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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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之後,傅景湛與林清唯之間似乎什麼都未曾改變,卻又有什麼東西,在幽暗的魔宮深處,悄然發生了質變。

  傅景湛依舊是那個喜怒無常、威壓三界的魔尊。

  而林清唯也不再做噩夢,神魂在魔氣的滋養下日漸安穩,只是那雙本該盛滿星辰的眼眸,始終是一片沉寂的、化不開的霧。

  像一尊被供養在魔宮裡的玉像,蒼白、易碎,美得沒有一絲生氣。

  傅景湛等了數日,耐心終於告罄。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精美皮囊。他要的,是那座曾屹立雲巔的孤峰,哪怕是被他親手摺斷,也要在他面前展現出一點除了順從與麻木之外的東西。

  是恨,是怨,是掙扎,是什麼都好,總之不會是這樣一潭死水。

  這一日,傅景湛毫無預兆地推開了寢殿的大門。

  天光被他高大的身影盡數擋在門外,只餘下他玄黑重甲上流轉的、冰冷的暗光。

  林清唯正臨窗而坐,手中捧著一枚玉簡,眼神卻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永遠灰敗、魔氣繚繞的天空上。

  聽見動靜,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讓傅景湛心中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

  「起來。」

  魔君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清唯的身體比他的意識反應更快,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轉向他,微微垂首,姿態是全然的恭順。

  傅景湛走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腕骨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皮膚下的溫度涼得驚人。

  「跟我走。」

  他沒有給林清唯任何詢問或拒絕的餘地,拽著他,徑直走出了這座囚籠般的宮殿。

  魔域的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沉鬱得讓人喘不過氣。嶙峋的黑石如巨獸的骨骸,猙獰地刺向天際。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硫磺與血腥氣,每一寸土地都像是被怨念浸透,寸草不生。

  這是個了無生趣、只余殺戮與絕望的世界。

  林清唯被他強硬地拉著,踉蹌地跟在後面。他一襲素白的長衫,在這片極致的黑暗背景下,白得像一道即將被吞噬的魂。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崎嶇不平的黑土,對周遭的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仿佛世間萬物,都再也無法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瀾。

  傅景湛的餘光瞥見他這副行屍走肉般的模樣,眸色愈發幽深。

  他帶著他,穿過戒備森嚴的魔宮迴廊,越過咆哮著怨魂的血河,最終停在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被濃郁魔氣封鎖的峽谷之前。

  這裡是魔域的禁地。

  傅景湛抬手,一道純粹的魔氣打入那片翻湧的黑霧之中。

  黑霧應聲向兩側退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黝黑的石徑。

  「進去。」

  他鬆開手,在林清唯背後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

  林清唯一個趔趄,身不由己地踏入了那條小徑。身後,翻湧的魔氣瞬間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仿佛走進了一個純粹由黑暗構成的隧道,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未知的、或許更加深邃的黑暗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種任何言語都難以形容的、瑰麗到極致的景象。

  沒有了鉛灰色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深紫色的花海。

  那些花,每一朵都形如蝶翼,花瓣是半透明的,邊緣泛著點點銀輝,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億萬隻紫色的蝴蝶,停歇在一片靜謐的夢境裡。

  花海的盡頭,是一條緩緩流淌的、漆黑如墨的河流。

  河水平滑如鏡,不起一絲波瀾,倒映著這片無邊無際的紫色,讓整個空間顯得愈發幽邃而神秘。

  這裡是整個魔域唯一有顏色的地方,也是唯一感受不到暴戾與殺戮,只餘下永恆安寧的所在。

  林清唯的腳步,第一次停住了。

  他站在花海的邊緣,那雙總是蒙著一層灰霧的眼眸,怔怔地看著眼前這片足以吞噬神魂的紫色。


  他的身體裡,仙魔二氣依舊在互相排斥,帶來持續的、細微的痛楚。

  可站在這裡,呼吸著花間清冽而奇異的香氣,那份痛楚似乎都被安撫了。

  他緩緩地,抬起手,仿佛想要觸碰那一朵近在咫尺的、閃著微光的紫色花朵。

  可他的指尖,卻在半空中微微顫抖,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

  他忘了太多事。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何而來,忘了所有的愛與恨。

  可是在看到這片花海的瞬間,他那片混沌死寂的神魂深處,卻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溫柔地觸動了。

  那是一種久違了的,名為美的悸動。

  傅景湛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雙臂環胸,深邃的魔瞳一瞬不瞬地鎖著他。

  他看著他從麻木到怔然,看著他眼中那潭死水,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很好。

  這正是他想看到的。

  他倒要看看,這曾高高在上的清玄仙尊,這朵九霄宗最聖潔的高嶺之花,在見識了這魔域唯一的、由至陰至穢之氣催生出的美麗後,會是何種反應。

  就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他看到林清唯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那張總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神情不再是空洞與麻木。

  他的目光,穿過那層層疊疊的紫色花影,落在了傅景湛的身上。

  然後,他笑了。

  就像是極北之地,被冰封了萬年的雪山,在初春的第一縷陽光下,終於融化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

  冰雪初融,露出了其下最純淨、最柔軟的內核。

  那一瞬間,林清唯周身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破碎的疏離感盡數褪去。那雙眼眸里,仿佛也映入了千萬朵紫蝶的光輝,漾開了一點點微弱的、卻真實無比的星光。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個笑容面前,失去了所有的顏色。

  傅景湛怔住了。

  他見過他手持霜華、神情冷肅的樣子;見過他劍氣凌厲、殺伐果決的樣子;見過他被千夫所指、孤傲不屈的樣子;也見過他重傷瀕死、脆弱不堪的樣子。

  他甚至見過他失憶後,像只被馴服的獸一樣,依賴地抓住自己衣角的樣子。

  可他,從未見過林清唯笑。

  不,或許見過。

  但那都是在戰場上,在斬殺某個大魔之後,唇邊勾起的一抹冷冽的、帶著輕蔑的弧度,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宣告。

  而眼前的這個笑,不一樣。

  它乾淨得不像話,乾淨得讓這片由魔域至穢之氣滋養出的、妖異的忘川花海,都顯得黯然失色。

  那一刻,傅景湛感覺自己那顆早已被魔氣浸透、堅如鐵石的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毫無防備地、輕輕地撞了一下。

  不疼。

  卻讓他整個胸腔,都泛起一種陌生的、酸軟的麻。

  原本將林清唯視為最珍貴的戰利品,享受著將神祇拉下神壇的快感與掌控欲,在這一刻,忽然摻雜進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種連傅景湛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的悸動。

  他忽然覺得,將這個人從絕情谷底撈回來,用自己的魔氣與心血去溫養,或許是他這漫長而無聊的生命里,做過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林清唯並不知道魔君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只是覺得,眼前這個總是帶著冰冷玄黑重甲的人,似乎沒有那麼可怕了。

  是他,將自己從無邊的痛苦中解救出來。

  也是他,帶自己來到了這個很美的地方。

  那抹淺淡的笑意,便在他唇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眼中的星光,也似乎更亮了一分。

  傅景湛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當這座冰山融化時,露出的不是嶙峋的岩石,而是能讓萬物復甦的、和煦的春光。

  而這春光,此刻只為他一人綻放。

  他瘋狂地、不可抑制地想……再看一次。

  甚至想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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