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番外-莫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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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夫格趁閒暇,來籽華城公墓祭拜自己的親朋好友。

  籽華城公墓被打掃得很乾淨,每個墓碑前都被倖存的人們放了五顏六色的鮮花。

  看上去比以前有生機多了。

  他蹲在不同的墓前,看那些熟悉的名字,有親人,有朋友,有戰友,有老師,也有他帶出來的很多下屬。

  伊夫格沒出聲,但他在心裡說了很多話。

  他跟在災變中葬身的親人們念叨自己現在工作很忙,當上這個軍部執行監督後瑣碎的事情一天到晚都不停,前一秒剛忙完人員調動,下一秒其他部門的糾紛匯報就打上來了,真是一秒也不得閒。

  他好像從軍校畢業後,就過上了睡眠不足的日子。

  進聯盟第三軍的時候其實還好,那時候有嚴格的作息限制著,每天至少能睡六到八小時。

  但那時候的他不覺得。跟軍校生活相比,進了部隊後當然多了很多限制,沒時間搞樂隊,沒時間跟同期們出去喝酒,整天就是訓練、出任務、訓練,出任務。連回家探親也得等休假。

  那時候他期望自己趕緊升職,升職後起碼能請更多探親假。

  後來他軍銜和職位確實升了,可請的假理論上變多了,但沒有什麼可操作性。

  因為他身上的擔子更重了,根本走不開。他有了更多的職責和要忙的事情,推脫不得。

  再等等,等他職位再高些,可能就閒下來了,那時候的他想。

  還是太年輕了。

  凡事都是對比出來的,他如今再想那些災變前的日子,只覺得輕鬆——不只是沒那麼忙,心理壓力也沒那麼重。

  災厄降臨後,他被派往了邊城。

  跟之前在軍中服役的日子不同,災變後做的每一個決策都可能令人喪生。

  行動與平民、軍人的生命掛鉤,不再是紙上輕飄飄的決策。

  從副執行官到正執行官只用了兩年。

  伊夫格滿身是血,親眼看著帶著他來到籽城的那位上校在自己懷裡咽了氣。

  他機械且麻木按照規矩處理了長官的屍體,帶著隊伍撤離……而後三大城新的任命傳訊過來。

  他從中校升為上校,接任籽城執行官一職。

  曾經夢寐以求的升職以這種方式降臨在他身上,沒有欣喜,沒有雀躍。

  只剩下悲痛,還有無法推卸的責任。

  這責任太重了,徹底壓下了他為數不多的「自我」。

  或者說,災變中人本就沒什麼「自我」,作為一城的執行官更是。

  本就少的睡眠時間變得更零碎,他總是在忙,處理災變中接踵而來的問題。

  甚至忙到沒有時間悲痛,認識的人一個又一個犧牲……他心裡的弦一直繃著,繃到快斷了,也得撐住。

  這一忙,就到了災變第十年。

  ……

  現在依舊忙,但是不一樣的忙法。

  在單敏上將的命令下,軍部恢復了嚴格的規律作息。瑣事雖然多……但不再需要犧牲任何人。

  他的職位在整個軍部僅次於單敏上將,可是吧……依舊沒有假期。

  伊夫格在親人的墓碑前念叨完最近軍部食堂待遇好了,主食都多樣化了,又跑到自己長官的墓前,念叨「假期」的事兒。

  他在心裡說,他自己可能是個勞碌命,沒假就沒假吧,現在籽華城的長官們性格各異,他要真請假一天,不知道那些人會闖出來什麼樣的禍來。

  之前長官跟他說了類似的話,他還不明白——屬下們都謹小慎微的,有什麼禍可以闖?

