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枚棋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宰相書房內,李綱吐出的「抓人」二字,像兩塊冰,擲地有聲。

  抓誰?

  怎麼抓?

  這是一個比開棺驗屍更兇險的問題。抓錯了,是打草驚蛇;抓輕了,是欲蓋彌彰。

  裴宣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身為大理寺卿,此刻腦中飛速閃過數個名字,卻又一一否決。每一個選擇,都牽動著無數根敏感的神經。

  「就抓那個仵作。」李綱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仿佛在說一件宰掉一隻雞那麼簡單的事。「驗屍不明,疏忽大意,險些釀成驚天冤案。這個理由,足夠堵住悠悠眾口。」

  這是最直接,也最簡單的辦法。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身上,將開棺驗屍的行為,定義為撥亂反正。

  裴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破局之法。

  「相爺,不可。」

  一個平靜的聲音,卻在此刻響起。

  李綱和裴宣同時轉頭,看向顧長風。

  「只抓一個仵作,是揚湯止沸。」顧長風迎著兩道足以壓垮常人的目光,神色不變,「外界只會認為是我大理寺內部勘驗不精,此案,依舊是一樁糊塗帳。而穆將軍那邊,也未必會領這個情。」

  他頓了頓,說出了更深一層的考量:「最重要的是,這會讓真正的兇手,以為我們已經技窮,只能找個替罪羊草草了事。他會安心,會放鬆警惕,但我們也會因此,失去讓他露出馬腳的機會。」

  李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微微眯起,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我們要做的,不是『了事』,而是『生事』。」顧長風的語調平穩,卻透著一股與他書生外表截然不符的鋒利,「要讓這潭水,徹底渾起來。」

  「如何生事?」裴宣追問。

  「將當日所有參與現場勘驗之人,一併拿下。」顧長風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從獄丞張茂,到那個仵作,再到所有負責記錄、看守的吏員,一個不漏。」

  裴宣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已經不是抓替罪羊了,這是要在大理寺內部掀起一場清洗!

  「罪名,不是『驗屍不明』。」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而是『玩忽職守,結黨營私,意圖構陷忠良』。」

  他一字一頓,如同在棋盤上落下最關鍵的棋子。

  「如此明顯的偽證,他們竟無一人察覺。若非愚蠢至極,便是早已被人買通,沆瀣一氣!這罪名,足以讓朝野震動。如此一來,重開棺槨便不是什麼冒犯之舉,而是查明真相的雷霆手段,是功,非過。」

  「穆小姐的嫌疑,也在這場風暴中,被徹底洗清。不是因為證據不足,而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是被一群奸佞小人所陷害。」

  「最關鍵的是,」顧長風的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李綱臉上,「這能讓藏在暗處的那個人,徹底看不懂我們的路數。他會以為,相爺您雷霆震怒,要藉此案整頓吏治,清洗朝堂。他的目光會被吸引到這場官場鬥爭上,而我們,則可以趁機,悄悄地將手伸向……東宮。」

  書房內,一片死寂。

  李綱死死地盯著顧長風,那目光,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陌生人。他原以為自己找到的是一柄鋒利的刀,卻沒想到,這刀的背後,還連著一個能洞悉人心的棋手。

  他要復仇,更要權力。而顧長風這番話,完美地將復仇與權斗結合在了一起。

  裴宣的後背,已是一片冰涼。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這哪裡是個窮書生,這分明是個天生的弄權者!他那點查案的本事,和這份攪動風雲的手段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許久,李綱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意。那笑容里,混雜著欣賞、殘忍,和一種找到同類的快意。

  「好一個『生事』。」他緩緩點頭,「就照你說的辦。」

  他轉向裴宣,語氣已是命令:「裴卿,剩下的事,你知道該怎麼做。」

  「下官……明白。」裴宣躬身領命,聲音竟有些乾澀。

  當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時,等在門外的吳謙和張茂,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宰相李綱,大理寺卿裴宣,還有他那個吃白食的侄子顧長風,三人並肩而出。李綱和裴宣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氣氛卻不再是進去時的劍拔弩張。


  張茂心中一喜,看來事情已經定了!那小子肯定是妖言惑眾,被相爺駁斥了!自己將功補過的機會來了!

  他連忙堆起一臉諂媚的笑,迎了上去:「相爺,裴卿,這妖言惑眾的豎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裴宣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張茂。」

  「下官在!」

  「你涉嫌在李公子一案中,玩忽職守,偽造文書,意圖構陷朝廷命官家眷。」裴宣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茂的腦袋上,「來人,將他官服剝了,打入天牢!聽候審問!」

  張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碎裂,然後化為極致的驚恐。

  「什……什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整個人都懵了。

  兩名如狼似虎的大理寺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不!冤枉!裴卿!相爺!我冤枉啊!」張茂終於反應過來,開始瘋狂地掙扎,聲音悽厲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鴨子,「是那小子!是他胡說八道!是他……」

  「堵上他的嘴,帶走!」裴宣不耐煩地一揮手,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噁心。

  一名差役熟練地扯下一塊布,塞進了張茂的嘴裡。所有的叫罵和求饒,都變成了「嗚嗚」的絕望悲鳴。

  一旁的吳謙,已經徹底石化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頂頭上司,前一刻還威風八面的張獄丞,下一刻就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了下去。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似乎就是……自己的侄子?

  那個連秀才都考不上的……廢物侄子?

  吳謙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他感覺天旋地轉,雙腿一軟,要不是及時扶住了身旁的柱子,恐怕已經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顧長風對這場鬧劇視若無睹。他的目光越過被拖走的張茂,看到更遠處,相府的內衛已經開始集結。一張無形的大網,正以宰相府為中心,迅速向整個京城鋪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塊冰冷的鐵牌。

  這是他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他走到還處於當機狀態的吳謙面前,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吳謙渾身一哆嗦,看怪物似的看著顧長風,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顧長風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後背。

  「叔父,我們回家吧。」

  聲音很輕,卻讓吳謙猛地回過神來。

  家?

  他看著自己的侄子,再看看那座風雨欲來的宰相府,突然覺得,「家」這個字,似乎已經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