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理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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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代變了嗎?

  也許吧,至少對於宮羽田這些傳統的武師來說,確實如此。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勤學苦練幾十年的功夫,卻敵不過稚子手中的一把火槍。

  輕輕扣動一下扳機,一粒輕飄飄的金屬彈丸,就能抹去一位功夫好手的性命。

  可是,這世間能夠要人命的,又何止火槍一種?

  「老頭子,」寧一轉動著手裡的茶杯,幽幽的問道:「在火槍火炮被創造出來之前,強弓勁弩、暗箭毒藥這些東西,是不是同樣可以輕易收掉一個人的命?」

  「那能一樣麼?」宮羽田皺眉說道:「能開強弓的,無不是精挑細選且訓練有素的精兵悍卒,至於弩,自古以來除去官家外,能夠大量裝備的又有多少?」

  「另外,弓弩所發箭矢,無論是射程還是速度,都遠遠不及火槍的子彈,更別說火炮那樣的威力了……」

  說到這裡,宮羽田再次長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落寞與無力:「為先,時代真的變了。」

  聽到這話,寧一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確實,槍炮的出現,直接宣告了功夫的沒落。

  一句『功夫再高,一槍撂倒』,嘲諷意味拉滿,其背後是傳統武者們的信念崩塌,悲涼而又無力。

  這是世界運轉的大勢,滾滾而來,無人可擋,只能被動的接受。

  可這世上總有一些例外存在。

  《周易·繫辭》有言: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老頭子,時代變了是沒錯,但我卻不屬於這個時代啊~』

  寧一心中默默想著,淡笑著問道道:「所以,各門各派曾經殺敵爭勝的功夫,變成了現在鍛鍊身體、修身養性的止戈之武?」

  「習武先修德!」宮羽田沉聲說道。

  寧一翻了個白眼,反手自後腰處抽出一個黑乎乎的事物,砰的一聲拍在桌上。

  那是一支形狀奇特的火槍,機匣兩側無凹槽、無銘文、無商標,表面打磨非常光滑,從宮羽田的角度去看,隱隱有種鏡面反光的視覺效果。

  這是一支盒子炮,也稱匣子槍,毛瑟C96駁殼槍的一種特殊版本,宮羽田在奉軍擔任武術教練的時候,見過不少次。

  眼前這一支,還是配備了二十發彈夾的大肚匣子!(如圖)

  「喏~」寧一將手中的鏡面匣子調轉了一個方向,令槍柄的底部朝向了宮羽田,食指點在槍柄底下:「看這裡~」

  宮羽田依言看去,就見一粒花生米大小的『德』字,板板正正的被銘刻在那硬木槍柄之上!

  「……」宮羽田愣愣的看著銘刻了『德』字的大肚匣子,一時失語。

  「我這還有一把,刻了個『理』字。」

  寧一拍了拍另一邊後腰位置,繼續說道:「孔老二當年靠著『德』與『理』周遊列國,當今之世,我寧一同樣可以手握『德』與『理』,行走天下!」

  聽到這裡,宮羽田一句「歪門邪道!」脫口而出。

  末了,又緊跟著補上一句:「離經叛道!」

  「你別管是歪門邪道,還是離經叛道。」

  「老頭子,這個~」

  舉起剛剛點在松木桌上的無名指在宮羽田眼前晃動,在老頭看過來時,下巴朝桌上的『德字槍』揚了揚:「加上這個~」

  「在這個新時代,夠不夠格讓我隨意一點?」

  宮羽田:「……」

  在老頭子無言怔神中,寧一眼底幽光閃動。

  他如此肆意的底氣當然不僅僅只是功夫加槍枝,但其他的那些能力有些超出宮羽田的理解與認知,就沒必要都說出來了。

  「也許……你是對的吧~」

  看著寧一燦爛的笑臉與鏡面反光的大肚匣子,回顧著剛剛茶杯中莫名極速旋轉的茶水,好半晌,宮羽田方才幽幽出聲。

  初顯老態的堅毅面龐上浮現追憶之色:「宣統三年(1911),你大師伯李存義與【同盟會】的葉雲表在津門創辦了【中華武士會】,以孫先生所言『強種保國,強民自衛』八字為主旨,開課傳武。」

