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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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風與裴宣並肩走出大理寺。

  朔風迎面,將兩人的緋紅官袍吹得鼓盪作響。

  裴宣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那張素來威嚴的國字臉繃著,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

  他數次張口,話到了唇邊,卻又被凜冽的寒風灌了回去,最後只剩一聲壓抑的嘆息。

  去鎮國將軍府查案?

  這個念頭,足以讓京城官場發生一場劇烈的地震。

  那不是什麼王公貴胄的府邸,那是大乾軍方的魂,是軍神穆天成的家。

  別說他區區一個大理寺卿,就是當朝宰相親至,也得在那門口先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長風,你……當真想好了?」

  裴宣終究是沒忍住,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幾乎無法掩飾的焦慮。

  「這非同兒戲。穆將軍在軍中之威望,無人能及。我們如此上門,萬一……」

  「萬一什麼?」顧長風腳步未停,聲音在風中清晰依舊,「萬一他真是兇手,我們便因他權勢滔天,不敢查辦?」

  「我非此意!」裴宣被噎得氣息一滯,急道,「我是怕,這是圈套!是呼蘭·阿都那隻草原狐狸布下的局!他就是要逼我們去衝撞穆將軍,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我知道。」

  顧長風點頭,他的思路清晰無比。

  呼蘭·阿都的棋路很高明。

  他讓巴特爾進入暖房,絕不是讓他去行刺。

  若巴特爾是刺客,被穆府當場格殺,那是罪有應得,大理寺根本無法介入。

  那這案子就成了死局。

  所以,巴特爾必然是在被誘騙,或是在某種毫不知情的狀態下,進入了暖房,被動地沾染了花粉,甚至他的死,都是為了讓這花粉成為唯一的線索。

  唯有如此,穆府才百口莫辯。

  「可裴卿,就算明知是陷阱,我們也必須踩進去。」

  顧長風停步,轉身正視著裴宣,他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線索是真的。」

  「死者指甲里的花粉,來自玉骨蘭。」

  「京城裡養著玉骨蘭的,只有三處。宮中我們進不去,周大學士府上那株已在敗期,我已派人核實過。」

  「所有的證據,都像一根根手指,指向了同一個地方——穆府。」

  「我們是大理寺,職責是辦案。只認證據,不認官袍。」

  「倘若我們因忌憚穆將軍的身份,就對這條線索置若罔聞,那才是正中呼蘭·阿都的下懷。明日朝會,他便能指著我大乾的脊樑,說我朝律法欺軟怕硬,不敢查辦功勳重臣。」

  「到那時,我大乾的國威顏面,才叫蕩然無存。」

  這番話,字字句句,如重錘敲在裴宣心上,讓他啞口無言。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做起來,卻有千鈞之重。

  顧長風看著他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語氣放緩了些許:「裴卿放心,我非魯莽之輩,不會提著刀就往裡沖。我們是去查案,不是去定罪。我相信穆將軍戎馬一生,忠肝義膽,不至於沒有這點容人之量。」

  話雖如此,當鎮國將軍府那兩尊威嚴的石獅子映入眼帘時,裴宣的心臟還是猛地一縮。

  朱漆大門,黑底匾額。

  「鎮國將軍府」五個鎏金大字,在陰沉天色下,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鐵血殺伐之氣。

  門前侍立的兩名護衛,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刀,僅僅是被他們的目光掃過,便讓人肌骨生寒。

  這裡沒有京城府邸的半點奢靡,只有凝為實質的威嚴。

  裴宣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正要上前遞上拜帖。

  顧長風卻抬手攔住了他。

  「裴卿,稍等。」

  他沒有上前,只是站在街對面,靜靜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府門。

  「等什麼?」裴宣不解。

  「等他出來。」顧長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門板。

  裴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依舊滿心困惑。

  就在此時。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向內打開。

  一名身著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從中走了出來。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癯,兩鬢染了些許風霜,一雙眼眸沉靜如古井。他身上有文人的儒雅,步履間,卻又透著一股軍人般的幹練。

  他一出門,目光便徑直越過長街,精準無誤地落在了顧長風和裴宣的身上。

  仿佛,他早已算到他們會來。

  也早已算到,他們會站在這裡。

  裴宣心頭劇震。

  此人,正是穆府大管家,曾經的大理寺少卿——林柏!

  林柏緩步走來,臉上沒有分毫的驚訝,只是平靜地拱了拱手。

  「裴寺卿,顧主簿,別來無恙。」

  他的聲音溫潤和煦,讓人如沐春風。

  「林管家。」

  裴宣還了一禮,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他竟能一口叫出顧長風的官職!這穆府,對外界的一切,當真了如指掌!

  顧長風面色如常,也在審視著眼前的林柏。

  此人看似溫和,但那平穩至極的呼吸與沉靜的眼神,無不透露出磐石般的心理素質。

  這是一個真正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七年前,能從大理寺少卿的高位上說退就退,甘心入穆府為一管家,其心性城府,深不可測。

  「林管家似乎知道我們會來?」顧長風率先開口。

  「大理寺辦案,雷厲風行。城西百草堂的孫掌柜,剛送走一位問藥的貴客,消息便傳遍了西市。」林柏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說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

  好快的耳目!

  裴宣背心滲出一層冷汗。

  這穆府,當真是一頭蟄伏的睡獅,看似不理朝政,實則對京城風吹草動都洞若觀火。

  「既然林管家已然知曉,想必也清楚我二人的來意。」顧長風不再兜圈,單刀直入。

  「我們正在查一樁命案,死者是金帳王庭護衛,巴特爾。我們在死者指甲縫中,提取到了玉骨蘭的花粉。」

  他稍作停頓,目光如針,直刺林柏的雙眼。

  「據我們所知,整個京城,常年培植此花的,唯有三處。穆將軍府,正是其中之一。」

  林柏的眼神沒有半分閃躲,依舊是那片不起波瀾的深潭。

  「顧大人所言不差。先夫人生前鍾愛此花,將軍為寄託哀思,確在府中修了暖房,悉心培育。此事,京中人盡皆知。」

  他承認得如此坦蕩,反倒讓裴宣準備好的一車說辭,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所以,」顧長風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們想進府,看一看那間暖房,以及那些玉骨蘭。」

  這話一出,周遭的空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裴宣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這才是最核心,也是最冒犯的要求。

  林柏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顧長風,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似有暗流在無聲涌動。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個呼吸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他緩緩開口。

  「可以。」

  林柏點了點頭,隨後側過身,對著府門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將軍有令。」

  「大理寺查案,穆府上下,全力配合。」

  「二位大人,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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