  現在他倒是知道了,今天上午就處理了一起因為值守軍人行動不恰當,把新副城城牆炸了的事。

  對了,代號「人魚」那位情報官現在是他的同僚,這兩天還在上躥下跳地提議什麼莫名其妙的軍改,他全給打回去了。

  城內各種行業都發展起來了,還有民眾開了個酒館,說是自己釀的酒。現在軍部也開始給軍人們發薪水了,等有機會他去試試,好喝的話帶一瓶過來,讓長官也嘗嘗。

  表面上看去,伊夫格上將只是半蹲在墓前,反覆用手帕擦拭墓碑。

  實際上他心裡一直在碎碎念。


  當上執行官這些年沒時間也沒精力來亡故故人墓碑前祭拜,現在有機會了,來祭拜的這幾次他恨不得把心裡積壓了多年的表達欲全都釋放出來。

  好不容易報備完了,伊夫格站起身。

  他沒走兩步,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莫里少校。

  她穿著制服,正在往一塊墓碑前擺著什麼。

  跟伊夫格不一樣,莫裡邊擺邊說話。他放輕腳步後靠近,聽清了莫里在說什麼。

  「欸姐,你要覺得難吃就少吃點兒,城裡還沒有什麼賣餅乾甜點的,這些都是我拜託江鳴烤的,江鳴就是江楊的哥哥,我之前跟你提過,他現在多了個烹飪的愛好,沒事兒就鼓搗廚具,這餅乾烤了好幾回,之前的失敗品我們都吃了,這是一鍋形狀最好的……」

  伊夫格沒說話,他伸頭去看墓碑上的名字,在數排犧牲學者的名字中找到了一個有些印象的名字。

  ——周遠林。

  「……」

  啊。

  莫里的那個姐姐。

  當初名單整理完畢給他簽字的時候,他都沒注意到。

  也是。

  中央科學院的人才,災變後應該進了棲瓮城。

  棲瓮城發生過什麼,城內一些長官很清楚,他知道,莫里也知道。

  那是一批……為了人類的未來不斷努力,直到看到了歧路,避免自己成為敵人的傀儡而集體自殺的烈士。

  時至今日想起來,依舊會敬佩……且遺憾。

  周遠林在這批人當中?莫里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為什麼沒跟他說?

  伊夫格一直認為莫里是個藏不住心事也藏不住情緒的人……他似乎沒有察覺到莫里少校什麼時候流露出過悲痛。

  他耐心等莫里祭拜完,聽到她說著什麼「我現在可厲害了,不僅當上了少校,還管著不少人!姐你說得真沒錯,我確實適合當兵,部里有之前的軍人不服我,打一架就服了,簡單!」

  伊夫格:「……」

  等等,莫里少校是這麼向下管理的嗎?

  他苦笑了一下,然後沒來由地感覺到了悲傷。

  太年輕了。

  莫里少校現在才三十歲出頭,這個年紀也就剛成年的小孩覺得大,但在漫漫人生中,這個年紀真不大。

  這個年紀剛立穩腳跟,在自己熱愛的行業里做出一番小成就,有了一些閱歷和抵禦無常人生的能力……如果災厄沒有降臨,莫里少校應該會趁著休假,和她姐姐重聚,坐在餐廳里熱熱鬧鬧地講述她們不同的生活吧。

  莫里從兒童之家出來,親近的人不多……現在也都沒了。

  十年災變,完全改變了莫里少校的人生軌跡啊。

  他越這麼想,越覺得可惜。

  「欸?」

  莫里跟周遠林說完話,剛一轉頭,就看見了臉色不好的伊夫格。

  「長官,您還沒走啊?不舒服?」莫里問。

  伊夫格:「……」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問:「你知道我在這?」

  「對啊,從您到我背後就發現了,這都不到三米,怎麼可能發現不了。」莫里說:「我以為您順路看見我了,一會兒就走了……是有任務嗎?」

  「沒有。」伊夫格一頓:「去我辦公室聊聊?」

  他帶莫裡帶了這麼多年,也得教教這位少校如何疏解情緒。

  年輕人遇到事兒喜歡硬扛,但表面上若無其事,把難過全都藏在心裡會憋出問題的。

  伊夫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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