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驚蟄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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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三多的招供,如同撬開了地獄的門縫。

  無數被森嚴戒律和無盡財富掩埋的秘密,此刻正爭先恐後地爬出,帶著血腥與腐臭,暴露在燈火之下。

  他不僅供出了太子集團所有的人員名單、聯絡據點、資金流向。

  更吐出了一個足以讓整個大乾王朝地覆天翻的詞。

  「驚蟄」。

  「驚蟄計劃,是太子殿下和鬼面大人,在半年前共同制定的最終預案。」

  審訊室內,錢三多面如死灰,聲音空洞得不似人言。

  「計劃分三步。」

  「第一步,『春雷』。以刺殺、構陷等手段,在朝堂製造混亂,挑起文武之爭,削弱宰相與將軍。」

  「第二步,『潤雨』。待朝局糜爛,太子殿下以儲君之尊出面,整頓吏治,安撫各方,收攏人心,建立無人可及的威望。」

  「第三步,也是最後一步……」

  錢三多的聲音陡然壓低,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驚蟄』。」

  「一旦時機成熟,或殿下察覺到來自陛下的致命威脅,便立刻啟動。」

  「屆時,羽林衛指揮使張赫控制宮城。」

  「被收買的九門提督封鎖京城。」

  「潛伏在京郊大營的我們的人,裡應外合。」

  「三方合力,以雷霆之勢,完成對京城的全面軍事控制。」

  「然後……」

  他沒有再說下去。

  然後,就是龍椅易主。

  裴宣站在一旁,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快要凍結。

  他以為太子只是剪除異己,鞏固儲位。

  他從未想過,太子從一開始,就存了這不臣之心!

  這不是謀逆。

  這是要改朝換代!

  「京郊大營,你們也有人?」顧長風的眼神,是前所未見的冰冷。

  京郊大營,十萬精銳,是拱衛京師的最後一道鐵閘。

  那裡若出問題,江山易主,只在旦夕。

  「有。」錢三多麻木地點頭,「京郊大營副都統,王莽。」

  「他……是鬼面大人親自策反。每年,我們從帳上撥五十萬兩軍餉給他,用於收買軍心,豢養死士。」

  「王莽?!」裴宣失聲驚呼,「不可能!他是穆老將軍一手提拔的親信,怎會背叛穆家!」

  「因為鬼面大人,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承諾。」錢三多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扭曲的笑意。

  「什麼承諾?」

  「事成之後,王莽,將取代穆天成,成為新的鎮國大將軍。」

  「並且,穆家千金穆雲汐,也將賜婚於他。」

  「混帳!」裴宣氣得一拳砸在桌上,指節發白,渾身顫抖。

  不僅要奪其權,還要辱其家,奪其妻!

  何其歹毒!

  顧長風的臉上卻不見憤怒,他的大腦正在瘋狂地整合著所有信息。

  一個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邏輯鏈條,正在他腦中形成。

  太子缺乏安全感,恐懼被廢,於是暗中培植勢力。

  他找到了「鬼面」,一個野心勃勃的合伙人,制定了「驚蟄」計劃。

  鬼面負責執行,算盤負責管錢。

  他們將劉承、王呈炳、孫志,甚至王莽這樣的人拉下水,策劃李景案,拉開「春雷」的序幕。

  可自己這個變數,打亂了他們的一切。

  從李景案,到影六,再到孫志,一步步,將他們逼上了絕路。

  最終,太子走投無路,準備啟動「驚蟄」,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鬼面……」顧長風的指尖在桌上無聲划過。

  這個人,才是所有陰謀的核心。

  一個幽靈,貫穿始終。

  是他找到了劉承,策反了王莽,制定了「驚蟄」。

  甚至,嫁禍宰相與將軍的毒計,也出自他手。


  這個人的危險程度,還在太子之上。

  他到底是誰?

  「錢三多,」顧長風看著他,「你,見過鬼面的真面目嗎?」

  錢三多搖頭。

  「沒有。鬼面大人行事滴水不漏,所有接觸皆是密信。我只知,他是殿下最信任的人,甚至超過了我。」

  「我們所有的資金,最終流向,只有他一人知曉,連我都無權過問。」

  「最終的流向?」顧長風捕捉到了這個詞。

  「每年,都有一筆數額巨大且用途不明的資金,從帳上划走。」錢三多回憶著,「這筆錢,既不用於收買官員,也不用於豢養死士。」

  「我曾斗膽問過一次,鬼面大人說,這筆錢,是用來買『保險』的。」

  「保險?」

  「對。」錢三多點頭,「他說,『驚蟄』計劃並非萬無一失。萬一失敗,這筆錢,就是殿下和我們所有人最後的退路。」

  「流向了哪裡?」顧長風追問。

  「不知。」錢三多再次搖頭,「帳目上,只記到『出關』。」

  「出關?」顧長風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對。」錢三多說,「從山海關,流了出去。」

  「流向了……關外的,遼東。」

  遼東!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審訊室內的空氣仿佛被抽乾!

