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師尊,我們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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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沈清辭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後一刻,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扶住了他傾頹的身體。

  「清辭……」

  一聲幾乎碎裂的呼喚,帶著同樣深重的痛苦,在死寂的藥事堂內響起。

  墨塵仙君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九霄仙門最鐵面無私、清冷如雪的執法堂首座,如一尊被剝去神性的玉像,癱倒在地,嘴角和身前的地面上,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而床上那名叫守塵的弟子,早已被這驚變駭得昏死過去。

  墨塵仙君的眼中,那日在大殿上為林清唯流下的淚,似乎還未乾涸,此刻又添了新的悲愴。

  他什麼都明白了。

  沈清辭定然是查到了什麼,查到了那樁潑天冤案背後,最不堪、最荒唐的真相。

  他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地將沈清辭帶回了執法堂的靜室,以自身仙力為他穩住即將暴走的靈流。

  然而,沒有不透風的牆。

  執法堂首座深夜造訪藥事堂,吐血昏迷。

  這個消息像一根投向死水的羽毛,起初只漾開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但很快,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聽說了嗎?沈首座去見了當年鎮魂玉案的一個證人,然後就……」

  「什麼證人?不是早就結案了嗎?」

  「噓!我聽說,那證人是當年看守聚靈珠陣法的守塵師兄!他沒死,只是重傷一直住在藥事堂!」

  「是他?!我記得,當年就是他一口咬定,感應到了清玄仙尊的氣息!」

  議論如瘟疫般在九霄仙門內蔓延。從外門弟子到內門精英,再到各殿長老,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巨大的陰影。

  凌昭的罪行已是鐵證如山,他構建魔魂祭壇,吞噬同門神魂,此等惡行,人神共憤。可他為何要這麼做?他又為何偏偏要陷害林清唯?

  如果說,之前眾人還只是震驚於凌昭的狼子野心,那麼沈清辭的崩潰,則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人刻意迴避的潘多拉魔盒。

  ——當時那場審判,真的沒有問題嗎?

  ——那個被他們唾棄、被師尊逐出師門、被摯友背棄、最終飛升失敗身隕道消的清玄仙尊,林清唯……

  ——他,真的是罪有應得嗎?

  無數道質疑的目光,匯聚向了九霄仙門的最高處——玄陽殿。

  壓力,如山崩海嘯,直撲那個剛剛經歷喪徒之痛、道心破碎的掌門真人。

  三日後,三清殿。

  鐘聲九響,沉重而肅穆,迴蕩在九霄仙門的每一個角落。

  倖存的長老、各堂首座、以及數千名內門弟子,盡數匯聚於此。

  殿內的氣氛比當年審判林清唯時,更加壓抑,更加詭譎。

  因為這一次,被審判的,是九霄仙門搖搖欲墜的公信與道義。

  玄陽真人端坐於高台之上,短短數日,他仿佛蒼老了百歲千歲。

  曾經的仙風道骨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張枯槁的面容和一雙渾濁得看不見底的眼。

  他身側不遠處,站著剛剛甦醒的沈清辭。

  他依舊一襲白袍,面色是病態的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垂著眼,如一尊沉默的冰雕,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死氣。

  沒有人敢看他,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去瞥他。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這場集會,因他而起。

  「諸位。」

  玄陽真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朽木在摩擦。

  「凌昭罪孽滔天,已被打入九幽寒牢,本座……痛心疾首。」他環視一周,目光在人群中那些懷疑、探尋的臉上掃過,「然,此事牽連甚廣,其中內情,遠非爾等所想那般簡單。」

  來了。

  眾人屏住了呼吸。

  玄陽真人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拋出了一個足以再次顛覆所有人認知的真相。

  「凌昭構建魔魂祭壇,確是事實。但他並非主謀。」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決絕,「他……以及當年盜取鎮魂玉的林清唯,皆是受了魔族蠱惑!」


  「什麼?!」

  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大殿瞬間譁然。

  「魔族?」

  「這怎麼可能!清玄仙尊……他怎麼會和魔族扯上關係!」

  玄陽真人無視殿下的騷動,繼續用他那套早已編織好的說辭,試圖將即將傾覆的大廈,重新扶正。

  「魔族亡我仙門之心不死,其手段詭譎,最擅蠱惑人心!林清唯天賦異稟,卻心高氣傲,早已被魔族盯上,暗中侵蝕了他的心智!他當年盜取鎮魂玉,實為魔族顛覆我九霄之陰謀的一環!」

