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在萬魔淵前炸開。

  黑色的魔潮與金色的仙光甫一接觸,便爆發出最原始、最野蠻的能量對沖。

  金戈與魔刃碰撞的刺耳銳鳴,靈氣與魔焰灼燒的滋滋聲,修士的怒喝與魔族的咆哮,以及血肉被撕裂的悶響……無數聲音交織成了一曲死亡的序章。

  戰場瞬間化為巨大的絞肉機,斷肢殘骸伴隨著猩紅的血雨沖天而起,又被狂暴的能量瞬間蒸發。

  然而,萬軍叢中,那襲玄色的身影卻紋絲不動,仿佛眼前這片煉獄般的景象,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煙火。

  傅景湛的眼底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心神,始終有一縷,牽掛在身後那座寂靜的寢殿。

  城下那兩隻蒼蠅的哭喊,實在是聒噪。

  即便隔著法陣與禁制,那絕望的聲波依舊執著地試圖穿透一切,擾他清淨,更可能會擾了那人的安眠。

  傅景湛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隨即,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他緩緩抬起右手,一縷凝如實質的紫色魔氣自指尖溢出,如游蛇般悄無聲息地沒入了虛空,徑直穿透了層層壁壘,連接向攬月閣的方向。

  神識共享。

  不如讓他的仙尊親耳聽聽,這些所謂的故人,是如何在他門前上演這齣感天動地的鬧劇的。

  ……

  攬月閣內,林清唯正閉目養神。

  可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嘈雜的噪音,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的腦海。

  刀劍相擊,靈氣爆炸,垂死的悲鳴……

  緊接著,是兩個熟悉到讓他骨髓都泛起寒意的聲音。

  「清唯!跟我走!求你……」

  「師弟……回家好不好……」

  林清唯的眉頭痛苦地蹙起,長長的睫羽不安地顫動著。

  煩。

  真的好煩。

  他不想聽,不想理會,只想將這些聲音徹底摒除在外。

  可那聲音卻像是附骨之蛆,一遍又一遍,執拗地在他耳邊迴響,將那些他早已刻意塵封的,被背叛、被拋棄、被審判的畫面,血淋淋地重新翻開。

  夠了。

  真的……夠了。

  一聲巨響,那扇緊閉了數日,連傅景湛都無法進入的寢殿大門,在這一刻轟然洞開。

  一道身影逆著殿內幽暗的光,飛到了眾人面前。

  他身上穿著的並非往日的月白道袍,而是一襲樣式簡單的廣袖黑袍,襯得他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肌膚,更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鴉羽般的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被風拂起,勾勒出他清瘦得有些過分的下頜線條。

  那張曾讓整個仙界為之傾倒的容顏,此刻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宛如冰封千年的雪山。

  尤其是那雙眼睛。

  那雙曾如寒星、如清泉的眼眸,如今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愛,亦沒有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靜。

  林清唯終於出現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無論是正在廝殺的魔軍,還是苦苦支撐的仙門修士,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所吸引。

  「清……唯……」

  墨塵仙君呆呆地望著那道身影,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臉上的血淚尚未乾涸,眼中卻爆發出一種近乎瘋魔的狂喜。

  「你看見了!你看見我了!」

  沈清辭亦是渾身劇震,手中問心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城樓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師弟,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清唯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下方。

  他看到了。

  看到了墨塵狀若瘋癲的模樣,看到了沈清辭痛悔交加的神情,也看到了仙門大陣中,無數張或震驚、或愧疚、或複雜的臉。

  三清殿上,師尊的怒喝,師兄的冷劍,摯友的沉默……那份被全世界背棄的錐心之痛,似乎又一次浮上心頭。

  確實很痛。

  痛到他曾以為,自己會在那份恨意中,永世沉淪。


  可……

  林清唯的眼睫微垂,感覺到一股溫暖而霸道的氣息悄然靠近,將他籠罩。

  是傅景湛。

  那個男人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將他破碎的靈脈一點點溫養,將他冰封的心一片片捂熱。

  那些深入骨髓的傷口,早已被另一人的霸道與溫柔,一寸寸撫平、癒合,結成了堅硬的痂。

  如今再回頭看,只覺得恍如隔世。

  林清唯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兩個痛哭流涕的故人,眼底的那片死寂,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徹底的淡漠。

  就像在看兩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上演著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悲喜劇。

  在墨塵與沈清辭那燃到極致的、期盼的目光中,林清唯終於有了動作。

  他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一句話。

  下一瞬,傅景湛一個閃身,他高大的身軀便已擋在了林清唯身前,將那道清瘦的身影完全攏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那兩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眸中翻湧著徹骨的寒意與毫不掩飾的譏誚。

  「看到了?」

  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剜在墨塵與沈清辭的心上。

  「你們以為,他還是當年那個被你們幾句花言巧語、幾滴鱷魚眼淚,就能隨意拿捏、任由擺布的清玄仙尊嗎?」

  墨塵的身子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傅景湛嘴角的弧度愈發殘忍,他緩緩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近乎狎昵地划過林清唯的側臉,引得後者微微偏頭,卻並未抗拒。

