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魚餌與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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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玄宗最終還是硬著頭皮,接下了薩菲丁的「好意」。

  有了薩菲丁私下提供的銀錢和人手,督辦處總算不再是空架子。林玄宗派出手下的禮部官員,在薩菲丁那些精悍護衛的「保護」下,再次前往鎮國將軍府,繼續那未完成的「勘察」。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一座比上次更加冰冷的堡壘。

  老管家林柏,客客氣氣地將他們迎進門,然後,便不再理會。府中的家丁護衛,數量似乎比上次還多了些,一個個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卒,雖然沒帶兵器,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浸出來的殺氣,卻讓那些平日裡只知之乎者也的禮部官員,兩腿發軟。

  他們想丈量正堂,老卒們就在旁邊擦拭盔甲,鐵片摩擦的聲音,刺耳得讓人心慌。

  他們想清點庫房,林柏就慢悠悠地拿出一大串生了鏽的鑰匙,一把一把地試,試了半個時辰,連第一把鎖都沒打開。

  薩菲丁派來的那些護衛,本想上前呵斥,可一對上那些老卒冰冷的眼神,竟也莫名地矮了半截。他們是精銳,但那是護衛的精銳。而眼前的這些人,是戰場的屠夫。

  一天下來,勘察隊一無所獲,灰溜溜地回了衙門。林玄宗聽著手下的匯報,氣得當場就摔了一隻他最心愛的官窯茶杯。

  將軍府這條路,走不通。薩菲丁那邊,又催得緊。林玄宗感覺自己被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而比這更讓他心煩的,是京城裡那股越演越烈的「辯經」歪風。

  薩菲丁那首酸詩,早已沒人再提。如今京城的文人雅士,茶館酒肆,討論的全是那些從大理寺「泄露」出來的,古怪的議題。

  「豈有此理!王兄此言差矣!依我朝律法,『戶絕』之產,方可收歸國有。穆將軍尚在,何來戶絕一說?將軍府乃其私產,其女嫁妝,天經地義!」

  「迂腐!簡直迂腐!劉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將軍府乃陛下『御賜』,並非買賣所得!御賜之物,所有權在君,使用權在臣!穆氏女若嫁,此乃變更用途,按律,需報宗人府與禮部核准,豈能私相授受!」

  「都別吵了!你們說的,都不在點子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翰林,一拍桌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老夫以為,關鍵在於兵役!穆氏女若嫁薩菲丁,其子嗣,算大乾人,還是大食人?若算大乾人,是否要按我朝軍戶之制,一體納稅服役?若算大食人,一個身負我大乾將門血脈的異族王子,將來若領兵與我朝為敵,該當如何?這才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一場原本風花雪月的「痴情王子求佳人」,硬生生被這群槓精,變成了一場關於律法、宗族、財產和國防安全的學術研討會。

  薩菲丁聽著手下人從外面收集來的情報,俊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他精心準備的,用愛情和同情編織的輿論武器,在這些冰冷、枯燥、卻又「合情合理」的條條框框面前,被砸得粉碎。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深情款款的詩人,闖進了一群正在激烈討論如何分配家產的帳房先生里,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他終於意識到,顧長風根本沒想過要跟他辯論「愛情」。對方直接釜底抽薪,改變了辯論的性質。

  情感,是主觀的,可以被引導。

  但利益和規矩,是客觀的,是冰冷的。當人們開始計算得失,便再也無心風月。

  薩菲丁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無力。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玩弄人心的手段,在這個叫顧長風的南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京城各方勢力,都被將軍府和這場辯經大會,吸引了全部目光的時候。被革職在家的顧長風,卻成了京城裡最閒的一個人。

  他每日提著個鳥籠——裡面並沒有鳥,只是吳謙非說他丟了官,暮氣沉沉,得學著八旗子弟提籠架鳥,養養「貴氣」——在東城的幾家大茶館裡,一坐就是大半天。

  吳謙以為他自暴自棄,唉聲嘆氣,卻也不敢多說。

  可誰也不知道,顧長風每天去的茶館,點的茶,坐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而他鄰桌的客人,也總是在不經意間,換了一撥又一撥。

