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魚or巨怪
一周後的深夜，西伯利亞的嚴寒仿佛凝固了時間。
堡壘之外，萬籟俱寂，唯有風聲掠過雪原，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嗚咽。
「遠山堡壘」深處，負一層的核心控制室內，卻依然亮著穩定而冷清的光源。
大部分屏幕都已熄屏待命，只有主控制台前，幾塊顯示屏散發著幽幽藍光，映照著陳遠略顯疲憊卻依舊專注的臉龐。
柴油發電機的低沉嗡鳴經由混凝土結構的過濾，化作一種幾乎令人忽略的背景振動，瀰漫在整個空間。
通風系統持續運作，將經過過濾和預熱的空氣均勻輸送，維持著堡壘內部穩定的小環境。
突然，控制台一側，那台專用於外部緊急聯絡的軍用級衛星電話終端，發出一陣不同於尋常提示音的、極其輕微卻持續不斷的蜂鳴聲。
指示燈並非尋常的綠色，而是轉為一種略顯急促的黃色閃爍模式。
陳遠幾乎是立刻從對著一疊物資清單的沉思中抬起頭。
這種提示音和指示燈顏色，意味著有經過特定加密、標記為高優先級的通訊正在嘗試接入，且信號源極不穩定。
他放下手中的筆，迅速在控制台上進行了一系列操作，驗證身份，啟動了專用的安全通訊協議。
聽筒中傳來斷續的靜電噪音，夾雜著明顯經過加密語音轉換器處理的、失真的聲音，顯然信號通過了多個中繼站跳躍才最終抵達這裡，如同在暴風雪中艱難傳遞的呼喊。
「……陳……聽到嗎？……」聲音斷斷續續，但陳遠辨認出了那是伊戈爾預先約定的代號頻道。
他穩住呼吸，壓低聲音回應：「我在聽。信號很差，你說。」
等待通訊穩定的過程中，陳遠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水是經過層層淨化的，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屬於金屬管道的味道。
他靠在控制台邊緣，目光掃過監控牆上那些靜止的畫面：入口處厚重的防護門安然緊閉，各層通道空無一人，只有應急燈投下清冷的光暈，負八層農場的LED光幕已調至最低功率的「月光模式」，一片沉寂。
這種絕對的寧靜，反而讓衛星電話聽筒中那微弱而執著的靜電噪音顯得格外突出。
信號稍微穩定了一些，伊戈爾那特有的、混雜著市儈和某種黑色幽默風格的嗓音，透過加密語音轉換器的失真，卻依然透著一股難得的凝重：
「陳，朋友。見到第一條真正意義上的『大魚』了。胃口驚人，大得能吞下一頭熊連骨頭都不吐。但好處是，貨櫃裡的東西看來都是真傢伙，不是空箱子。對方想先嘗嘗『誘餌』的成色。需要更多，而且指定了口味。詳細菜單……我這邊會通過安全數據鏈另發給你。小心燙嘴。」
通訊在此處中斷，似乎是伊戈爾那邊主動切斷了話音傳輸，以規避風險。
幾乎就在語音通話結束的瞬間，控制台屏幕上，接收進度條再次出現，第二份加密文件開始傳輸解密。
這份文件更大，傳輸耗時稍長。
陳遠放下水杯，坐回主控位，眉頭不自覺地鎖緊。
伊戈爾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通常意味著麻煩和機遇一樣大。
第二份文件解密完成。
展開在屏幕上的，是一份措辭相對正式、但要求極為苛刻的「初步合作意向清單」。
上面的內容讓陳遠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清單開頭是一串長長的、要求以特定種類的加密貨幣支付的數字，其數額之大，足以將堡壘目前帳面上所有的流動資金抽乾大半還有餘。
但這僅僅是開胃菜。
後面的條款才是真正的重點：
對方要求，在未來社區（清單中使用了「貴方建設中的可持續生存社區」這一模糊指代）的能源淨產出中，永久性地占有15%的份額。
特別用括號標註了「包括但不限於傳統發電、以及任何新安裝的、基於先進技術的能源裝置（例如ABV-6M型或其它等效型號）」。
這意味著，那座老周帶著瓦西里和技術團隊正在日夜趕工、試圖恢復運行的廢棄小型反應堆，尚未真正產出一度電，其未來的一部分就已經被人視為囊中之物。
這還沒完。
清單進一步要求，在未來社區的「管理委員會」或同等決策機構中，獲得一個永久席位。
並對一系列關鍵事項，包括但不限於「重大資源分配」、「對外關係戰略」、「核心技術共享」等，擁有單方面的否決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交易或者尋求保護費了。
