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燙手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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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御書房。

  窗外,天光大亮,驅散了籠罩京城數日的陰霾。

  窗內,氣氛卻比最陰沉的雨天,還要壓抑。

  大乾皇帝李世昭,坐在龍案之後,手裡拿著的,正是顧長風那封「請罪奏疏」。

  他已經看了三遍。

  站在他面前的,是宰相李綱和禮部尚書林玄宗。

  李綱眼觀鼻,鼻觀心,老僧入定一般,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林玄宗則昂首挺胸,一臉的剛正不阿,等著皇帝的最後裁決。在他看來,顧長風已經束手就擒,這盤棋,他贏定了。

  許久,李世昭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奏疏。

  他沒有看林玄宗,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李綱。

  「李相,你怎麼看?」

  李綱這才緩緩抬起頭,蒼老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回陛下,顧長風所言,句句屬實。其擅權越職,確有其事。林尚書彈劾他,亦是為國盡忠,秉公直言。二者,皆無錯。」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跟沒說一樣。

  林玄宗聞言,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翹了一下。

  李世昭「嗯」了一聲,又將目光,轉向了林玄宗。

  「林愛卿,」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顧長風在奏疏里,說你清正廉明,乃文臣楷模,足以擔當此任。你,意下如何啊?」

  林玄宗心中一喜,立刻躬身下拜。

  「陛下!老臣萬死不辭!為朝廷分憂,為陛下解難,乃老臣分內之事!老臣必將此二案,查得水落石出,絕不辜負陛下所託,亦絕不讓我大乾國體,蒙受絲毫羞辱!」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好。」李世昭點了點頭。

  「說得好。」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林玄宗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有林愛卿這等忠貞體國之臣,乃我大乾之幸,亦是朕之幸。」

  皇帝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溫和,親切,充滿了嘉許。

  看得林玄宗,如沐春風,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既然如此,」李世昭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朕,准了!」

  「傳朕旨意!」

  門外,一個老太監應聲而入,手捧聖旨,鋪開筆墨。

  「鴻臚寺主簿顧長風,年少輕狂,行事不端,著即革去一切職務,閉門思過,以觀後效!」

  林玄宗聞言,心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贏了!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話,卻讓他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另,特設『穆府勘察及涉外婚典儀制核查督辦處』,總領此二案。此督辦處,由……禮部尚書林玄宗,擔任督辦正使!」

  林玄宗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督辦……正使?

  「工部、戶部、京兆府、大理寺、鴻臚寺,五部主官,皆為副使,協同辦案!凡此二案相關事宜,無論大小,皆需先報督辦處,由林愛卿你,親自審閱批覆!最後形成總案,再報中書省與朕知曉!」

  「朕給你,三個月的期限。」

  李世昭拍了拍林玄宗那已經僵硬的肩膀,語氣里,充滿了「信任」與「期許」。

  「林愛卿,你乃我朝的『禮法』標尺。朕相信,你一定能將此事,辦得既漂亮,又周全,讓我大乾的『體面』,在我朝我民,乃至四海萬邦面前,都熠熠生輝!」

  「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說完,皇帝不再看他,轉身,回到了龍案之後。

  「退朝吧。」

  林玄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御書房的。

  他只覺得,外面的太陽,明明那般溫暖,照在身上,卻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發冷。

  他贏了嗎?

  他贏了。他成功地,把顧長風,拉下了馬。

  可他,好像又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感覺自己,像是主動跳進了一個,顧長風親手為他挖好的,華麗的陷阱里。

  這個「督辦正使」的頭銜,就像一頂用黃金和枷鎖打造的帽子,沉甸甸地,扣在了他的頭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現在,成了這兩件破事的總負責人。

  丈量將軍府,是他要辦。

  得罪穆天成舊部,是他要去扛。

  和薩菲丁周旋,是他要去做。

  應付那堆積如山的,關於「涉外婚姻對兵役制度影響」的狗屁報告,是他要去批。

  他成了那個,站在風口浪尖上,被所有人盯著的,靶子。

  更要命的是,皇帝給了他,至高無上的「權力」。

  工部、戶部、大理寺……五部主官,都成了他的「副手」。

  這聽起來,威風八面。

  可林玄宗心裡清楚,這五位爺,哪個是省油的燈?

  讓他們聽自己一個禮部尚書的號令?做夢!

  到時候,陽奉陰違,互相推諉,扯皮吵架,就是他們的日常。而所有的責任,所有的黑鍋,都得由他這個「正使」,來背。

  一旁的李綱,與他擦肩而過。

  「林大人,」李綱的腳步,頓了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幽幽地說道,「恭喜了。」

  「這下,你可就是我大乾朝,自有國以來,權柄最重的,禮部尚書了。」

  林玄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李綱那遠去的,佝僂的背影,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

  同一時間,吳家小院。

  顧長風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慢悠悠地,削著一支竹子。

  他要給院子裡的菜畦,做幾個新的圍欄。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神情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吳謙和劉氏,則像兩隻熱鍋上的螞蟻,在院子裡,來回踱步。

  「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沒消息啊?」劉氏急得直搓手。

  「完了完了,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吳謙則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裴宣,走了進來。

  吳謙夫婦倆,立刻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了原地,大氣不敢出。

  裴宣沒有說話,他只是走到顧長風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許久,他才從懷裡,掏出了一份黃色的抄錄聖旨,放在了顧長風旁邊的石桌上。

  「你贏了。」裴宣的語氣,很複雜。有欽佩,有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敬畏。

  顧長風連頭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陛下,是不是還給林尚書,升了官?」他問。

  裴宣一愣:「你怎麼知道?」

  「升官,才能讓他,把這個『督辦正使』的差事,當成恩典,而不是懲罰。」顧長風手裡的刀,停了一下,「這樣,他才會心甘情願地,把這個燙手的山芋,吞下去。」

  裴宣沉默了。

  他發現,這個年輕人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的計謀有多精妙。

  而在於,他連人心最深處的,那點虛榮和貪婪,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你就不怕嗎?」裴宣忍不住問,「林玄宗在朝中,門生故吏遍布。你這次把他得罪得這麼慘,他日後,必定會瘋狂報復。」

  「怕?」顧長風笑了。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裴宣。

  「我一個被革了職的,待罪的,『閉門思過』的白身。我怕他什麼?」

  「現在,該怕的,是他。」

  「他得罪了將軍府,得罪了薩菲丁,還得罪了那五部衙門。他現在,才是那個,坐在火藥桶上的人。」

  顧長風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削著手裡的竹子。

  「那你呢?」裴宣問,「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顧長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裡的刀,在削好的竹片上,輕輕刻下了一個字。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字。

  像是一個「西」字,又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鳥。

  他看著那個字,目光,仿佛穿透了院牆,望向了遙遠的,西方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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