  「哎,聽說了嗎?西邊黑風口那邊,前朝的時候,好像有個蘭陵王,兵敗之後,把一國的寶藏,都埋在了那兒!」

  「什麼蘭陵王,我聽我三舅姥爺說,那叫樓蘭女王!那女王,美得跟天仙似的,她有個聚寶盆,金子銀子往外冒,後來被黃沙給埋了!」

  「你們說的都不對!我聽說,是條龍脈!誰要是找到了龍脈的入口,就能當皇帝!」


  各種各樣,光怪陸離的,關於西域寶藏的傳說,開始在這些魚龍混雜的茶館裡,悄悄流傳。這些故事,比薩菲丁的愛情故事,更神秘,更刺激,更能勾起人內心最原始的貪婪。

  顧長風,這個被所有人認為已經出局的棋手,正在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撒下新的魚餌。

  這天,他照舊在「廣福茶樓」聽書。一個穿著打扮,明顯異於中原的胡商,端著茶碗,坐到了他的旁邊。

  那胡商長著一個碩大的鷹鉤鼻,眼珠是淺褐色的,下巴上留著一圈精心修剪過的絡腮鬍。他一坐下,就有一股混雜著羊膻和香料的味道,飄了過來。

  「這位先生,」胡商的漢話說得有些生硬,但還算流利,「我聽他們說,你……知道很多,關於沙漠裡寶藏的故事?」

  顧長風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胡商見狀,從懷裡,摸出了一小塊金子,約莫一兩重,不動聲色地,推到了顧長風面前的桌子上。

  「我叫巴依爾,是個生意人。我對先生說的那些故事,很感興趣。如果先生,能告訴我更詳細的……價錢,好商量。」

  顧長風看著那塊金子,笑了。

  他沒有去拿,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故事,只是故事。當真了,可是要掉腦袋的。」他淡淡地說道。

  巴依爾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聽出了顧長風話里的意思。這話不是否認,而是警告,是抬價。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巴依爾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可要是找到了寶藏,我能買下這座城裡,所有的腦袋。」

  顧長風依舊不為所動。

  巴依爾見狀,咬了咬牙,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造型古樸的戒指,戒指上,鑲嵌著一塊暗紅色的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奇特的符號。

  一隻展翅的,鷹。

  「先生,這個,夠不夠誠意?」巴依爾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傲。

  顧長風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他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符號。

  十年前,那支在黑風口失蹤的商隊,他們的貨物箱上,就烙著一模一樣的,鷹的符號。

  魚,上鉤了。

  而且,是一條他沒想到的,大魚。

  顧長風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緩緩地,將那塊金子,推了回去。

  「我對金子,不感興趣。」他看著巴依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對你們商隊的……貨,比較感興趣。」

  巴依爾的臉色,瞬間變了。

  ……

  入夜,裴宣再次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吳家小院。

  他將一疊剛剛抄錄好的卷宗,遞給顧長風。

  「這是你要的,大理寺半年內,所有關於西域商隊的卷宗記錄。」

  顧長風接過,就著月光,迅速翻閱著。

  「如何?」裴宣問,「林玄宗那邊,已經焦頭爛額。薩菲丁也偃旗息鼓。你這步棋,算是走活了。」

  「活?」顧長風搖了搖頭,「只是把水攪渾了而已。漁夫還沒到,怎麼能算活?」

  他將手裡的卷宗,和之前那些玉門關的故紙,攤開在石桌上。他指著幾份卷宗里,看似毫不相關的記錄。

  「裴卿你看,三個月前,城西馬市,一批上好的河西馬,被一個神秘商人,高價買走。兩個月前,京城最大的鐵器行『百鍊閣』,有一千斤精鍛濱鐵,不翼而飛,報了官,卻不了了之。一個月前,官鹽司的一處倉庫失火,燒掉了帳簿,卻清點出一千石官鹽的虧空。」

  他將這幾件事,與之前那些失蹤的商隊,聯繫在一起。

  「馬匹,鐵料,食鹽……再加上之前的鐵礦和藥材。裴卿,你覺得,什麼樣的『商隊』,需要這些東西?」

  裴宣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現在,我更好奇的是,」顧長風的目光,落回到今天下午,那個叫巴依爾的胡商留下的信息上,「薩菲丁和這支在沙漠裡,隱藏了十年的勢力,究竟是什麼關係?」

  「是盟友?是主僕?還是……」

  顧長風用手指,在地圖上那個鳥形符號和鷹形符號之間,輕輕畫了一條線。

  「是,敵人?」

  他抬起頭,看著滿天星斗,嘴角,勾起一個莫測的弧度。

  「不管是哪種,這潭水,都還不夠渾。」

  「是時候,請真正的漁夫,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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