這幾乎是一份要求共享主權、甚至凌駕於創始團隊之上的「入股」要求。
對方索要的，不僅僅是物資，而是「遠山堡壘」未來的命脈和決策核心。
就在陳遠反覆閱讀這份清單，試圖從中解析出對方真實意圖和底線時，那台衛星電話的另一個加密頻道突然再次響起蜂鳴。
這次是來自維克多。
陳遠按下接聽鍵，聽筒里立刻傳來維克多那與伊戈爾的謹慎暗示截然不同的聲音，充滿了某種急於促成交易的急切，甚至帶著點被巨大機遇沖昏頭腦的興奮，信號質量似乎比伊戈爾的稍好一些。
維克多在通話里極力渲染這位「大魚」的背景深厚和能量巨大，聲稱其背後能調動的戰略資源網絡「超乎想像」——從封存狀態極佳的重型工程機械、軍隊現役級別的通訊和監控設備、稀缺的藥品和疫苗儲備、到某些「非公開渠道流通」的先進技術圖紙甚至專業人才，幾乎囊括了一個末日堡壘升級所需的一切。
他用了一大堆誇張的形容詞，聲稱這是「千載難逢的歷史性機遇」，是社區獲得「跨越式發展」的「唯一捷徑」。
但在這些華麗辭藻的縫隙里，他也透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和警告。
他暗示，如此重要的人物和渠道，若輕易拒絕，不僅意味著失去這些寶貴的資源，更可能被對方視為「不識抬舉」甚至「潛在的不穩定因素」。
在一個秩序逐漸崩壞的環境下，無緣無故得罪一個擁有如此能量的實體，其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會為尚未完全成型的社區「憑空樹敵，引來不必要的、甚至是致命的麻煩」。
他反覆勸說陳遠要「看清形勢」、「把握機會」，甚至帶著點諄諄教導的意味，讓陳遠不要「因小失大」，「用一點未來的份額換取眼下的絕對安全和飛速發展，是無比划算的交易」。
陳遠沉默地聽著，偶爾發出幾個單音節省的回應，示意對方繼續。
控制室的冰冷空氣仿佛更加凝滯了。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只有眼中銳利的光芒在緩緩流動。
伊戈爾的警告（「小心燙嘴」）和維克多的極力鼓吹形成鮮明對比，卻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對方來勢洶洶，志在必得，而且絕非善與之輩。
答應他？
社區或許能立刻獲得夢寐以求的、足以讓堡壘實力躍升幾個等級的寶貴資源，大大增加在未知危機中的生存概率。
但代價呢？
將是能源命脈被他人扼住，未來發展的自主權被大幅削弱，甚至可能淪為對方事實上的附庸或資源提取地。
一個擁有否決權的「委員」坐在決策桌上，堡壘還是他陳遠和兄弟們一手一腳打造的那個「遠山堡壘」嗎？
拒絕他？
則可能如維克多所言，立刻將一個潛在的強大助力變成可怕的敵人。
在自身羽翼未豐之時，提前捲入與這種地頭蛇的衝突，無疑是極度危險的。
堡壘的位置已經暴露，對方的觸角可能比想像的更深。
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交易選擇，而是一個關乎社區未來命運的戰略抉擇。
是飲鴆止渴，還是冒著立即爆發的風險堅守自主？
陳遠凝視著屏幕上那份清單，耳中迴響著維克多話語裡的暗示與威脅，仿佛能透過冰冷的文字和失真的語音，看到莫斯科那邊深不可測的權力漩渦，以及那位未曾謀面的「大魚」深藏算計、等待收割的眼神。
控制室里只有機器運行的微弱聲音和衛星電話聽筒中隱約傳來的靜電噪音。
陳遠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控制檯面上輕輕敲擊著，每一次敲擊都仿佛在掂量著這個沉重抉擇的分量。
他知道，無論回復是什麼，都必須極其謹慎。
他需要時間，需要和核心團隊商議，需要評估所有潛在的風險和收益。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用極其平穩、中性的語調給出了回復，只表示「信息已收到，需要時間詳細評估」，沒有任何承諾，也不流露出任何傾向。
結束通訊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掃過監控牆上各個區域的畫面。
他的堡壘，他傾注了所有心血和夢想的方舟，此刻正安靜地沉睡在西伯利亞的地底。