  「今年三月,應李任潮先生的邀請,佛山的金樓中,我和李先生談定,接著在羊城紅花崗,【兩廣國術館】成立,五虎下江南,北拳南傳。」


  「聽說了~」寧一點點頭,插話道:「五月份的時候我打羊城路過,確實聲勢不小~」

  話被寧一打斷,宮羽田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我這輩子到現在,有四件事是我最為滿意的~」

  「年輕那會兒合併了形意門和八卦門,意氣風發。」

  「前些年接了你大師伯的班,主事【中華武士會】,聯合了通背、炮捶、太極、燕青等十幾個門派加入,不負所托。」

  「再一個就是今年撮成北方拳師南下傳藝,盡我所能。」

  聽著這熟悉而又有所不同的台詞,寧一沒有說話,靜靜的等著宮羽田的下文。

  「這三件事,我姓宮的上對得起祖宗,下對得起我自個兒!」

  「可這第四件事兒,我卻心裡惴惴,時常擔心為這世上放出一顆禍亂的煞星……」

  「為先~」宮羽田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盯視著寧一,語氣鄭重的道:「你的性子太過偏激,誠然,你的天資絕世無雙,縱觀古今也找不到幾個可以和你相提並論的,但正是因為如此,也愈發令你行事隨心所欲,百無禁忌!」

  「我心知,你的本心是好的。」

  「可這俗世洪流污濁不堪,讓人看不過眼的事情太多太多,你管不過來的,有些事更是非人力所能為之,你……」

  「人力終有窮盡~」寧一先是點點頭,接著話鋒卻是一轉:「可若是因此便袖手旁觀,置身事外,我這心裡的這股心氣兒可就散了~」

  「手無縛雞之力時,為了自保,我可以這樣。」

  「但有了這一身功夫,我還是各種權衡利弊、趨利避害,那我這拳腳功夫不是白學了麼?」

  「老頭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聽著寧一的這番話,看著他臉上那堅定執著的神色,宮羽田後面勸誡的話語一時之間卻是說不出來了。

  某一個瞬間,二師兄丁連山的臉在他眼前閃過。

  「今年是己巳年?」宮羽田突然問了一句。

  沒等寧一回應,他就自顧自的點了點頭,呢喃道:「是了,是了,今年是己巳年,蛇年,又一個蛇年。」

  說到這裡,宮羽田看向寧一,回憶道:「按洋人的公曆來說,今年是1929年。」

  「二十四年前,也就是1905年,那時候清廷還在,是光緒三十一年,我記得,那一年是乙巳年,也是蛇年。」

  「那一年,孫先生在東瀛召開大會,興中會、華興會、復興會合併為【同盟會】……」

  「我知道~」寧一明白老頭子為什麼提到1905年,直接點題道:「丁老頭就是在那一年,宰了老張放出來的那個小鬼子,然後離開東北的~」

  「嗯?」宮羽田聞言一怔,面帶訝色的看著寧一。

  「我說了,今年五月份我打羊城路過。」寧一聳了聳肩,接著說道:「佛山作為與津門齊名的武術之鄉之一,我肯定不能錯過。」

  「就你剛剛提到過的那個金樓,我在那後廚找到了一個熬蛇羹手藝一流的老頭。」

  「老頭姓丁,據說在那金樓待了不少年頭了。」

  「你別說,那丁老頭的蛇羹熬的確實不錯。」

  「唯一可惜的,就是這丁老頭沒什麼幽默感,我好心教他說唱二人轉,他居然說年紀大了學不會。」

  「真是的,多好的一張臉啊……可惜,太可惜了——!」

  沒有理會寧一的『瘋言瘋語』,自1919年在興安嶺『撿』到寧一,到1926年這小子在奉天城外做下滔天血案前的七年時間裡,類似的怪話這宮家上上下下都不知道聽過多少了。

