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層層追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後的孝敬。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如萬鈞,裹挾著最惡毒的嘲諷與最極致的快意,砸在了林清唯那早已支離破碎的心上。

  他看著懸浮在面前的那碗湯,清亮的湯汁里,倒映出他自己那張蒼白憔悴、狼狽不堪的臉。

  這張臉,曾經是何等的丰神俊朗,被譽為九霄宗萬年不遇的奇才,是無數弟子仰望的清玄仙尊。

  而現在,不過是一個仙力被廢、琵琶骨被穿、被囚於陰冷高塔的階下囚。

  一個被自己親手養大的狼崽子,踩在腳下,肆意羞辱的可憐蟲。

  林清唯忽然笑了。

  沒有方才的悽厲與絕望,那笑聲很輕,很低,從他乾裂的唇角溢出,像是寒冬里最後一片枯葉,被風吹落時,發出的嘆息。

  他緩緩抬起那雙被墨發半掩的眼眸,那片被冰封的淵海,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平靜得令凌昭心中莫名一寒。

  「你以為,這就贏了?」

  林清唯的聲音依舊嘶啞,卻透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從喉嚨,而是從神魂深處發出。

  凌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化為更深的譏誚:「師尊,事到如今,您又何必嘴硬?您的一切,您的修為、您的聲名、您的仙劍、甚至您最引以為傲的師徒情、手足義……如今,不都成了我的囊中之物?您,已經一無所有了。」

  「是啊,一無所有了……」

  林清唯低聲重複著,像是認同,又像是自嘲。

  被剝奪了道號,被師尊逐出師門,被師兄劍指咽喉,被摯友背棄……所有他曾珍視的、守護的,都化作了刺向他的刀劍。

  既然如此,那這些穿透骨血、鎖住他殘軀的鎖鏈,這些困住他、羞辱他的結界,又還有什麼意義?

  當一個人連心都被掏空之後,這世間,便再沒什麼能困得住他了。

  「凌昭。」林清唯看著他,那雙死寂的眼眸深處,陡然燃起了一簇幽藍色的、鬼火般的焰苗,「我還有一樣東西,是你永遠也拿不走的。」

  「那就是我林清唯的……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磅礴到令人心膽俱裂的氣息,轟然從林清唯那殘破的身軀中爆發。

  他沒有去碰那碗湯,而是以一種決絕到慘烈的方式,引爆了自己丹田氣海內,那最後一絲被封印的本源仙力。

  以仙骨為薪,以道心為焰,燃盡殘生。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鎖仙塔內的一切黑暗,那道由掌門親手布下的、堅不可摧的結界,在林清唯自毀式的衝擊下,連一息都未能撐過,便如鏡面般轟然碎裂。

  氣浪倒卷,將凌昭狠狠掀飛出去,他手中的食盒與那碗孝敬的湯,在半空中便被恐怖的力量震成了齏粉。

  穿透林清唯琵琶骨、縛住他四肢的萬年玄鐵鎖鏈,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寸寸崩斷!

  「林清唯,你瘋了?!」

  凌昭狼狽地撞在遠處的石壁上,一口鮮血噴出,他顧不得傷勢,滿眼皆是不可置信的駭然。

  他算計了一切,算計了林清唯會心如死灰,會絕望崩潰,卻唯獨沒有算到,這個男人竟有如此剛烈決絕的傲骨,寧可燃盡仙源,自毀道基,也要掙脫這牢籠!

  林清唯沒有理會他的驚叫。

  他緩緩站起身,玄鐵斷裂的豁口,帶出了大片的血肉,頸項的劍傷,琵琶骨的血洞,鮮血汩汩而出,將他那身破碎的銀藍道袍,浸染得更加觸目驚心。

  他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是抬手,輕輕拂去衣上沾染的灰塵,動作緩慢而從容,仿佛拂去的不是塵埃,而是與這九霄宗最後的牽絆。

  隨即,他轉身,一步一步,向著塔外那被光芒撕開的缺口走去。

  「當——!當——!當——!」

  也就在此時,象徵仙門最高警戒的警鐘,被悽厲地敲響,鐘聲傳遍了九霄仙門的每一個角落。

  「重犯林清唯,破塔叛逃!速速擒拿,格殺勿論!」

  威嚴的怒吼,裹挾著仙力,響徹雲霄。

  無數道流光從仙門的各處沖天而起,化作一張天羅地網,向著鎖仙塔的方向急速掠來。

  林清唯踏出了鎖仙塔。


  他沒有逃,甚至沒有加快腳步。他就那麼走著,迎著獵獵的山風,任由那墨色的長髮與破碎的衣擺在風中狂舞。

  他走過一片竹林,竹林盡頭的亭子裡,一位白須長老正端坐品茗。

  林清唯認得他。

  百年前,這位元嬰長老被心魔所困,險些道消身殞,是自己不惜耗損修為,為其撫平心魔,助他渡劫。

  那位長老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長老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那雙曾充滿感激的眼,此刻只剩下複雜的驚懼與躲閃。

  他沒有起身,沒有呼喊,只是飛快地垂下眼帘,仿佛只要不看,眼前這個血染的煞神,就與他毫無干係。

  林清唯的目光沒有停留,平靜地移開,繼續向前。

  前方,數十名內門弟子結成劍陣,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尚顯稚嫩的青年,他手中的長劍,是林清唯當年親手為他煉製的。

  「孽障林清唯!你已是仙門罪人,還不速速束手就擒!」青年厲聲喝道,眼中滿是正義凜然的決絕。

  林清唯記得他。

  三十年前,他還是個外門小弟子,在萬魔窟試煉中被魔氣侵體,是自己路過,隨手賞了他一枚清心丹,救了他一條性命,還曾指點過他三招劍法。

  林清唯看著他,看著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替天行道的光。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邁開了腳步,徑直朝著那森然的劍陣,朝著那青年雪亮的劍尖,走了過去。

  不躲,不閃,不避,不讓。

  「站住!你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劍下無情!」青年被他那雙空洞的眼神看得心頭髮毛,色厲內荏地大吼。

  林清唯的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青年瞳孔一縮,眼見他越走越近,那股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慘烈氣勢,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一咬牙,在一眾同門的注視下,終是鼓足了勇氣,挺劍刺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把曾受他恩惠的劍,精準地劃破了他胸前的白衣,帶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在他那身早已斑駁的道袍上,又添上了一抹刺眼的猩紅。

  劍鋒入體,林清唯甚至沒有感到疼痛。

  或許是心口的空洞太大,吞噬了一切知覺。又或許,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人心更利,比背叛更痛。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胸前那道嶄新的傷口,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驚愕的青年,望向了遠處那座雲霧繚繞、仙氣縹緲的三清殿。

  那裡曾是他的榮耀,他的歸宿。

  如今,只剩一片荒蕪。

  他踉蹌了一下,卻依舊沒有倒下,推開身前那柄還插在自己身體裡的劍,從驚呆了的弟子們中間,漠然地穿行而過。

  身後是無數道追殺的流光,耳邊是震天的喊殺聲,可這一切都仿佛離他很遠。

  他的世界,只剩下了無邊無際的寂靜。

  寸草不生,萬籟俱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