而來自遠方的風暴，似乎比自然界的任何天氣都更加莫測和危險。
堡壘之外，萬籟俱寂，唯有風聲掠過雪原，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嗚咽。
「遠山堡壘」深處，負一層的核心控制室內，卻依然亮著穩定而冷清的光源。
大部分屏幕都已熄屏待命，只有主控制台前，幾塊顯示屏散發著幽幽藍光，映照著陳遠略顯疲憊卻依舊專注的臉龐。
柴油發電機的低沉嗡鳴經由混凝土結構的過濾，化作一種幾乎令人忽略的背景振動，瀰漫在整個空間。
通風系統持續運作，將經過過濾和預熱的空氣均勻輸送，維持著堡壘內部穩定的小環境。
突然，控制台一側，那台專用於外部緊急聯絡的軍用級衛星電話終端，發出一陣不同於尋常提示音的、極其輕微卻持續不斷的蜂鳴聲。
指示燈並非尋常的綠色，而是轉為一種略顯急促的黃色閃爍模式。
陳遠幾乎是立刻從對著一疊物資清單的沉思中抬起頭。
這種提示音和指示燈顏色，意味著有經過特定加密、標記為高優先級的通訊正在嘗試接入，且信號源極不穩定。
他放下手中的筆，迅速在控制台上進行了一系列操作，驗證身份，啟動了專用的安全通訊協議。
聽筒中傳來斷續的靜電噪音，夾雜著明顯經過加密語音轉換器處理的、失真的聲音，顯然信號通過了多個中繼站跳躍才最終抵達這裡，如同在暴風雪中艱難傳遞的呼喊。
「……陳……聽到嗎？……」聲音斷斷續續，但陳遠辨認出了那是伊戈爾預先約定的代號頻道。
他穩住呼吸，壓低聲音回應：「我在聽。信號很差，你說。」
等待通訊穩定的過程中，陳遠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水是經過層層淨化的，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屬於金屬管道的味道。
他靠在控制台邊緣，目光掃過監控牆上那些靜止的畫面：入口處厚重的防護門安然緊閉，各層通道空無一人，只有應急燈投下清冷的光暈，負八層農場的LED光幕已調至最低功率的「月光模式」，一片沉寂。
這種絕對的寧靜，反而讓衛星電話聽筒中那微弱而執著的靜電噪音顯得格外突出。
信號稍微穩定了一些，伊戈爾那特有的、混雜著市儈和某種黑色幽默風格的嗓音，透過加密語音轉換器的失真，卻依然透著一股難得的凝重：
「陳，朋友。見到第一條真正意義上的『大魚』了。胃口驚人，大得能吞下一頭熊連骨頭都不吐。但好處是，貨櫃裡的東西看來都是真傢伙，不是空箱子。對方想先嘗嘗『誘餌』的成色。需要更多，而且指定了口味。詳細菜單……我這邊會通過安全數據鏈另發給你。小心燙嘴。」
通訊在此處中斷，似乎是伊戈爾那邊主動切斷了話音傳輸，以規避風險。
幾乎就在語音通話結束的瞬間，控制台屏幕上，接收進度條再次出現，第二份加密文件開始傳輸解密。
這份文件更大，傳輸耗時稍長。
陳遠放下水杯，坐回主控位，眉頭不自覺地鎖緊。
伊戈爾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通常意味著麻煩和機遇一樣大。
第二份文件解密完成。
展開在屏幕上的，是一份措辭相對正式、但要求極為苛刻的「初步合作意向清單」。
上面的內容讓陳遠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清單開頭是一串長長的、要求以特定種類的加密貨幣支付的數字，其數額之大，足以將堡壘目前帳面上所有的流動資金抽乾大半還有餘。
但這僅僅是開胃菜。
後面的條款才是真正的重點：
對方要求，在未來社區（清單中使用了「貴方建設中的可持續生存社區」這一模糊指代）的能源淨產出中，永久性地占有15%的份額。
特別用括號標註了「包括但不限於傳統發電、以及任何新安裝的、基於先進技術的能源裝置（例如ABV-6M型或其它等效型號）」。
這意味著，那座老周帶著瓦西里和技術團隊正在日夜趕工、試圖恢復運行的廢棄小型反應堆，尚未真正產出一度電，其未來的一部分就已經被人視為囊中之物。
這還沒完。
清單進一步要求，在未來社區的「管理委員會」或同等決策機構中，獲得一個永久席位。
並對一系列關鍵事項，包括但不限於「重大資源分配」、「對外關係戰略」、「核心技術共享」等，擁有單方面的否決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交易或者尋求保護費了。
這幾乎是一份要求共享主權、甚至凌駕於創始團隊之上的「入股」要求。
