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遺留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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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帳王庭館驛。

  窗外,是京城山雨欲來的陰沉天空。

  窗內,呼蘭·阿都正坐在一張矮几前,用一方雪白的絲綢,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造型奇特的草原彎刀。刀鞘是鯊魚皮所制,刀柄鑲嵌著綠松石,華美而致命。

  他神情專注,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外界的風聲鶴唳,朝堂的驚濤駭浪,似乎都與他無關。他才是風暴的中心,卻比任何人都要平靜。

  帖木兒推門而入,腳步很輕,卻依舊帶起了一絲風。

  「王子,大理寺的人,動手了。」他的聲音里,混雜著興奮和一絲敬畏,「就在剛才,一隊捕快,浩浩蕩蕩地開到了鎮國將軍府,用正式傳票,帶走了穆府的大管家,林柏。」

  呼蘭·阿都擦拭的動作沒有停。

  「那個顧長風,果然是把好刀。」他的聲音輕柔,帶著奇特的韻律,「夠快,夠狠,夠准。」

  「是。」帖木兒躬著身,臉上卻浮現出一絲疑慮,「可王子,屬下還是有些擔心。我們這步棋,走得是不是太險了?巴特爾畢竟是死在穆府,萬一那穆天成老奸巨猾,反咬一口,說巴特爾是深夜潛入的刺客,被他們當場格殺,我們豈不是……」

  帖木兒的話,問出了整個計劃中,那個最致命的,看似無法彌補的漏洞。

  一個異族護衛,深夜出現在大乾軍神府邸的禁地,無論怎麼看,都是刺客行徑。穆天成就算把他剁碎了餵狗,拿到朝堂上說,都占著一個「理」字。屆時,呼蘭·阿都非但不能借刀殺人,反而會惹一身騷,被皇帝反過來質問其意圖。

  「刺客?」

  呼蘭·阿都終於停下了動作。他抬起頭,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微光。

  他笑了,像一隻看著幼崽學習捕獵的狐狸。

  「帖木兒,你要記住。最高明的獵人,從來不是用蠻力把獵物拖進陷阱。」他將彎刀緩緩歸鞘,發出一聲令人心安的輕響。「而是讓獵物,自己心甘情願地,走進你為他準備的,那個最溫暖、最舒適的家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鎮國將軍府的方向。

  「巴特爾,從來都不是刺客。」

  「他,是一位被邀請的,『客人』。」

  帖木兒的瞳孔猛地一縮。

  「王子,您的意思是……」

  「穆天成最大的軟肋,不是他手中的三十萬邊軍,也不是他在朝中的赫赫威名。」呼蘭·阿都的聲音,像風一樣飄忽,「是他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妻子,和他心底里那個,自以為無人知曉的秘密。」

  「遺民的秘密。」

  這五個字,讓帖木兒渾身一震。

  「七年前,阿古拉那個蠢貨,雖然死了,但也給本王留下了一份最重要的線索。他查到了穆天成的妻子,查到了林柏,查到了他們『古蘭遺民』的身份。他更查到,穆天成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庇護著一群只想安穩度日的遺民同胞。」

  呼蘭·阿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個大乾的軍神,卻在庇護著一群在律法上等同於『亂黨』的人。這個秘密,才是能真正要了他命的毒藥。而本王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個能把這瓶毒藥,親手灌進他嘴裡的人。」

  「這個人,就是本王在穆府里,埋下的一顆小小的,卻至關重要的棋子。」

  他頓了頓,似乎很享受帖木兒臉上那震驚的表情。

  「穆府後院,有一個老花匠。他也是古蘭遺民,是穆天成庇護的人之一。但他有個小孫子,天生惡疾,需要一味極其罕見的西域藥材吊命。那味藥,只有我金帳王庭的王帳里才有。」

  帖木兒恍然大悟。

  「所以,王子您用那味藥……」

  「我給了他足夠救他孫子十年的藥。」呼蘭·阿都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他,只需要為我做一件很簡單的事。」

  「在案發當晚,他找到了巴特爾,告訴他,穆府大管家林柏,有一樣阿古拉副使的遺物,要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秘密交給他。」

  「那個地方,就是暖房。」

  「巴特爾畢竟是大哥的人,腦子不太好用,而且貪功。他以為這是個查明阿古拉死因的絕佳機會,給他遠在草原上的主子立個大功。想都沒想,就跟著那老花匠,從一個絕不會有人巡查的角門,進了穆府,進了暖房。」


  「所以,他不是『潛入』,而是被『請入』。他不是『刺客』,而是『信使』。」

  呼蘭·阿都的解釋,將所有的漏洞,天衣無縫地全部補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栽贓陷害了。

  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穆天成如果承認有這麼個會面,那他就要解釋,他的心腹大管家,為什麼要在一個深夜,鬼鬼祟祟地,同一個草原護衛,在一個如此私密的地點見面?談了什麼?是不是在做什麼通敵賣國的交易?

  如果他不承認,那巴特爾的確實就死在暖房裡,那就要調查巴特爾出現在此的原因,屆時林柏和花匠的身份都要調查,遺民的身份定會暴露。

  無論他怎麼選,都會把自己牢牢地套進去。

  「那……殺了巴特爾的……」帖木兒的聲音有些乾澀。

  「當然也是那個老花匠。」呼蘭·阿都淡淡地說道,「他年輕時,也是個在刀口上舔血的狠角色。對付一個沒怎麼防備的巴特爾,綽綽有餘。」

  「再者說,誰讓巴特爾手腳不乾淨,玉骨蘭可不是那麼好碰的。」

  「他殺了人,按照我的吩咐,在巴特爾的指甲縫裡,塞滿了玉骨蘭的花粉和草木灰。然後,用他那輛運花肥的獨輪車,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屍體運了出去。」

  「畢竟如果人死在穆府,還怎麼讓我們的顧大人查案呢。」

  「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

  帖木兒聽得後背發涼。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王子被稱為「草原之狐」。他的算計,已經精妙到了令人恐懼的地步。他算準了人性,算準了人心,將每一個人,都變成了他棋盤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巴特爾是棋子,老花匠是棋子,林柏是棋子,穆天成是棋子。

  甚至連那個看起來聰明絕頂的顧長風,也不過是王子手中,最鋒利的那枚,用來開路的「兵」。

  「現在,棋子已經各就各位。」呼蘭·阿都重新坐回矮几前,端起了那杯已經涼了的馬奶酒,一飲而盡。

  「本王已經把舞台搭好了,把劇本寫好了。接下來,就看穆天成和那個皇帝,要怎麼唱這齣戲了。」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投向那深不可測的,紫禁城的方向。

  「顧長風,可千萬,別讓本王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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