!聽說,是一道關於西北邊防的策論!題目長得,能嚇死人!」

  「邊防策論?讓一群求親的公子哥,答邊防策論?穆小姐這是瘋了,還是在開玩笑?」

  京城的茶館酒肆,瞬間炸開了鍋。

  薩菲丁那首酸詩引發的風花雪月,剛剛平息。這道橫空出世的「軍國大事」考題,又掀起了新一輪的驚濤駭浪。

  鴻臚寺驛館。

  薩菲丁聽著手下的匯報,那張俊美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桌子上。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他感覺自己被耍了。

  被那個叫顧長風的南人,和那個叫穆雲汐的女人,聯起手來,當猴一樣耍!

  他前腳剛撤回求親,擺出一副「為愛放手」的深情模樣。後腳,那個女人就打著「被他感動」的旗號,搞出了一個什麼「以文選婿」!

  這哪裡是選婿?

  這分明是在用他薩菲丁的「深情」,來做墊腳石,為她自己,搭起一座新的高台!

  而那道該死的題目,更是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邊防策論?

  他一個大食國的王子,去回答大乾的邊防策論?

  他要是答得出來,就等於承認自己對大乾的軍務了如指掌,居心叵測。

  他要是答不出來,就等於承認自己無才無能,配不上那個女人。

  進亦死,退亦死!

  「顧長風……穆雲汐……」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琥珀色的眸子裡,充滿了怨毒。


  他發誓,他一定要讓這兩個人,付出代價!

  ……

  禮部衙門。

  林玄宗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自從被皇帝封為那個狗屁「督辦正使」之後,他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將軍府那邊,油鹽不進。五部衙門,陽奉陰違。薩菲丁那邊,又撤了婚書。他這個「正使」,徹底成了一個光杆司令,被架在火上,動彈不得。

  現在,穆雲汐又搞出這麼一出。

  「荒唐!簡直是荒唐!」

  林玄宗將手裡的一份抄錄著題目的紙條,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個待嫁的女子,不好好在深宮裡待著,竟然敢公然議論軍國大事!成何體統!簡直是聞所未聞!」

  他氣得渾身發抖。

  這道題,同樣讓他陷入了兩難。

  他身為禮部尚書,文臣表率,總不能說自己答不上來吧?

  可他要是真的去答了,就等於默認了穆雲汐這種「以文選婿」的荒唐行為,他自己的臉面,往哪兒擱?

  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察覺到,這道題的背後,隱藏著更深的殺機。

  這道題,根本不是給他們這些文官,或者薩菲丁那樣的外臣答的。

  這是在……為軍方,選人!

  想明白這一點,林玄宗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他感覺,自己似乎又一次,掉進了那個叫顧長風的年輕人,挖好的陷阱里。

  而此時,風暴的中心,那個被所有人議論,被所有人揣測的顧長風,卻正悠閒地,坐在吳家小院裡,侍弄著他那幾畦青菜。

  仿佛外界的一切風雨,都與他無關。

  裴宣再一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你這隻金絲雀,可真不一般。」裴宣看著他,語氣複雜,「她才剛決定自己飛,就敢掀起這麼大的風浪。你就不怕,她玩脫了,把天都給捅個窟窿?」

  顧長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捅了窟窿,才好。」他看著天上那輪明晃晃的太陽,笑了。

  「天上的窟窿多了,那些藏在雲層後面的老鼠和蝙蝠,才會無處可藏,自己掉下來。」

  「現在,就讓我們看看,三天之後,能有多少魚,願意自己跳進這張網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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