  這個親昵的動作,如最鋒利的刀,刺得下方兩人雙目血紅。

  傅景湛的手指,最終指向了身後的林清唯,仿佛在展示一件他最為珍視的、獨一無二的瑰寶。

  「想帶他走?」

  「不如問問他自己,願不願意。」

  是了。

  清玄仙尊定然是被這魔頭用什麼陰邪手段控制了。他方才的冷漠與疏離,必定都是偽裝。

  希望如燎原的星火,瞬間在數萬修士眼中死灰復燃。

  「清唯!」

  高台之上,玄陽真人再也維持不住一派宗師的威嚴,他向前搶上一步,聲音嘶啞而急切,仿佛要將自己的肺腑都剖出來。

  「別怕!有為師在,有九霄宗在!傅景湛不敢傷你分毫!你只管說,我們拼了這條性命,也定會護你周全!」

  沈清辭更是早已淚流滿面,他顫抖地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一道遙不可及的幻影。

  「師弟……」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說句話……跟師兄說句話……只要你說一個字,師兄就帶你回家……」

  回家。

  多麼溫暖,又多麼諷刺的詞。

  無數道期盼的、愧疚的、鼓勵的目光,匯聚成一張無形的巨網,密不透風地將林清唯籠罩。他們等著他點頭,等著他求救,等著他上演一出浪子回頭的感人戲碼。

  萬眾矚目之下,林清唯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城下那些痛哭流涕的故人,而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完全走出了傅景湛高大身軀的庇護,將自己那清瘦單薄的身影,徹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下。

  仙門眾人呼吸一窒,眼中狂喜更甚。

  看!他走出來了!他果然是要掙脫魔尊的掌控!

  林清唯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那一張張熟悉的臉。

  師尊的焦灼,師兄的懺悔,摯友的瘋魔……三清殿上那一幕幕冰冷的審判,與眼前這張張悔恨的面孔,光怪陸離地交疊在一起。

  他的心湖,依舊平靜無波。

  那些曾經能將他凌遲千萬遍的畫面,如今再看,竟只覺得無趣。

  在所有人燃至頂點的期待中,林清唯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轉過身,抬起眼,望向了身側的傅景湛。

  那個男人依舊是一副睥睨眾生的冷傲模樣,可林清唯卻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林清唯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極淡,像一捧初雪消融在春風裡,卻瞬間驅散了他眉宇間所有的冰封與死寂。

  剎那間,風華絕代。

  傅景湛看得微微一怔,心跳竟漏了半拍。

  下一瞬,在數萬仙兵、十萬魔眾那凝滯如實質的目光中,林清唯做出了一個讓天地為之失色的動作。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而親昵地,挽住了傅景湛那隻戴著玄鐵護腕的手臂。

  「!!!」

  城樓之下,瞬間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墨塵仙君的狂喜僵在臉上,沈清辭伸出的手,也如遭雷擊般定格在半空。

  這……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更讓他們肝膽俱裂的還在後面。

  林清唯微微側頭,看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男人,那雙曾經冷若寒星的眼眸里,此刻竟漾開了溫柔的、繾綣的漣漪。

  他踮起了腳尖。

  在萬魔淵前這片血腥的、殘酷的、屍骸遍野的戰場之上。

  在昔日同門、師長、摯友那即將崩裂的注視之下。

  他仰起頭,將一個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的吻,印在了魔尊傅景湛冷硬的臉頰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戰場上所有的聲音——風聲、殺伐聲、悲鳴聲——盡數褪去,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只剩下了那一個畫面。

  他們的仙尊竟然踮起腳親了魔尊。

  傅景湛的身體,在那溫軟的觸感貼上來的瞬間,徹底僵住。

  一股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戰慄,從臉頰處一路蔓延,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讓這位殺伐果斷的魔界至尊,竟有了一瞬間的茫然。

  緊接著,林清唯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們二人已結為道侶,傅景湛現在是我的夫君。」

  「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夫君二字,如九天神雷,在沈清辭和墨塵的腦海中轟然炸響,將他們的神魂都炸得一片空白,七零八落。

  他叫他什麼?

  夫君?!

  林清唯沒有理會下方那瞬間崩潰的眾人。

  他放下腳跟,依舊挽著傅景湛的手臂,仰頭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眸里,盛滿了從未有過的、澄澈而柔軟的笑意,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巢的倦鳥。

  「這裡,」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與安心,「就是我的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傅景湛猛地回神。

  他低下頭,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眸,眸中翻湧起驚濤駭浪,最終卻盡數化為了一片足以將人溺斃的、滾燙的柔情。

  原來……

  他一直患得患失,以為自己只是他溺水時抓住的浮木。

  卻不知,自己早已是他認定的歸處。

  傅景湛反手,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道,將林清唯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而後,他才緩緩抬眼,再次看向城下。

  那兩張曾燃著希望的臉,此刻已是一片死灰。

  沈清辭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傅景湛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真正殘忍的笑意。

  他將林清唯更深地攬入懷中,用一種宣告所有權的姿態,低沉而清晰地,為這場鬧劇,落下了最後的帷幕。

  「聽到了嗎?」

  「他說,這裡,是他的家。」

  「現在,還有誰——想從本尊手裡,搶走本尊的家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