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將軍的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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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天成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軍萬馬的重量,在小小的暖房裡迴蕩。

  裴宣的額頭上,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顧長風用眼神制止了。

  面對穆天成那幾乎能將人壓垮的威勢,顧長風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木然的表情。

  他就像一個沒有感情,只會照章辦事的官僚機器。

  「回穆將軍,」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下官不想查什麼。下官,只是在辦案。」

  他將手中的狼頭銅扣,往前遞了遞。

  「金帳王庭使團護衛巴特爾,陳屍冷巷。大理寺奉旨查案。」

  「我們在死者指甲縫裡,找到了玉骨蘭花粉。」

  「順著花粉,我們查到了將軍府的這間暖房。」

  「在這間暖房裡,我們找到了這枚,只屬於草原人服飾的狼頭銅扣。」

  「我們還發現,這處角落的地面有掙扎踩踏的痕跡,花盆的托盤上,有疑似血漬的殘留物。」

  顧長風每說一句,裴宣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這是在幹什麼?他這是在當著穆天成的面,一條條地,羅列罪證啊!

  「人證,物證,現場痕跡。」顧長風抬起頭,直視著穆天成的眼睛,「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裡。所以,下官和裴大人,才會出現在這裡。」

  他將自己,將大理寺,擺在了一個完全被動的,純粹的「循證者」的位置上。

  我們不是要針對你穆將軍,我們也沒這個膽子。我們只是辦案的,證據指到哪,我們就查到哪。

  這番話,無懈可擊。

  穆天成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鎖著顧長風,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他見過的官員,如過江之鯽。有諂媚的,有畏縮的,有剛正不阿的,也有陰險狡詐的。

  但他從未見過像顧長風這樣的。

  平靜,冷靜,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你看不到他的情緒,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只是在用一種冷酷的邏輯,推動著事情的發展。

  「你的意思是,我府上的人,殺了草原使團的護衛?」穆天成的聲音,冷了下來。

  「下官不敢妄下定論。」顧長風搖了搖頭,「但死者巴特爾,在死前,一定來過這裡。並且,很可能,就是在這裡遇害的。」

  「這裡,是第一案發現場。」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下。

  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林柏,臉色終於變了。

  「顧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寒意,「這間暖房,日夜有人看守,外人絕無可能潛入。你說這裡是第一案發現場,可有憑據?」

  「憑據,就在死者身上。」顧長風轉向林柏,「我們在屍體的手腕上,發現了獨特的壓痕。那是被獨輪車的車轅長時間碾壓造成的。說明,兇手在殺人後,用獨輪車將屍體運了出去,拋屍在小巷,偽裝成劫殺的假象。」

  「從將軍府後院,運一具屍體出去,想必,比從外面潛入一個大活人,要容易得多吧?」

  顧長風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所有的偽裝。

  林柏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暖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許久,穆天成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不帶任何笑意的,冰冷的笑。

  「好,好一個顧長風。好一張利嘴。」

  他轉過身,背著手,看著滿屋的玉骨蘭,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溫柔念想。

  「你說得沒錯。證據確鑿,大理寺查到我府上,合情,合理,合法。」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電。

  「但是,顧大人,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會不會太順理成章了?」

  「一個草原護衛,深更半夜,潛入我守備森嚴的將軍府,來到這最偏僻的暖房。

  然後,被我的人發現,殺死。再然後,我的人,冒著天大的風險,用獨輪車把屍體運出去拋屍。

  最後,還『恰好』在現場,留下了一枚如此明顯的銅扣,生怕你們大理寺查不到?」


  「你不覺得,這像是一個……早就寫好了的戲本嗎?」

  「再著說,一個異族人,半夜潛入我府邸,本將就是把他剁碎了餵狗也是情理之中。」

  「本將還得質問使團,半夜潛入我府邸究竟何事,是要刺殺本將嗎!」

  穆天成,一語道破了整個事件的核心!

  裴宣的心,咯噔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顧長風。

  顧長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夾雜著驚訝和思索的表情。

  「將軍的意思是……有人栽贓陷害?」

  「是不是栽贓,本將不知道。」穆天成的聲音,恢復了沉穩,「但這件事,處處透著詭異。本將,戎馬一生,殺人無數。若真要殺一個人,絕不會留下如此多的痕跡,更不會蠢到拋屍在自己的地盤附近。」

  他看著顧長風,一字一頓地說道:「顧大人,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這件事的背後,水很深。」

  「本將會全力配合大理寺的調查。你們想查誰,就查誰。想問什麼,就問什麼。我穆天成,若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大乾的將軍。」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中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飾,「本將也希望,大理寺不要被人當槍使。查案,可以。但若是有人想借著查案的名義,往我穆天成身上潑髒水,動搖我大乾的軍心……」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氣,已經讓整個暖房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將軍放心。」顧長風躬身一禮,「大理寺只認法理,不參與黨爭。今日叨擾,多有得罪。我們即刻便將這些線索,上報陛下,聽候聖裁。」

  他提到了皇帝。

  這是在告訴穆天成,這件事,已經不是大理寺能決定的了,最終的裁決權,在龍椅上那位的手裡。

  聽到「陛下」二字,穆天成眼中的殺氣,才緩緩收斂。

  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

  走出將軍府,裴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長風,你……你剛才,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心有餘悸地說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顧長風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我們已經拿到了我們想要的。」

  「拿到了什麼?一枚銅扣?一堆麻煩?」裴宣苦笑。

  「我們拿到了穆天成的態度。」顧長風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沒有頑抗,沒有遮掩,甚至主動點出了『栽贓』的可能。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也告訴我們身後的那個人,他,問心無愧。」

  「可他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他在隱藏著什麼更大的秘密。」

  當晚,御書房。

  燈火通明。

  皇帝李世昭聽完了裴宣和顧長風的匯報,久久沒有說話。

  他手裡,把玩著那枚從穆府暖房裡找到的狼頭銅扣,修長的手指,在銅扣冰冷的狼頭上,輕輕摩挲。

  裴宣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顧長風也低著頭,靜靜地等待著。

  他沒有說出自己關於「將計就計」的猜測,他只是原原本本地,將穆天成的反應和話語,複述了一遍。

  他知道,皇帝,聽得懂。

  「栽贓陷害……」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幽幽,聽不出喜怒,「他倒是敢說。」

  「裴宣。」

  「臣在!」裴宣一個激靈。

  「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皇帝問道。

  裴宣的腦子飛速運轉,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臣以為,此事疑點重重。穆將軍乃國之柱石,忠心耿耿,絕無可能與草原使團勾結。這背後,定是呼蘭·阿都的陰謀。我們應當……」

  「應當什麼?」皇帝打斷了他,「應當就此罷手,然後告訴呼蘭·阿都,說這是他的陰謀,我們不查了?」

  「臣……臣不敢。」裴宣的冷汗又下來了。

  皇帝冷哼一聲,不再理他。

  他的目光,轉向了顧長風。

  「顧長風,你來說。」

  顧長風抬起頭,迎上皇帝深邃的目光。

  「回陛下,臣以為,不管是不是陰謀,是不是栽贓。線索,已經查到了穆府。」

  「那麼,就應該繼續查下去。」

  「一查到底。」

  此言一出,裴宣驚得猛地抬頭看向顧長風。

  瘋了!這小子一定是瘋了!

  皇帝的眼中,卻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一個一查到底。」

  他將那枚銅扣,扔回到了桌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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