  此時此刻,宮羽田的注意力都被寧一口中的『丁老頭』所吸引。

  「你知不知道,他是你二師伯?」

  「知道,但他不承認,我就當他不是咯~」

  「你……」

  「人家年紀那麼大了,順著他的心意來嘛~」

  「他……」

  「安心,我跟他搭過手,身子骨硬朗著呢,老頭子你要是還不放下身上的那些個瑣事,指不定沒丁老頭能活~」

  「我……」

  「我知道你不放心,可你都一把年紀了,明年就六十了吧?還管著那些個事兒幹嘛?」


  「馬三兒年紀也不小了,今年得有二十八了吧?」

  「人小六子今年也是二十八,去年就接了老張的班,雖然是因為老張出了意外,可你不能也等著自個兒沒了,才讓馬三兒接班吧?」

  面對寧一連珠炮一樣的搶白,宮羽田氣得吹鬍子瞪眼,雖然他沒鬍子,但眼睛卻是瞪著,像是要在寧一身上來上一套八卦掌似的。

  對此,寧一完全沒有自覺,繼續叭叭叭的說道:「要我說,老頭子你不如趁著明年的六十大壽,辦個金盆洗手之類的大會,把八卦、形意兩門的事情徹底交給馬三兒去操持,那小子有野心,能力也有,幹得不會比你差多少~」

  「也別擔心他走歪路,有我在,他但凡敢起歪心思,我把他腦袋擰下來……」

  「至於【中華武士會】的事情,反正你現在也只是掛個名,真正的會長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葉雲表,人家可是粵省葉家的人,你和大師伯兩個只不過是作為標杆與橋樑,如今各家各派都已經加入了進去,有你沒你其實沒什麼影響。」

  「你要是不在,那些年輕人才好出頭不是?」

  「同樣的,【兩廣國術館】那邊也是如此,人南邊有南邊的拳師,北拳已經南傳,你這個北拳宗師也該功成身退了,後面自有南拳的人站出來扛旗~」

  宮羽田:「……」

  在寧一的一連串語言轟炸中,老頭子被說的啞口無言,中途幾次張口又閉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末了,只得狠狠地瞪了寧一一眼,冷哼一聲,岔開話題問道:「說說吧,你這次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別說什麼看我的廢話,我只是老了,不是老糊塗了!」

  「你小子自小就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要看我早就回來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以你無法無天的性子,當年離開是你自己想走。」

  「雨帥在軍中那麼多護衛下,依舊被你悄無聲息的在臉上畫了個九宮格,格子裡面還填了幾個圈圈和叉叉……」

  「哎哎哎……」寧一聽不下去了,連忙抬手打斷道:「老頭子,你可別亂說,什麼叫九宮格和圈圈叉叉?」

  「我那是棋盤,棋盤,懂不?」

  「哼!」宮羽田不語,只拿眼斜睨著寧一。

  寧一當沒看見,自顧接著說道:「再說了,我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就沖老張當時替小鬼子講話這件事,按照我的性格,本該讓他腦袋搬家的……」

  「嘭——!!!」

  宮羽田一巴掌拍在桌上,怒目圓瞪,厲聲斥道:「混帳!!」

  「雨帥身系四省,他要是沒了,手底下的奉軍沒了管束,你讓這四省的黎民百姓怎麼活?!」

  「所以啊~」寧一攤了攤手:「我沒動他~」

  「可惜,就算我沒動他,這才三年多點,小日子那邊就容不下他了,還是對他動了手~」

  「現在換了小六子這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上位掌權,你看看,一年,僅僅只是一年的光景,老張留下來的家底就被他露了個底兒掉~」

  「你看著吧,虛實被看清了,用不了多久,小鬼子們就會有行動了……」

  「什麼?!」宮羽田聞言,本就不多的怒意瞬間清空,連忙對寧一追問道:「你是說,東洋人要對咱們這邊動兵?」

  「不能吧?且不說少帥已經發報宣布歸附南方政府,咱們已經一統,這牽一髮動全身,旁邊還有蘇俄和漢斯看著,他們總不至於無動於衷吧?」

  「呵呵~」寧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淡的反問一句:「小六子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

  「行了!」沒有等宮羽田回答,寧一聲音抬高半截,道:「老頭子你有件事說對了。」

  「我這次回來,確實不僅僅只是看你。」

  「我來找你,是想向你要一樣東西。」

  「什麼?」

  「刀。」

  「刀?」

  宮羽田從之前的信息衝擊中逐漸回過神,皺眉不解的看著寧一。

  「沒錯~」寧一點頭,明亮的雙眸與宮羽田對視,緩緩地道:「大刀王五的刀!」

  「你怎麼知道刀在我這裡?」

  「原本不確定,現在確定了~」

  看著寧一臉上隱現的笑意,宮羽田無奈的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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