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與你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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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滴血,像一粒硃砂痣,烙在森白的玉石上,也烙在所有人的心頭。

  那抹刺目的紅,讓沈清辭握劍的手猛然一緊,劍鋒嵌入皮肉又深了一分。

  林清唯卻仿佛感覺不到痛。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張冰冷如霜的臉,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終於被這最後一劍,徹底貫穿,連帶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溫度,也消散殆盡。

  就在這劍拔弩張,死寂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的時刻——

  「住手!」

  一聲悽厲的呼喊,如驚雷乍響,自殿外滾滾而來,帶著不顧一切的倉惶與急切,狠狠撞碎了三清殿內這壓抑到極致的氛圍。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青色身影踉蹌著沖入大殿,因跑得太急,甚至險些被高高的門檻絆倒。

  來人一襲青衣被風吹得凌亂不堪,發冠歪斜,幾縷墨發狼狽地貼在汗濕的額角。那張素來溫潤如玉、總帶著三分和煦笑意的俊美臉龐,此刻竟是失魂落魄的蒼白,一雙眼更是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是墨塵仙君。

  九霄宗丹鼎峰首座,掌管仙門所有丹藥,亦是林清唯踏入九霄宗以來唯一的摯友。

  「清唯……」

  墨塵的目光在殿內飛快地掃過,當他看清殿中央的情形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本是不信的。

  當弟子慌張來報,說清玄仙尊盜寶嫁禍,他一掌拍碎了丹爐,怒斥其胡言亂語。

  林清唯是何等孤高自許之人?他傲骨天成,視名節重於性命,怎會做出此等卑劣齷齪之事!

  可現在,眼前這無法辯駁的一幕,卻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所有想要質問的話,都堵死在了胸口。

  林清唯的目光,也終於從沈清辭的臉上移開,落在了他這位狼狽不堪的摯友身上。

  看到墨塵眼中的震驚、痛苦,以及那正在飛速蔓延的失望與決裂,林清唯一直死寂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那是比面對師父、師兄時,更深沉的悲哀。

  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可墨塵卻像是被他這個細微的動作刺激到了。

  「林清唯……」墨塵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而出,「你……怎敢如此?!」

  他一步步走上前,那雙曾無數次為林清唯煉製療傷丹藥、溫和而穩定的手,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

  他沒有去看留影玉簡,也沒有去問任何緣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林清唯頸間那道血痕,眼中的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我曾以為,你林清唯光風霽月,是我墨塵此生最值得託付性命的知己!」他像是質問,又像是自嘲,聲音里充滿了被背叛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們曾對月同飲,曾並肩殺敵,我以為我最懂你!」

  「原來……原來全是我瞎了眼!」

  他猛地一抬手,掌心之中,竟躺著一隻通體血紅、狀若冰晶的蠱蟲。

  蠱蟲只有指甲蓋大小,晶瑩剔透的軀殼內,一點金光若隱若現,仿佛封印著一顆活的心臟,正隨著墨塵的怒火而劇烈跳動。

  「斷情蠱!」

  殿內有識貨的弟子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此蠱,非毒非藥,不傷人性命,不損人修為,它只斷一物——情。

  以血為引,以誓為咒,一旦種下,施蠱者與受蠱者之間所有情誼、所有過往,都將被徹底斬斷,從此形同陌路,心中再不會為對方泛起一絲波瀾。

  這比殺了對方,還要殘忍。

  林清唯看著那隻蠱蟲,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這蠱是他與墨塵早年在一處上古秘境中偶然所得,當時墨塵還開玩笑說,此物歹毒,斷不可用,不如毀去。還是自己笑著說,留著吧,就當是個警醒,你我此生,絕無用上它的一日。

  何其諷刺。

  「林清唯。」

  墨塵一聲厲喝,眼中是化不開的恨意與決絕。

  沈清辭見狀,眉頭微皺,握劍的手下意識地一松,承影劍的劍尖偏離了寸許。

  就在此刻,墨塵動了。他身影快如鬼魅,趁著這轉瞬即逝的空隙,一手死死扼住林清唯的下頜,迫使他張開嘴,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將那枚冰冷刺骨的蠱蟲,送入了他的口中。


  蠱蟲入口即化,化作一道灼熱的血線,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瞬間沖入心脈。

  一口腥甜的逆血噴涌而出,濺濕了林清唯身前白玉地磚,也濺上了墨塵那件青色的道袍,宛如雪地里綻開的朵朵紅梅,觸目驚心。

  心口,仿佛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塊,痛得他幾乎要蜷縮在地。

  墨塵卻像是沒有看見,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舉起右手,逼出三滴心頭血,以血起誓,聲音響徹整座三清殿,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我墨塵在此立誓!」

  「林清唯,你我之間知交情誼,今日,就此一刀兩斷!」

  「從今往後,恩斷義絕!」

  「——生死,不復相見!」

  誓言落定,他與林清唯之間那道無形的、名為友情的金色絲線,應聲繃斷。

  墨塵身子劇烈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但他卻強撐著站穩,再看向林清唯時,那雙赤紅的眼中,所有的掙扎與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看待陌生人的、死寂的冰冷。

  林清唯撐著最後一口氣,沒有倒下。

  他抬起頭,血跡從他蒼白的唇角緩緩滑落,划過優美而脆弱的下頜線,滴落在他那件早已失了光彩的銀藍道袍上。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那個哭得天衣無縫的弟子,那個怒髮衝冠的師父,那個只信證據的師兄,以及眼前這個,剛剛親手斬斷了他們所有過往的摯友。

  一張張曾經無比熟悉的面孔,此刻卻都化作了審判他的鬼魅。

  喉間的腥甜再次翻湧上來。

  所有證據都指向自己,天羅地網,無懈可擊,辯無可辯。

  言語,在此時此刻,已是這世上最蒼白無力的東西。

  於是,他終是一言未發。

  只是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將所有的破碎與猩紅,盡數掩埋在那一片無盡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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