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番外-喬伊斯（七）
跟灰燼平原上的反動組織們打交道絕對不是一件好差事。
那裡是聯盟法律光芒之外的暗區，反對聯盟的舊世界人類在這塊地界上盤踞了數百年。嚴格意義上來說，仍留在這裡的人類並不是一個整體，他們成分相當複雜，不同團體之間的鬥爭也相當激烈。
在聯盟一輪輪淨化行動中，沒能徹底掃清的危險分子們很多也逃竄至此——禁絕的基因改造狂熱派、信仰各種邪神的教團、做「反人類」的灰色與黑色產業……
這裡不受聯盟律法制約，用軍隊鎮壓的方式也行不通——聯盟軍部的檔案中有詳細記錄，近百年內共有近十次鎮壓行動，均以失敗告終。
灰燼平原的勢力盤根錯節，在數百年的發展中已經有了穩定的地下秩序，不止有武裝組織，還有情報網、供應鏈、僱傭兵體系……每一環都滑得像泥鰍。
每次鎮壓行動開始前，要麼灰燼平原的反動組織們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該撤的都撤離了，留給聯盟軍隊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舊世界遺民，鎮壓清除行動結束後，沒幾年，這個地方就會死灰復燃。
要麼，前來鎮壓的聯盟軍隊直接碰上了灰燼平原的武裝勢力，對方可沒有什麼軍械限制和道德意識，手中掌握的武器十分恐怖，包括使用後會導致交戰區域寸草不生的裂解彈、基因定向毒劑等，甚至還有用基因編輯和違禁催熟技術在培育艙里造出來的變異人形戰鬥體……
這些反動武裝勢力的恐怖之處不止是殺傷力或者破壞力這麼簡單，與他們交戰，聯盟軍隊不得不考慮那些基因毒劑會不會在己方內部人員中擴散，從而影響更多軍人；炸在灰燼平原的各種違禁彈藥會不會通過雨水、河流、土壤，影響聯盟轄區內的領土。
這些遊走在法律之外的罪犯們不會考慮人類後代畸形率、環境代償周期，但是聯盟要考慮。因此，在之前無數次與灰燼平原勢力的戰鬥中，聯盟軍人都打得束手束腳。
……總之，灰燼平原對於聯盟來說，一直是相當棘手的問題。
所以，平定了灰燼平原的溫林才能被破格提升至少校，她的軍功顯著，軍部內無人有異議。
他人只看見溫林少校人前風光，溫林自己卻很清楚，這兩年期間，她的部下、她自己……派去平定灰燼平原的部隊究竟犧牲了什麼。
這個任務能用這麼短的時間完成，無疑是一個奇蹟，在這個「奇蹟」完成的每一天中，溫林過得如身置地獄。
此任務特殊，沒有常規戰爭中卡死要求的犧牲率，上峰的要求是——不惜一切代價。
在這兩年期間，溫林已經數不清犧牲了多少人，她見過了無數種比教科書上慘烈百倍的死法，很多時候她都覺得，她面對的不是同為人類的物種，而是從深淵中爬出來的惡魔。
「喬伊斯少尉，你是認真且刻苦的軍人，來我這裡就任之前，你就已經看過有關灰燼平原的資料卷宗了吧。」
「是。」喬伊斯道。
「卷宗上記錄的是犧牲者人數，犧牲者姓名和年齡，犧牲時間和犧牲地點，那可能就是其他人知道的全部吧，頂多會對著長長的犧牲者名單感慨一句這場戰役慘烈，贏得不容易……但我認識他們每一個人。」溫林說。
最年輕的那名軍人才十九歲，在端掉蜂巢式的改造艙窩點時撤離不及時，炸得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的那名下士被黑神教團的人「送回來」時，只剩下了一個沒有眼睛的頭，還有先遣排的排長，會在她焦慮時給她送一杯溫熱紅茶的人，中了基因改造毒劑，彌留時簽下了自願捐獻軀體研究的同意書……排長的孩子今年應該五歲了，已與母親天人永隔。
這一樁樁一件件，別人也許不會知道，但溫林難以忘記。
她的軍功背後，是這些戰友的犧牲。
