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份東宮的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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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找潑皮混混?」

  吳謙的臉,瞬間皺成了一隻風乾的苦瓜。他剛剛才從「黃花梨桌子能換多少錢」和「這桌子會不會要我命」的冰火兩重天裡掙扎出來,侄子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又把他打進了十八層地獄。

  他這輩子,打交道最多的,是發霉的卷宗和冰冷的刑具,其次是比他還膽小的同僚。潑皮混混這種只存在於卷宗罪名里的生物,對他來說,比相府的鐵衛還要遙遠和可怕。

  「長風啊,」吳謙哭喪著臉,幾乎要給顧長風跪下,「咱們……咱們能不能換個法子?叔父在大理寺,好歹也認識幾個……手腳麻利的差役?」

  「差役有官身,一舉一動都代表大理寺。」顧長風將擦拭乾淨的茶杯放到那張嶄新的黃花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我們要的,是一條能鑽進老鼠洞裡的蛇,而不是一頭會打草驚蛇的牛。」

  「可……可我上哪兒去找蛇啊!」吳謙急得直搓手。

  一旁的劉氏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了。她眼珠子一轉,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吳謙耳邊:「老吳,你忘了?你那個遠房表舅家的三侄子,叫什麼……猴子的,不就是整天在西市碼頭上晃蕩,沒個正經差事的?」

  吳謙的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你說三猴子?那小子偷雞摸狗,油嘴滑舌,是塊料,可……我哪有臉去使喚他?以前見了面,他都拿鼻孔看我。」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劉氏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現在是誰?你可是連獄丞都能一句話掀翻的吳主簿!你怕他?」

  吳謙被自家婆娘這麼一激,再想到這兩日在大理寺受到的「追捧」,腰杆子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半分。是啊,他現在不一樣了。他身後站著的,可是能跟宰相和將軍公子談笑風生的侄子!

  「好!我去找!」吳謙一咬牙,一跺腳,竟生出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半個時辰後,西市的一家小酒館裡。

  吳謙坐立不安地端著一杯渾濁的劣酒,眼睛不住地往門口瞟。酒館裡人聲嘈雜,划拳的,吹牛的,混合著汗臭和酒氣,熏得他陣陣頭暈。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狼群的綿羊,渾身每一根汗毛都充滿了恐懼。

  一個穿著破舊短打,身形瘦小,尖嘴猴腮的年輕人,嘴裡叼著根草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角落裡的吳謙,臉上露出幾分詫異和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這不是我那在大理寺當差的九品芝麻官,吳表叔嗎?什麼風把您這尊大佛吹到我們這小廟裡來了?」來人正是三猴子,他拉開長凳,一屁股坐到吳謙對面,熟絡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吳謙被他這陰陽怪氣的調調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想起出門前劉氏的囑咐和顧長風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努力板起臉,想擺出點官威。

  「三猴子,我找你,是有樁正經事。」吳謙清了清嗓子,結果因為太緊張,聲音劈了叉,顯得有些滑稽。

  三猴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上下打量著吳謙:「正經事?表叔,您可別嚇唬我。您那公房裡的案卷,還能堆到我這西市來不成?」

  吳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知道,再這麼下去,別說辦事了,自己這點可憐的「官威」都要被這猴崽子給戳破了。他索性把心一橫,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錠五兩的官銀,在昏暗的酒館裡,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三猴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錠銀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這種在街面上混飯吃的,一天能掙個幾十文錢就不錯了,五兩銀子,夠他快活大半年了。

  「叔……叔,您這是……」三猴子的稱呼,不自覺地就變了。

  吳謙看到銀子的效果,心裡頓時有了底。他端起酒杯,學著那些話本里的大人物,故作深沉地抿了一口,結果被劣酒嗆得差點咳出來。

  「這只是定金。」吳謙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高深莫測,「事成之後,還有十兩。」

  十五兩!

  三猴子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了。他一把抓過那錠銀子,飛快地塞進懷裡,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警惕。

  「叔,您說吧,什麼事?只要不掉腦袋,就算是去捅御史家的蜂窩,我也給您辦了!」

  「不是捅蜂窩,」吳謙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是讓你……去下一份訂單。」


  一炷香後,吳家小院。

  三猴子拘謹地站在那套嶄新的黃花梨桌前,眼睛都看直了。他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些市面,可這麼名貴的家具,他還是頭一回見。這讓他對自己這位窮酸表叔的看法,又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

  而當他看到從屋裡走出來的顧長風時,這種變化,就變成了深深的忌憚。

  顧長風只是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長衫,神情溫和,可三猴子卻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比那些官老爺還要沉重的壓力。那是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仿佛自己心裡那些小九九,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你就是三猴子?」顧長風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三猴子渾身一凜。

  「是……是小人。」在顧長風面前,他連「我」字都不敢用了。

  「我叔父,都跟你說了?」

  「說了,去王麻子木器鋪,下訂單,說是……東宮要的。」三猴子說到「東宮」兩個字時,聲音都在發顫。這可不是捅蜂窩了,這是在摸龍的逆鱗啊。

  「不夠具體。」顧長風搖了搖頭。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炭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畫了幾個草圖。「記住,你要的,是書架。樣式,要和上次送進東宮的那批一模一樣。用料,必須是南疆的丹心木。做工,要加急,錢不是問題。」

  「還有,」顧長風抬起眼,看著他,「你去的時候,姿態要高,要拿出宮裡辦事的氣派來。但言談之間,要不經意地透露出三點。」

  三猴子連忙豎起了耳朵。

  「第一,這批書架,不是給太子殿下用的,是給太子妃娘家那邊添置的。所以,這事辦得有些急,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第二,催他快點,就說相府那邊出了事,最近風聲緊,這批東西要趕在節外生枝前,悄悄送走。」

  「第三,」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要『無意』中,抱怨一句。就說上次送進宮的那批書架里,有一隻角櫃的尺寸不對,害你在主子面前挨了罵。讓他這次務必仔細,若是再出錯,仔細他的皮。」

  三猴子聽得目瞪口呆,冷汗順著額角就流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了,這哪裡是下一份訂單,這分明是布一個天羅地網!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是一把插向王麻子心口的刀子。

  第一點,解釋了為何東宮的訂單會由他這種小混混來傳話,打消對方的懷疑。

  第二點,用相府的案子施加壓力,讓對方心神慌亂,來不及細想。

  而最毒的,是第三點。憑空捏造一個尺寸不對的角櫃,就是在試探王麻子。如果他真的與兇案無關,他一定會矢口否認,說自己根本沒做過什麼角櫃。但如果他心裡有鬼,他聽到「尺寸不對」、「挨了罵」這些話,第一反應,必然是驚慌失措,以為事情敗露。

  到那時,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將是呈堂證供。

  三猴子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個怪物。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辦砸了這件事,下場絕對比王麻子好不到哪裡去。

  「聽……聽明白了。」三猴子哆哆嗦嗦地回答。

  「去吧。」顧長風揮了揮手,「記住,我只要王麻子的第一反應。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一個字,一個眼神,都不能漏掉。」

  三猴子如蒙大赦,揣著懷裡那錠滾燙的銀子,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吳家小院。

  院子裡,只剩下吳謙,還僵在原地,臉色比紙還白。

  他看著顧長風,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侄子,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用人心,做餌。

  而整個京城,都是他的魚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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