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陳屍冷巷的信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呼蘭·阿都走了。

  帶著那兩箱原封不動的金銀珠寶,和他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

  那口黑漆棺材,卻留下了。

  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擺在鴻臚寺西邊一間小小的公房裡,像一個沉默的、充滿了惡意的嘲諷。

  鄭玄在呼蘭·阿都走後,立刻就沖了進來,指著那口棺材,急得滿頭大汗。

  「顧大人!這……這東西,萬萬留不得啊!這要是傳出去,我大乾的臉面何在?鴻臚寺的臉面何在啊!」

  「留著。」

  顧長風只說了兩個字,便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留著?」鄭玄差點跳起來,「顧大人,您沒糊塗吧?這可是棺材!是不祥之物啊!」

  「鄭大人,」顧長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您覺得,以呼蘭·阿都的性子,他送出來的東西,是我們想扔就能扔掉的嗎?」

  鄭玄一愣,頓時語塞。

  是啊,那草原狐狸狡猾狠辣,今天他前腳把棺材扔了,明天指不定就有什麼流言蜚語傳遍京城,說大乾官員言而無信,收了禮又反悔,到時候更是百口莫辯。

  「那……那怎麼辦?」鄭玄徹底沒轍了。

  「就這麼放著。」顧長風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不存在的灰塵,「一口棺材而已,還占不了多大的地方。正好,天冷了,劈了當柴燒,也算物盡其用。」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抓狂的鄭玄,徑直走出了公房。

  鄭玄呆呆地看著那口棺材,又看了看顧長風決絕的背影,只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顧長風從淺眠中驚醒。

  他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表叔吳謙。

  這位大理寺主簿,此刻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連官帽都戴歪了,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

  「長……長風!出……出大事了!」吳謙一把抓住顧長風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叔父,先進屋,慢慢說。」顧長風將他拉進屋裡,倒了杯熱水給他。

  吳謙哆哆嗦嗦地捧著茶杯,連喝了好幾口,才稍微緩過勁來。

  「死……死人了!」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隔牆的人聽到,「死的是……是金帳王庭的人!」

  顧長風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來了。

  他心裡閃過這兩個字。

  呼蘭·阿都的反擊,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什麼時候的事?屍體在哪?」顧長風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就……就在今天一早,巡城司的人在館驛後面的一條巷子裡發現的!」吳謙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長風啊,這下又可捅破天了!外國使團的人,死在了咱們京城,這可是天大的外交案子!一個不好,那可是要……要打仗的啊!」

  吳謙越說越怕,捧著茶杯的手又開始抖了起來。

  「裴卿……裴大人已經帶著人過去了,整個大理寺都快瘋了!」

  「叔父,你別急。」顧長風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立刻回大理寺,告訴裴卿,就說我馬上就到。另外,封鎖現場,不許任何人靠近,特別是……金帳王庭的人。」

  「啊?這……這能行嗎?呼蘭·阿都那邊要是知道了……」吳謙一臉為難。

  「就說這是大乾的規矩。」顧長風的眼神冷了下來,「在我們的地盤上,就得守我們的規矩。他要是不服,讓他來找我。」

  吳謙看著顧長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不知為何,心裡那股滔天的恐懼,竟然平復了一些。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領了軍令狀,轉身就往外跑。

  顧長風迅速穿好官袍,連早飯都沒顧得上吃,便直奔案發現場。

  館驛後面的那條巷子,已經被巡城司和聞訊趕來的大理寺捕快圍得水泄不通。

  百姓們被擋在外面,伸長了脖子,議論紛紛。

  顧長風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裴宣正站在巷子口,臉色鐵青,看到顧長風,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了上來。


  「長風,你可算來了!」

  「情況怎麼樣?」顧長風沉聲問道。

  「很不好。」裴宣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死者是呼蘭·阿都的一名隨從,叫巴特爾。一刀斃命,正中心臟。錢袋被搶走了,初步判斷,是劫財殺人。」

  「劫財殺人?」顧長風冷笑一聲,「早不劫,晚不劫,偏偏在呼蘭·阿都給我送完棺材的第二天,劫了他的手下?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裴宣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這裡面有鬼,可……現在人證物證都沒有,呼蘭·阿都那邊,已經派人來問過三次了,言辭激烈,咄咄逼人,點名要我們給個說法。」

  「說法?」顧長風的目光,穿過人群,望向巷子深處那具被白布蓋著的屍體,「他要什麼說法?」

  「他要我們交出兇手,否則,他就要親自帶人,『幫』我們查案。」裴宣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這分明是想借題發揮,把手伸進我大理寺!」

  「他不敢。」顧長風搖了搖頭,「他要是敢在京城動刀,穆天成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但他會鬧。」裴宣一臉疲憊,「他會把事情鬧大,鬧到陛下面前,鬧得滿城風雨,讓我們大乾,在天下人面前丟盡臉面。」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大乾是禮儀之邦,最重臉面。而呼蘭·阿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他根本不在乎什麼臉面,他只要達到目的。

  「我去看看屍體。」顧長風說著,就要往裡走。

  「等等!」裴宣拉住了他,「長風,這件事,你最好別插手。」

  「為什麼?」顧長風回頭看他。

  「你現在的身份太敏感了。」裴宣壓低聲音,「昨天呼蘭·阿都剛給你送了棺材,今天他的人就死了。你現在跳出來,他正好可以把髒水往你身上潑。到時候,你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這是老成之言。

  裴宣是在保護他。

  顧長風卻笑了。

  「裴卿,你覺得,我現在躲,還來得及嗎?」

  「從他把那口棺材抬進我公房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被他拉進這個局裡了。」

  「躲,是躲不掉的。他既然出了招,我就必須接。」

  「而且……」顧長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倒很想看看,他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說完,他不再猶豫,掀開警戒線,大步走進了那條陰冷的巷子。

  巷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一名大理寺的仵作,正在對屍體進行初步的檢驗。

  顧長風走過去,蹲下身。

  仵作連忙起身行禮:「顧大人。」

  「有什麼發現?」

  「回大人,死者男性,年約三十,身上沒有明顯的搏鬥痕跡。致命傷是胸口這一刀,利器貫穿心臟,一擊斃命。從傷口形狀看,兇器應該是匕首一類的短刃。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仵作恭敬地回答。

  顧長風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他沒有立刻去掀開白布,而是仔細地觀察著屍體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條很窄的巷子,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因為常年不見陽光,長滿了青苔,顯得濕滑泥濘。

  牆角,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場平平無奇的,發生在深夜的劫案。

  太乾淨了。

  顧長風的心裡,冒出了這三個字。

  現場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殺,現場怎麼可能沒有一點掙扎的痕跡?沒有一點兇手留下的蛛絲馬跡?

  而且使臣帶來的人可都是百里挑一的重甲騎士,身手了得。

  除非……

  這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或者,兇手是個清理現場的絕頂高手。

  顧長風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具屍體上。

  他伸出手,緩緩掀開了那塊浸著血跡的白布。

  一張年輕而陌生的臉,出現在他眼前。死者的眼睛圓睜,臉上還凝固著一絲驚愕。


  顧長風的視線,從他的臉,一路向下,掃過他胸口的致命傷,最後,停留在了他的手上。

  死者的右手,半握著,拳心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仵作注意到了顧長風的目光,連忙解釋道:「大人,我們檢查過了,他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是人死前的肌肉痙攣而已。」

  顧長風沒說話。

  他戴上隨身攜帶的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掰開了死者僵硬的手指。

  果然,掌心裡空空如也。

  但,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在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

  他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與污垢融為一體的……

  綠色粉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