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致命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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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盤裡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反射著幽冷的光。金絲楠木的刀柄溫潤如玉,上面鑲嵌的十二顆東海明珠,大小錯落,幽光浮動。這是一件藝術品,一件象徵著山盟海誓的信物,而不是一把殺人的利器。

  顧長風沒有立刻拿起它。他的目光,像一把無形的手術刀,先將這把匕首從裡到外剖析了一遍。

  「相爺,裴大人。」顧長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終於伸出手,戴上一雙隨身攜帶的薄麻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把匕首。這個舉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此為『金玉滿堂』。」李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睹物思人的痛楚,「是李景及冠時,他母親親手為他設計的。刀柄上的十二顆明珠,代表十二個時辰,寓意時時刻刻,平安喜樂。」

  平安喜樂。

  這四個字,此刻聽來,是何等的諷刺。

  「是個好名字。」顧長風點頭,將匕首舉到與視線平齊的高度,「刀身由百鍊精鋼打造,鋒利異常。刀柄為了美觀和防滑,鑲嵌了明珠。問題,就出在這刀柄上。」

  他看向一旁臉色慘白,汗已浸透官服後背的張茂。

  「張獄丞,勞煩複述一遍,卷宗上關於創口的描述。」

  張茂渾身一抖,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他現在看顧長風,如同看一個催命的閻王。

  裴宣冷哼一聲:「廢物!卷宗上寫著『創口位於左胸,狀狹長,邊緣平滑,深可及柄』!」

  「邊緣平滑,深可及柄。」顧長風重複了一遍,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再次出現,「諸位,我們來做一個簡單的設想。」

  他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拂過刀柄上那些凸起的明珠。「假設,我要用這把匕首,刺入一塊柔軟的豬肉,並且要一刀到底,直至刀柄觸及皮肉。那麼,這些堅硬的、大小不一的明珠,會在創口周圍留下什麼?」

  他不需要答案,因為答案不言自明。

  「會留下十二個深淺不一的、圓形的壓痕和撕裂傷。」顧長風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就像一個蓋了印的蘿蔔。創口邊緣,絕不可能『平滑』。」

  他頓了頓,給了眾人一個消化的時間。

  吳謙的腦子已經徹底宕機了,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侄子,感覺自己這幾十年簡直是白活了。這些東西,為什麼他們這些辦案的老手,看都看不出來?

  「這……」李綱身側的老管家忍不住開口,「許是……許是穆小姐力氣小,沒能將匕首完全刺入?」

  「問得好。」顧長風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未能完全刺入,創口深度便會與卷宗上的『深可及柄』相矛盾。更重要的是——」

  他將匕首翻轉,讓刀鋒向上。

  「這上面的血跡。」

  「血是順著刀身流淌的。如果穆小姐持刀刺入,再拔出,血液會因為重力,不僅沾滿刀身,更會滲入刀柄與刀身連接的縫隙,甚至會沾染到這些明珠的底座上。」

  顧長風用刀尖指了指那些精緻的鑲嵌底座。「可我們現在看到的血跡,只覆蓋了刀刃部分,且分布均勻,連刀身上的血槽都未填滿。刀柄與刀身的連接處,乾淨得就像剛打造出爐一樣。」

  他的話,像一把重錘,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這不像是刺入人體後留下的血跡。」顧長風的結論,冰冷而殘酷。

  「這像是……有人用毛刷,小心翼翼地,將血塗抹上去的。」

  轟!

  李綱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眼中那潭死水終於被徹底攪亂,翻湧起驚濤駭浪。

  偽造的密室。

  偽造的兇器。

  這一切都說明,這不是一樁因愛生恨的激情殺人。

  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兇手殺死了他的兒子,然後從容不迫地清理現場,偽造證據,將所有的矛頭,都精準地指向了鎮國將軍府!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腸!

  「噗通!」

  張茂雙腿一軟,這次是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地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相爺饒命!裴卿饒命啊!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是那仵作!對!一定是那仵作驗錯了!是他疏忽大意,是他該死啊!」


  他終於找到了救命稻草,瘋狂地把責任往一個不在場的人身上推。

  裴宣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卻沒理他。他看著顧長風,眼神灼熱得像在看一塊絕世璞玉。「長風,你的意思是,真兇另有其人,兇器也另有他物。」

  「是。」顧長風將那把「偽證」匕首輕輕放回托盤,「能造成『邊緣平滑、深可及柄』這種創口的兇器,必然沒有護手,刀柄與刀身之間光滑過渡,甚至刀柄本身就是圓滑的。比如……一根磨尖的鐵釺,或者是一把最普通的、沒有任何裝飾的殺豬刀。」

  這種武器,廉價,不起眼,用完即棄,絕不會被人注意到。

  與這把華美絕倫的「金玉滿堂」匕首,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李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他不是一個輕易流露感情的人,可喪子之痛,與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那張清瘦的臉龐都開始扭曲。

  許久,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股屬於當朝宰相的,令人窒息的威壓,重新籠罩了整個房間。但這一次,不再是針對裴宣和顧長風。

  「裴宣。」李綱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刀刮,「本相要真相。」

  「下官職責所在。」裴宣躬身。

  「本相要看到真正的兇器,要看到那個雜碎的腦袋!」李綱一字一頓,眼中是化不開的怨毒和殺意。

  「可是,」裴宣面露難色,「現場已被清理,時隔三日,想找到真兇器,如同大海撈針。」

  「不。」

  一個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顧長風身上。

  顧長風迎著宰相和京城最高司法長官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還有一個地方,一定留下了最直接的證據。」

  裴宣瞳孔一縮,他瞬間明白了顧長風的意思。

  「那便是令郎的……遺體。」顧長風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茂所言,雖然是為推卸責任,但也點明了一個事實——仵作的驗屍報告,有問題。」

  「一把鑲滿明珠的匕首,和一把光滑的利器,在屍體上留下的創口痕跡,是截然不同的。這種痕跡,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消失。」

  「只要重新驗屍,就能知道真正的兇器,到底是什麼模樣。甚至可以根據創口的深度、角度、以及造成的內部損傷,推斷出兇手的身高、力氣,乃至慣用哪只手。」

  顧長風的話說完,整個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開棺驗屍!

  這在大乾王朝,是對死者最大的不敬!尤其是李景已經入殮,只待下葬。

  吳謙嚇得差點當場昏過去,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尖叫出來。自己的侄子,已經不是在捅馬蜂窩了,他這是在拆閻王殿啊!

  李綱的身體僵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顧長風,那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兩個洞來。讓他親手下令,讓人打開自己兒子的棺槨,在他冰冷的屍身上再度檢視……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放肆!」老管家終於忍不住,指著顧長風怒喝,「我家公子已經身故,豈容你這豎子在此褻瀆其身!相爺,不能聽他的!」

  顧長風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李綱。

  他知道,這是一個極度痛苦,卻又必須做出的選擇。

  是維護死者的「尊嚴」,讓真兇逍遙法外,讓一個無辜的女子和一個手握重兵的將軍家族蒙冤,從而引發朝堂劇震?

  還是忍受一時的不敬與悲痛,刨根問底,揪出那個隱藏在最深處的、真正的敵人?

  對於李綱這樣的梟雄來說,答案只有一個。

  裴宣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這需要李綱下定天大的決心。

  良久。

  「好。」

  李綱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一個字。

  他的雙拳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渾濁的眼中,痛苦與決絕交織。

  「本相,准了。」

  他看著顧長風,眼神複雜到極致。

  「但本相只有一個要求。」

  「若你驗不出個所以然來……」李綱的聲音變得陰森可怖,「本相,要你為我兒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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