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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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唯「身隕」的消息,如一顆投入湖中的巨石,在短暫的駭浪後,便被強行壓下。

  九霄宗上下無人敢再提及「清玄」二字,仿佛只要將這個名字從言語中抹去,那個曾光耀仙門的絕世天才,連同那樁動搖門派根基的醜聞,就都能徹底化為塵埃。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

  盜珠的罪魁禍首伏誅,被冤的弟子凌昭沉冤得雪,不僅順利接掌了師父的洞府,更因禍得福,修為隱有精進之勢,被譽為仙門不幸中的萬幸。

  然而,無人知曉,一個宗門乃至一方世界的氣運,與其中至關重要的人物息息相關。

  當擎天氣柱崩塌,其連鎖的反應,才剛剛開始。

  一月後。

  清玄峰,靜修室。

  新任的昭明仙尊——凌昭,正盤膝而坐。

  他繼承了林清唯的一切,包括這座仙氣最為濃郁的洞府。

  此刻,他正試圖衝擊瓶頸,為即將到來的仙門大比做準備。

  只要能在大比中拔得頭籌,他便能徹底坐穩位置,將那個如夢魘般的身影,永遠踩在腳下。

  靈氣如涓涓細流,順著四肢百骸匯入丹田。

  一切都平順得恰到好處。

  凌昭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得意的淺笑。

  他閉著眼,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清唯被逐出師門時,那雙死寂的、再無半分光彩的眼眸。

  ——「凌昭,為何?」

  那一聲沙啞的質問,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凌昭心中猛地一窒,一股無名火竄起。

  為何?自然是因為你擋了我的路!憑什麼你生來便是天之驕子,而我卻要永遠活在你的光環之下!

  這個念頭如毒草般瘋長,讓他心神微亂。

  就在這一瞬間,原本溫順的靈氣,毫無徵兆地化作了一頭脫韁的野獸。

  那股磅礴的靈力不再是滋養,而是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在他脆弱的經脈中瘋狂逆行、橫衝直撞。

  凌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經脈寸寸欲裂,如同即將崩碎的瓷器,識海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想強行壓制,可那股暴走的靈力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精準地沖向他最為薄弱的幾處大穴。

  這……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怎麼會?!

  他驚駭欲絕,拼盡全力想要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卻無濟於事。

  「噗——」

  一口滾燙的心頭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噴而出,在潔白的地面上,濺開一朵妖異的紅梅。

  而那鮮紅的血泊之中,竟詭異地摻雜著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黑氣。

  靈氣風暴終於平息,凌昭癱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他看著地上的那灘血,眼中先是茫然,隨即化為了刻骨的驚恐與怨毒。

  「魔氣……是魔氣!」

  他顫抖著低吼出聲,仿佛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是林清唯!一定是他!他那個孽障,死後怨氣不散,竟化作魔氣侵擾我的修行!」

  這念頭一起,他心中的恐懼便被憎恨所取代。他非但沒有反思己過,反而更加篤定,自己當初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仙門除害、

  執法堂,問心崖。

  崖邊,罡風凜冽,如刀刮骨。

  沈清辭一襲黑衣,手持佩劍承影,正一遍遍地演練著劍法。

  自那日三清殿上,他親手斬斷與林清唯的過往後,他的劍便愈發冷了。

  冷得沒有一絲人氣,只剩下純粹的、無情的規則與殺伐。

  劍已這般冰冷,可他的心卻始終靜不下來。

  無論他如何專注,那個熟悉的身影,總會在他眼前一晃而過。

  有時是少年時,兩人並肩倚在桃花樹下,醉眼朦朧地談論著劍道與蒼生;有時,是那人被廢去修為,頸項上被他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時,投來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恨,只有比萬年玄冰還要冷的、徹底的失望。


  「心魔作祟!」

  沈清辭眼神一厲,劍招愈發迅猛,試圖用極致的劍意,斬去心中紛亂的雜念。

  「鏘——!」

  劍鋒劃破長空,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他一劍刺出,目標是前方一塊堅硬無比的試劍石。這是他的成名絕技,承影一劍既出,可問本心,可斬外魔。

  然而,就在劍尖即將觸及試劍石的剎那——

  「嗡……」

  一聲奇異的、仿佛不堪重負的哀鳴,自劍身內部響起。

  沈清辭心中一驚,還未來得及反應,異變陡生。

  「咔——咔嚓!」

  伴隨著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那柄追隨他數百年、由天外隕鐵鑄就、斬妖無數的上品仙劍承影,竟從劍尖開浮現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蔓延了整個劍身。

  「不……」

  沈清辭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想要收劍。

  可是,晚了。

  「鐺啷啷——」

  在一聲悽厲的悲鳴之後,承影劍在他的手中寸寸斷裂,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閃著寒光的碎片,被崖邊的罡風一吹,散落向萬丈深淵。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劍柄。

  劍在,道在。

  劍斷,又當如何?