  大乾王朝的北方,是遼東。

  那裡,盤踞著讓大乾數代帝王都寢食難安的心腹大患。

  女真部落。

  太子,竟然和關外的女真人,有資金往來?

  顧長風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他終於明白,這盤棋,究竟有多大。

  這早已不是皇子爭位,朝堂內鬥。

  這是通敵!

  是叛國!

  是引狼入室!

  李斌言不是在買「保險」,他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強大的「外援」!

  驚蟄成功,他登基為帝,那筆錢是收買女真、穩固皇位的籌碼。

  驚蟄失敗,他可以借女真之力捲土重來,哪怕裂土封疆,割讓大乾的江山!

  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賭上國運的瘋子!

  「顧公子……顧公子?」裴宣的聲音,將顧長風從那無底的深淵中拉了回來。

  顧長風緩緩吐出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驚濤。

  他看著裴宣,眼神凝重到了極點。

  「裴卿,立刻封鎖大理寺,任何人不許進出!」

  「所有關於『驚蟄』和遼東的供詞,列為最高機密,除了我們三人,絕不能讓第四人知曉!」

  裴宣看著他臉上的神情,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已遠超想像,重重點頭:「好!」

  「錢三多,」顧長風重新看向他,「你立了大功。不僅救了你自己的命,也救了整個大乾。」

  錢三多慘然一笑,無言以對。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顧長風站起身。

  他必須立刻去見皇帝。

  這件事,需要帝王的雷霆之怒來親自終結。

  可就在他邁步的瞬間。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猛地定住身形,驟然轉身,目光死死釘在錢三多身上。

  「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因一個荒謬至極的猜想而微微發顫。

  「鬼面,在與你和太子傳遞消息時,有沒有什麼共同的習慣?」

  「或者說,特殊的符號?」

  錢三多愣住,努力回憶。

  許久,他不確定地開口:「符號?好像……有。」

  「鬼面大人在密信末尾畫押時,會畫一個很小的符號。」

  「他說,那是他的私人印記。」


  「什麼符號?」顧長風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一個……」

  錢三多伸出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上,緩緩畫出一個圖形。

  「一個,不完整的,算珠。」

  轟——!

  顧長風的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崩塌了。

  孫志臨死前,在馬車裡刻下的符號。

  皇帝在御書房,看到那個符號時,失態的表情。

  錢三多此刻,畫出來的,鬼面的印記。

  三個,一模一樣的不完整的算珠!

  所有線索,所有迷霧,所有看似矛盾的細節,在這一瞬間,被一道刺目的血光,徹底貫穿!

  鬼面,不是一個人。

  鬼面,從一開始,就是兩個人。

  一個,是太子身邊那個戴著面具的影子總管。

  而另一個……

  是孫志。

  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邊,最深,最毒的臥底!

  他用「鬼面」這個雙重身份,既為太子效命,又將太子的所有秘密,源源不斷地傳遞給了皇帝!

  皇帝,對「驚蟄」計劃了如指掌!

  他對太子勾結女真,也了如指掌!

  他召見孫志,根本不是為了讓他當誘餌,而是要回收這顆最重要的棋子!

  可太子,先他一步,下了殺手。

  孫志在臨死前,用盡最後的氣力,留下了自己的身份印記。

  他不是在傳遞「算盤」的線索。

  他是在告訴皇帝,告訴自己——

  「我,鬼面,任務,完成。」

  顧長風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牆壁,才沒有倒下。

  他感覺,自己快要無法呼吸了。

  這盤棋,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棋手。

  那個高坐在龍椅之上,冷漠地注視著自己兒子一步步走向深淵,注視著自己臣子慘烈赴死,注視著自己入局破案的大乾皇帝。

  李世昭。

  他以為自己在下棋。

  原來,他也不過是這位天子棋盤上,一顆被算計得清清楚楚的……棋子。

  何其,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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