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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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國將軍府,前院。

  火光沖天,人聲鼎沸。

  上百名大理寺的捕快如狼似虎,將整個將軍府的前院翻了個底朝天。

  花瓶被推倒,假山被搜查,連地磚,都被撬起來好幾塊。

  裴宣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片狼藉,手心裡全是汗。

  他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出格的事。這可是鎮國將軍府!他甚至覺得,府里隨便一個不起眼的擺設,都比他這個大理寺卿的官位要值錢。

  可顧長風的命令,他又不敢不聽。只能硬著頭皮,把這場戲,往下演。

  「都給本官仔細點!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挖地三尺,也要把兇徒給本官揪出來!」裴宣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吼著,也不知道是喊給手下人聽,還是喊給自己壯膽。

  府門內,穆天成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

  他的臉黑得像鍋底,胸口劇烈起伏,那雙銳利的眼睛裡,仿佛要噴出火來。

  「裴宣!」他一聲怒吼,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在場所有捕快都手上一哆嗦,「你安敢如此!我乃朝廷一品鎮國將軍,你無憑無據,竟敢帶人闖我府邸,形同抄家!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陛下!」

  這聲勢,這怒火,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裴宣被他吼得心裡一虛,差點就要跪下請罪了。但他想起顧長風的交代,只能強撐著,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冷臉。

  「穆將軍,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裴宣挺直了腰杆,高聲回應,「金帳王庭的護衛,死在你的暖房裡,物證俱在!下官有理由懷疑,府上窩藏了兇犯!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下官也得查!」

  「好!好一個奉命行事!」穆天成怒極反笑,「我倒要看看,你能從我這將軍府里,查出什麼花來!」

  就在這時,一個急匆匆的身影從後院沖了出來。

  是穆天成的二兒子,穆雲昭。

  他看到前院這劍拔弩張的陣勢,看到自己父親被一個文官指著鼻子呵斥,頓時血往上涌,眼睛都紅了。

  「爹!」穆雲昭衝到穆天成身邊,指著裴宣怒罵,「跟這幫狗仗人勢的東西廢什麼話!他們敢動一下,我就把他們的腿全都打斷!我穆家的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說著,他便要擼起袖子,招呼府里的護衛動手。

  「住口!」穆天成猛地回頭,一巴掌狠狠扇在穆雲昭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穆雲昭捂著臉,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爹……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穆天成指著他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你懂什麼!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大理寺是按規矩辦事!你敢動手,就是公然抗法!是想把我們整個穆家,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可是他們……」

  「沒有可是!」穆天成厲聲打斷他,「我穆天成為大乾守了一輩子國門,到頭來,卻要蒙受如此不白之冤!好,好得很!」

  他轉過身,對著裴宣,一字一頓地說道:「裴大人,你查!你儘管查!我穆天成要是真的窩藏了兇犯,我把這顆項上人頭,親自給你送過去!」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回了內堂,那背影,充滿了悲憤、落寞與無盡的蕭瑟。

  穆雲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如狼似虎的捕快,眼中充滿了屈辱和不甘。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轉身也追了進去。

  一場父子反目,英雄末路的戲碼,被這二人,演得淋漓盡致。

  裴宣在心裡,已經給這兩位爺豎起了大拇指。這演技,不去梨園當台柱子,真是屈才了。

  ……

  這一夜的動靜,自然一字不落地,傳到了京城各個角落的耳朵里。

  尤其是,金帳王庭的耳朵。

  呼蘭·阿都聽著帖木兒的匯報,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父子反目?英雄末路?」他玩味地重複著這幾個詞,「看來,那頭老獅子,是真的被逼到懸崖邊上了。」


  「是的,王子。」帖木兒躬身道,「我們的人回報,穆天成氣得當眾打了他兒子一個耳光,還說出什麼『蒙受不白之冤』的話,看樣子,是心灰意冷了。」

  「很好。」呼蘭·阿都滿意地點了點頭,「魚餌,已經嘗到了痛苦的滋味。現在,該是我們的鉤子,慢慢靠近的時候了。」

  他看向帖木兒:「那個老花匠,有消息了嗎?」

  「回王子,有消息了。」帖木兒的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老傢伙,倒也機靈。他趁著府里大亂,以後院花草被毀為由,哭哭啼啼地找到了大管家林柏。」

  「林柏一開始根本不理他,但那老傢伙,就跪在林柏的房門口不起來,嘴裡一直念叨著『將軍蒙冤,族人不安』這樣的話,還故意提到了『古蘭』兩個字。」

  「哦?」呼蘭·阿都的興趣更濃了,「那林柏,作何反應?」

  「林柏的反應,很激烈。」帖木兒回憶著探子的描述,「他聽到『古蘭』兩個字,立刻把老花匠拖進了屋裡,然後屋裡就傳來了他壓抑著的怒吼聲,似乎是在斥責老花匠胡言亂語。」

  「過了一會兒,老花匠就鼻青臉腫地被趕了出來,嘴裡還罵罵咧咧,說林柏忘恩負義,不管族人死活。」

  呼蘭·阿都聽到這裡,忍不住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林柏!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

  他太明白了。

  林柏的激烈反應,恰恰說明他心虛了。

  他打罵老花匠,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他害怕這個秘密,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捅出去。

  「王子,那我們下一步……」

  「等。」呼蘭·阿都吐出一個字。

  「等?」帖木兒不解。

  「對,等。」呼蘭·阿都的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耐心,「林柏現在就像一根被拉緊的弓弦,我們再逼,弦就要斷了。我們要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自己去想,自己去怕。」

  「他會去找穆天成的。他會把我們的『好意』,告訴那頭已經快要走投無路的老獅子。」

  「然後,他們會爭吵,會猶豫,會權衡利弊。」

  「而我們,只需要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們,做出那個我們想要的,唯一的選擇。」

  呼蘭·阿都重新拿起那把彎刀。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張泛著古老氣息的藏寶圖,正在向他招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算計著別人的同時,一張更大,更無形的網,已經悄然將他籠罩。

  穆府,書房。

  林柏臉上的紅腫還沒有消退,他跪在穆天成面前,將剛才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將軍,他今天,是奉了呼蘭·阿都的命令,來試探我的。」

  穆天成坐在書案後,面沉如水,沒有說話。

  「將軍,呼蘭·阿都這條毒蛇,已經盯上我們了。他想用『遺民』的秘密,來逼您就範。」林柏的語氣里,充滿了擔憂。

  許久,穆天成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

  林柏猛地一愣,抬起頭,不解地看著穆天成。

  「那個顧長風,不是說了嗎?」穆天成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林柏,會是您最信任的,負責穿針引線的,中間人。」

  「現在,呼蘭·阿都,已經把『線』,遞到你手上了。」

  林柏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連這一步,都在顧長風的算計之中。

  那個年輕人,簡直是妖孽!

  「將軍,那……那我該怎麼做?」林柏的聲音,有些發顫。

  「演。」穆天成看著他,一字一頓,「繼續演下去。」

  「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個被主子逼迫,被同族要挾,內心充滿矛盾和痛苦,在忠義和私情之間,苦苦掙扎的,可憐人。」

  「你要讓呼蘭·阿都相信,你,就是他撬開我穆天成嘴巴的,唯一一把鑰匙。」

  穆天成站起身,走到林柏面前,將他扶了起來。

  「林柏,委屈你了。」

  「為將軍,為大乾,萬死不辭!」林柏雙眼泛紅,重重地說道。

  「好。」穆天成點了點頭,「去吧。等那頭狐狸,下一次,再來找你的時候,你就該知道,怎麼『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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