「即便每名軍人入伍前都要簽署生死令，明白自己有犧牲的可能，我也無法漠視發生在自己面前的犧牲，那比所有測試和演練都要殘酷，也更讓人無力。」溫林沒有向喬伊斯詳細描述記錄在自己腦海深處那些名字，這是她需要承擔的重量，不是喬伊斯少尉需要承擔的。
她繼續道：「所以你之前說得也沒錯，我確實死板的地方，也有不敢於擔責的時候——前線指揮官需要為犧牲率負責，要承擔量化生命在自身道德上帶來的重壓，但這種『責任』的承擔方不止是我們，還有烈士們的親人，他們與犧牲者在之後漫長的時光中，都沒有再相見的可能。我是個認死理的人，我無法在見過這些後還只看報告中的數據，看犧牲率高還是低……在這方面，我確實有些死板，在那之後的所有任務中，我都不想讓可以避免的犧牲發生。」
喬伊斯張了張嘴：「您這完全不是死板……已經是在盡力承擔責任了。」
「謝謝你這麼說。」溫林說：「但無論如何……只要我們還是軍人，犧牲率就是無法繞開的一環，我無法變成漠視生命的人，也不能過於軟弱，更不能因為不想讓部下犧牲就畏首畏尾，背誓瀆職。我剛才跟你說，我想當一塊兒磚，這並不意味著我有多全能偉大——我只是想打最保守最安全的牌。」
喬伊斯：「……所以，您才會在每次行動前，儘可能地通過一切渠道了解任務情報，通過最保守也最安全的方式完成任務，想要避免能避免的犧牲？」
「嗯。」溫林：「我這種行事風格肯定會被念叨啦，因為通常會給其他部門的同事們帶來繁瑣且額外的工作量，不過你放心，這樣的角色，咱們這裡有我一個就夠了。你不需要因為我的話給你自己設限，我成為這樣的長官是為了讓我的道德自洽，但這不是你的路。放心吧，你只要在我手下，我會盡我所能為你鋪好安全牆。」
她重新拿起酸奶碗的勺子：「唉，一不小心可能說多了……但這樣可能也挺好。」
喬伊斯：「嗯？」
溫林看向她：「我的意思是——喬伊斯少尉，有我在，你去成為你想成為的軍人吧。不用刻意模仿，不用過度自責，以你的敏銳和行動力，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那裡是聯盟法律光芒之外的暗區，反對聯盟的舊世界人類在這塊地界上盤踞了數百年。嚴格意義上來說，仍留在這裡的人類並不是一個整體，他們成分相當複雜，不同團體之間的鬥爭也相當激烈。
在聯盟一輪輪淨化行動中，沒能徹底掃清的危險分子們很多也逃竄至此——禁絕的基因改造狂熱派、信仰各種邪神的教團、做「反人類」的灰色與黑色產業……
這裡不受聯盟律法制約，用軍隊鎮壓的方式也行不通——聯盟軍部的檔案中有詳細記錄，近百年內共有近十次鎮壓行動，均以失敗告終。
灰燼平原的勢力盤根錯節，在數百年的發展中已經有了穩定的地下秩序，不止有武裝組織，還有情報網、供應鏈、僱傭兵體系……每一環都滑得像泥鰍。
每次鎮壓行動開始前，要麼灰燼平原的反動組織們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該撤的都撤離了，留給聯盟軍隊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舊世界遺民，鎮壓清除行動結束後，沒幾年，這個地方就會死灰復燃。
要麼，前來鎮壓的聯盟軍隊直接碰上了灰燼平原的武裝勢力，對方可沒有什麼軍械限制和道德意識，手中掌握的武器十分恐怖，包括使用後會導致交戰區域寸草不生的裂解彈、基因定向毒劑等，甚至還有用基因編輯和違禁催熟技術在培育艙里造出來的變異人形戰鬥體……
這些反動武裝勢力的恐怖之處不止是殺傷力或者破壞力這麼簡單，與他們交戰，聯盟軍隊不得不考慮那些基因毒劑會不會在己方內部人員中擴散，從而影響更多軍人；炸在灰燼平原的各種違禁彈藥會不會通過雨水、河流、土壤，影響聯盟轄區內的領土。
這些遊走在法律之外的罪犯們不會考慮人類後代畸形率、環境代償周期，但是聯盟要考慮。因此，在之前無數次與灰燼平原勢力的戰鬥中，聯盟軍人都打得束手束腳。