  「而凌昭,」他話鋒一轉,指向了那個已經被定罪的弟子,「他察覺了林清唯的異狀,本想將計就計,暗中調查,卻不料道心不堅,反被魔族利用,同樣陷入魔障,鑄下大錯!他建魔魂祭壇,是為了積蓄力量,擺脫魔族控制,卻終究走上了不歸路!」

  這番話,說得何其圓滿,既解釋了凌昭的罪行,又維護了當年對林清唯的判決。

  將所有的罪責,巧妙地推給了虛無縹緲卻又人人得而誅之的魔族。

  如此一來,他玄陽真人當年的明察秋毫,沈清辭的鐵面無私,便都不是錯了。

  他們,只是被兩個受魔族蠱惑的弟子,給矇騙了。

  好一招金蟬脫殼!好一個偷梁換柱!

  若是放在從前,這番說辭,或許真能平息眾怒,將視線轉移。

  但現在,不行了。

  一片死寂中,一個清越卻帶著顫抖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掌門真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墨塵仙君從人群中走出。

  這位素來溫潤如玉的仙君,此刻俊美的臉上血色褪盡,一雙桃花眼赤紅,裡面翻湧著難以抑制的痛苦與憤怒。

  「恕弟子愚鈍。」他對著高台深深一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遍大殿,「弟子有一事不明。」

  玄陽真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講。」

  「敢問掌門真人,既然凌昭是為了擺脫魔族控制,才修煉邪法。那他為何,還要大費周章地陷害一個同樣受了蠱惑的林師兄?他直接向您、向執法堂稟明真相,不是更能得到仙門相助,共抗魔族嗎?」

  是啊!邏輯不通!

  玄陽真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魔族手段,豈是你能揣度!被蠱惑之人,心智混亂,行事顛倒,有何奇怪!」

  「心智混亂?」另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接了上去。

  眾人回頭,只見長風真人手持拂塵,緩步上前。

  正是他,當日以溯源鏡揭穿了凌昭的真面目。

  他看向玄陽真人,眼中沒有了往日的尊敬,只剩下冰冷的失望:「掌門師兄。凌昭構陷清唯,布局之縝密,心機之深沉,可不像是心智混亂之人。反倒是他那套嫁禍的說辭,與您今日所言,倒是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啊。」

  「放肆!」玄陽真人猛地一拍扶手,怒喝道,「長風!你這是在質疑本座嗎?!」

  長風真人不卑不亢,淡淡道:「不敢。只是,真相就是真相,謊言,哪怕用再華麗的辭藻去修飾,也終究是謊言。」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一旁始終沉默的沈清辭。

  「更何況……」長風真人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響徹雲霄,「一個為了庇護弱小弟子,不惜贈出自己本命陽氣護身符的人,掌門真人,您現在告訴我們,他被魔族蠱惑了?」

  「您覺得,在座的數千弟子,有誰會信?!」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沈清辭的身上。

  沈清辭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高台上色厲內荏的師尊,看著殿下群情激奮的同門,看著那些恍然大悟又瞬間轉為無盡悲憫與憤怒的眼神。

  他想起了那個總是心軟的師弟。

  那人一襲月白道袍,身形清瘦卻挺拔如松,眉眼間總帶著幾分疏離的清冷,可一旦笑起來,便如冰雪初融,春風拂過山巔。

  他曾說:「師兄,修仙,非是修得無情,而是修得有能力去守護心中道義與珍視之人。」

  可他守護了所有人,卻唯獨無人守護他。

  他的善意,被當成了構陷他的利刃。

  他的冤屈,被當成了掌權者掩蓋錯誤的遮羞布。

  沈清辭再次抑制不住,一口心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身前潔白的地面。

  他沒有倒下。

  他用問心劍撐住身體,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抬起那張慘白如鬼的臉,目光死死地盯著玄陽真人,一字一頓,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嘶吼出聲:

  「師尊……你錯了!」

  「我們……都錯了!」

  九霄宗的天,在凌昭事發時塌了一半。

  而此刻,另一半也轟然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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