  良久,他抬起手,接住一片隨風飄回的、指甲蓋大小的碎片。碎片冰冷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

  「魔氣侵蝕……」

  他沙啞地吐出這四個字,像是在說服自己。

  「是那孽障的魔氣……污了我的本命仙劍。」

  他收緊五指,將那碎片死死攥在掌心,任由其鋒利的邊緣割破皮肉,鮮血淋漓。

  只有疼痛,才能讓他暫時忘卻那份從心底湧出的、無處安放的惶然。

  九霄之巔,渡劫台。

  仙門氣運的紊亂,最終反噬到了執掌者的身上。

  玄陽真人,九霄宗掌門,今日,正是他衝擊飛升境,引動天劫的大日子。

  整個仙門都為之屏息。

  若掌門能成功飛升,不僅他個人能得證大道,整個九霄宗的氣運亦會水漲船高,穩坐仙道魁首之位。

  渡劫台上,玄陽真人寶相莊嚴。

  天穹之上,厚重的劫雲翻滾著,紫金色的雷龍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煌煌天威,壓得方圓百里的生靈都瑟瑟發抖。

  「來了!」有長老低呼。

  第一道天雷,轟然劈下。

  玄陽真人引動全身仙力,硬撼天雷。

  一道,兩道,八道……

  前面的八道天雷,雖威力無窮,卻皆被玄陽真人一一化解。他雖有些狼狽,但仙基穩固,氣勢反而越發強盛。

  只差最後一道,也是最強的一道心魔劫雷,只要渡過便可霞光萬道,羽化飛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九道天雷,醞釀已久,那紫金色的雷光,幾乎將整個天空都染成了白晝。

  玄陽真人嚴陣以待,道心澄澈,自認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無懼任何心魔。

  然而,就在那毀天滅地的雷光即將落下的一剎那,異變再生。

  在那純粹浩然的紫金雷光之中,竟憑空滲入了一縷極淡、卻又無比陰邪的灰黑之氣,直指當初親手斷絕林清唯仙路、定其罪名的玄陽真人。

  第九道天雷,裹挾著那絲不祥的黑氣,狠狠地劈在了玄陽真人的身上!

  玄陽真人如遭重擊,護體仙光瞬間被撕得粉碎,身上的掌門道袍頃刻間化作飛灰,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砸落在渡劫台上,肉身焦黑一片,仙基都出現了恐怖的裂痕。

  原本準備接引的祥雲霞光,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渡劫竟然失敗了。

  「掌門師兄!」

  數位長老大驚失色,連忙飛身上前,丹藥、法寶齊出,總算吊住了玄陽真人的一口仙氣。


  「咳……咳咳……」

  玄陽真人咳出一口帶著焦味的黑血,看著自己幾乎崩裂的仙基,眼中滿是驚怒與後怕。

  「是……是魔氣!」一名長老探查完他的傷勢,駭然道,「天雷之中,竟被混入了魔氣!這……這怎麼可能!」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天劫乃天道法則,至公至正,怎會被魔氣污染?

  「是林清唯……」玄陽真人躺在同門的懷中,聲音虛弱卻充滿了怨恨,「定是那孽障!他死後陰魂不散,其怨念竟引動了域外天魔,連天道都敢蒙蔽!此魔不除,我九霄宗永無寧日!」

  一番話,為所有的異象,找到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一時間群情激憤。

  「掌門說的是!必是那魔頭所為!」

  「請掌門下令,徹底清查仙門,加固護山大陣!定要將那孽障留下的所有污穢,滌盪乾淨!」

  玄陽真人虛弱地點了點頭,眼中殺意凜然。

  「傳令……封山三月,啟九天玄光大陣……淨化魔穢……」

  無人深思,為何一個他們口中罪有應得的弟子之死,竟能撼動整個宗門的氣運。

  他們寧願相信這是一個死去的叛徒化作的惡鬼在作祟,也不願承認,或許……

  是他們親手,折斷了支撐著這片天空的、最重要的一根樑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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