……總之，灰燼平原對於聯盟來說，一直是相當棘手的問題。
所以，平定了灰燼平原的溫林才能被破格提升至少校，她的軍功顯著，軍部內無人有異議。
他人只看見溫林少校人前風光，溫林自己卻很清楚，這兩年期間，她的部下、她自己……派去平定灰燼平原的部隊究竟犧牲了什麼。
這個任務能用這麼短的時間完成，無疑是一個奇蹟，在這個「奇蹟」完成的每一天中，溫林過得如身置地獄。
此任務特殊，沒有常規戰爭中卡死要求的犧牲率，上峰的要求是——不惜一切代價。
在這兩年期間，溫林已經數不清犧牲了多少人，她見過了無數種比教科書上慘烈百倍的死法，很多時候她都覺得，她面對的不是同為人類的物種，而是從深淵中爬出來的惡魔。
「喬伊斯少尉，你是認真且刻苦的軍人，來我這裡就任之前，你就已經看過有關灰燼平原的資料卷宗了吧。」
「是。」喬伊斯道。
「卷宗上記錄的是犧牲者人數，犧牲者姓名和年齡，犧牲時間和犧牲地點，那可能就是其他人知道的全部吧，頂多會對著長長的犧牲者名單感慨一句這場戰役慘烈，贏得不容易……但我認識他們每一個人。」溫林說。
最年輕的那名軍人才十九歲，在端掉蜂巢式的改造艙窩點時撤離不及時，炸得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的那名下士被黑神教團的人「送回來」時，只剩下了一個沒有眼睛的頭，還有先遣排的排長，會在她焦慮時給她送一杯溫熱紅茶的人，中了基因改造毒劑，彌留時簽下了自願捐獻軀體研究的同意書……排長的孩子今年應該五歲了，已與母親天人永隔。
這一樁樁一件件，別人也許不會知道，但溫林難以忘記。
她的軍功背後，是這些戰友的犧牲。
「即便每名軍人入伍前都要簽署生死令，明白自己有犧牲的可能，我也無法漠視發生在自己面前的犧牲，那比所有測試和演練都要殘酷，也更讓人無力。」溫林沒有向喬伊斯詳細描述記錄在自己腦海深處那些名字，這是她需要承擔的重量，不是喬伊斯少尉需要承擔的。
她繼續道：「所以你之前說得也沒錯，我確實死板的地方，也有不敢於擔責的時候——前線指揮官需要為犧牲率負責，要承擔量化生命在自身道德上帶來的重壓，但這種『責任』的承擔方不止是我們，還有烈士們的親人，他們與犧牲者在之後漫長的時光中，都沒有再相見的可能。我是個認死理的人，我無法在見過這些後還只看報告中的數據，看犧牲率高還是低……在這方面，我確實有些死板，在那之後的所有任務中，我都不想讓可以避免的犧牲發生。」
喬伊斯張了張嘴：「您這完全不是死板……已經是在盡力承擔責任了。」
「謝謝你這麼說。」溫林說：「但無論如何……只要我們還是軍人，犧牲率就是無法繞開的一環，我無法變成漠視生命的人，也不能過於軟弱，更不能因為不想讓部下犧牲就畏首畏尾，背誓瀆職。我剛才跟你說，我想當一塊兒磚，這並不意味著我有多全能偉大——我只是想打最保守最安全的牌。」
喬伊斯：「……所以，您才會在每次行動前，儘可能地通過一切渠道了解任務情報，通過最保守也最安全的方式完成任務，想要避免能避免的犧牲？」
「嗯。」溫林：「我這種行事風格肯定會被念叨啦，因為通常會給其他部門的同事們帶來繁瑣且額外的工作量，不過你放心，這樣的角色，咱們這裡有我一個就夠了。你不需要因為我的話給你自己設限，我成為這樣的長官是為了讓我的道德自洽，但這不是你的路。放心吧，你只要在我手下，我會盡我所能為你鋪好安全牆。」
她重新拿起酸奶碗的勺子：「唉，一不小心可能說多了……但這樣可能也挺好。」
喬伊斯：「嗯？」
溫林看向她：「我的意思是——喬伊斯少尉，有我在，你去成為你想成為的軍人吧。不用刻意模仿，不用過度自責，以你的敏銳和行動力，你的前途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