對方索要的，不僅僅是物資，而是「遠山堡壘」未來的命脈和決策核心。
就在陳遠反覆閱讀這份清單，試圖從中解析出對方真實意圖和底線時，那台衛星電話的另一個加密頻道突然再次響起蜂鳴。
這次是來自維克多。
陳遠按下接聽鍵，聽筒里立刻傳來維克多那與伊戈爾的謹慎暗示截然不同的聲音，充滿了某種急於促成交易的急切，甚至帶著點被巨大機遇沖昏頭腦的興奮，信號質量似乎比伊戈爾的稍好一些。
維克多在通話里極力渲染這位「大魚」的背景深厚和能量巨大，聲稱其背後能調動的戰略資源網絡「超乎想像」——從封存狀態極佳的重型工程機械、軍隊現役級別的通訊和監控設備、稀缺的藥品和疫苗儲備、到某些「非公開渠道流通」的先進技術圖紙甚至專業人才，幾乎囊括了一個末日堡壘升級所需的一切。
他用了一大堆誇張的形容詞，聲稱這是「千載難逢的歷史性機遇」，是社區獲得「跨越式發展」的「唯一捷徑」。
但在這些華麗辭藻的縫隙里，他也透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和警告。
他暗示，如此重要的人物和渠道，若輕易拒絕，不僅意味著失去這些寶貴的資源，更可能被對方視為「不識抬舉」甚至「潛在的不穩定因素」。
在一個秩序逐漸崩壞的環境下，無緣無故得罪一個擁有如此能量的實體，其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會為尚未完全成型的社區「憑空樹敵，引來不必要的、甚至是致命的麻煩」。
他反覆勸說陳遠要「看清形勢」、「把握機會」，甚至帶著點諄諄教導的意味，讓陳遠不要「因小失大」，「用一點未來的份額換取眼下的絕對安全和飛速發展，是無比划算的交易」。
陳遠沉默地聽著，偶爾發出幾個單音節省的回應，示意對方繼續。
控制室的冰冷空氣仿佛更加凝滯了。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只有眼中銳利的光芒在緩緩流動。
伊戈爾的警告（「小心燙嘴」）和維克多的極力鼓吹形成鮮明對比，卻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對方來勢洶洶，志在必得，而且絕非善與之輩。
答應他？
社區或許能立刻獲得夢寐以求的、足以讓堡壘實力躍升幾個等級的寶貴資源，大大增加在未知危機中的生存概率。
但代價呢？
將是能源命脈被他人扼住，未來發展的自主權被大幅削弱，甚至可能淪為對方事實上的附庸或資源提取地。
一個擁有否決權的「委員」坐在決策桌上，堡壘還是他陳遠和兄弟們一手一腳打造的那個「遠山堡壘」嗎？
拒絕他？
則可能如維克多所言，立刻將一個潛在的強大助力變成可怕的敵人。
在自身羽翼未豐之時，提前捲入與這種地頭蛇的衝突，無疑是極度危險的。
堡壘的位置已經暴露，對方的觸角可能比想像的更深。
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交易選擇，而是一個關乎社區未來命運的戰略抉擇。
是飲鴆止渴，還是冒著立即爆發的風險堅守自主？
陳遠凝視著屏幕上那份清單，耳中迴響著維克多話語裡的暗示與威脅，仿佛能透過冰冷的文字和失真的語音，看到莫斯科那邊深不可測的權力漩渦，以及那位未曾謀面的「大魚」深藏算計、等待收割的眼神。
控制室里只有機器運行的微弱聲音和衛星電話聽筒中隱約傳來的靜電噪音。
陳遠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控制檯面上輕輕敲擊著，每一次敲擊都仿佛在掂量著這個沉重抉擇的分量。
他知道，無論回復是什麼，都必須極其謹慎。
他需要時間，需要和核心團隊商議，需要評估所有潛在的風險和收益。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用極其平穩、中性的語調給出了回復，只表示「信息已收到，需要時間詳細評估」，沒有任何承諾，也不流露出任何傾向。
結束通訊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掃過監控牆上各個區域的畫面。
他的堡壘，他傾注了所有心血和夢想的方舟，此刻正安靜地沉睡在西伯利亞的地底。
而來自遠方的風暴，似乎比自然界的任何天氣都更加莫測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