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高育良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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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掛斷後不過二十多分鐘,高育良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沙瑞金辦公室的門口。他的步伐依然穩健,穿著熨帖的深色夾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只是臉上那份曾經揮斥方遒的從容與銳氣,已被一種近乎深潭般的平靜所取代,眼角細密的皺紋里沉澱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秘書通報後,高育良推門而入。當他看到沙發上除了沙瑞金,還坐著寧方遠時,眼神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訝異。在他的認知里,自己雖仍頂著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頭銜,但在沙—寧主導的新權力格局中,早已是邊緣化的存在,甚至可以說是「名存實亡」。沙瑞金和寧方遠同時在場,鄭重其事地召見他,這本身就預示著不同尋常。

  「瑞金書記,方遠省長。」高育良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微微頷首示意,在沙瑞金示意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

  沙瑞金沒有過多寒暄,直接示意寧方遠說明情況。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重起來。

  寧方遠面色沉肅,語氣平穩但字字清晰:「育良書記,有一個非常突發和嚴重的情況,需要向你通報。就在今天凌晨,省第一監獄發生了一起惡性事件。在押犯人侯亮平,被同監舍另一名犯人張彪暴力襲擊,經搶救無效,已經死亡。」

  「什麼?!」高育良平靜的面容終於被打破,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一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侯亮平?他……死了?在監獄裡?」

  這個消息如同冰冷的鐵錘,重重敲擊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房上。侯亮平,那個他曾經傾注心血培養、視若子侄、最終卻走向決裂甚至成為他政治生涯重大威脅的學生……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死在了監獄裡?一瞬間,驚愕、錯愕、甚至一絲遲來的、複雜的悲傷,在他眼中交織閃過。他下意識地追問:「怎麼回事?兇手呢?監獄的監管呢?」

  寧方遠將已知情況簡略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張彪入獄僅半月、監控疑點、值班失職等關鍵信息,但對於背後可能牽扯趙立春餘毒的猜測,則一筆帶過,只說「省廳正在全力調查,疑點很多」。

  高育良聽著,臉上的震驚漸漸褪去,重新被那種深沉的平靜覆蓋,但眼神卻愈發幽暗。他久經宦海,豈能聽不出寧方遠話語中隱含的未盡之意?

  電光石火間,他全明白了。侯亮平之死,無論真相如何,都已成為一把現成的、鋒利的「刀」。沙瑞金和寧方遠需要這把「刀」,來切割掉一些東西,比如,徹底了結侯亮平這個可能還關聯著某些未爆秘密的「麻煩」;比如,給上面一個關於漢東司法系統出現如此重大惡性事件的「交代」;再比如,順理成章地將他高育良最後一點象徵性的權力和位置,也乾淨利落地清除掉,為漢東政法系統的徹底「換血」和「消毒」鋪平道路。

  政法委,就是他需要為之「負責」的部門。他這個政法委書記,就是那個最合適的「責任人」。

  想通了這一切,高育良心中反而一片冰涼的清明,甚至有種塵埃落定的解脫感。政治生命早已結束,多撐這幾個月,無非是等待一個相對體面的退場時機。現在,時機以這樣一種殘酷而意外的方式到來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也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調整。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沙瑞金和寧方遠,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坦然:

  「瑞金書記,方遠省長,這件事……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發生在監獄這種監管森嚴的地方,暴露出我們政法系統,特別是監獄管理系統存在嚴重的漏洞和問題。作為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出了這樣的事,我難辭其咎,也不適合再繼續留在領導崗位上了。回去之後,我會立刻向省委提交病退申請,請求辭去一切職務。希望我的離開,能稍微平息一些由此事帶來的負面影響,也方便省委對政法系統進行更徹底的整頓。」

  沒有辯解,沒有推諉,甚至沒有詢問更多細節。高育良主動而乾脆地,將「責任」扛了下來,並交出了自己的「位置」。這份識趣與果決,讓沙瑞金和寧方遠心中都微微一動,但也僅僅是一動。政治場上的溫情,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奢侈。

  沙瑞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與惋惜,開口道:「育良同志,你的心情我們理解。這件事確實令人痛心,也暴露了問題。你的決定……從大局考慮,是負責任的表現。省委尊重你的選擇,也會妥善安排好相關事宜。你為漢東工作多年,是有貢獻的,這一點,組織上不會忘記。」

  寧方遠也附和道:「育良書記,保重身體。後續的事情,省委會處理好的。」


  話已至此,無需多言。高育良站起身,微微向沙瑞金和寧方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步履依舊平穩地離開了辦公室。

  沙瑞金和寧方遠也起身,將他送到了門口。這個簡單的送行,象徵著一位曾經在漢東政壇叱吒風雲的人物,其政治生涯的正式終結。門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高育良離開後,寧方遠又與沙瑞金就一些善後細節快速交換了意見,隨後也告辭離開。

  走出省委大樓,坐進自己那輛黑色的奧迪轎車后座,寧方遠臉上的平靜才稍稍褪去,露出一絲深沉。他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祁同偉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祁同偉略帶沙啞和疲憊的聲音:「省長。」

  「同偉,還在第一監獄?」寧方遠問。

  「是,省長。現場勘查和初步審訊還在進行,疑點很多,那個張彪嘴很硬。」祁同偉匯報。

  「聽著,」寧方遠的語氣不容置疑,下達了清晰的指令,「第一,這個案子,儘快結案。兇手張彪,無論是否有人指使,證據要坐實,程序要走快,從嚴從重,依法頂格判處,形成鐵案!儘快平息社會層面可能出現的關注。」

  「第二,侯亮平的遺體,儘快安排火化。不要搞任何儀式,低調處理。你親自或安排絕對可靠的人,私下通知鍾小艾和侯亮平的其他直系親屬,告知死訊和我們的處理意見。如果他們不來,後事就由公安廳出面,找塊墓地簡單安葬,費用從相關經費出。」

  「第三,第一監獄,從上到下,負有直接和間接責任的人員,一個不留!監獄長、政委撤職查辦,看調查情況追究法律責任;相關值班民警、監控人員、負責調監安排的人員,一律嚴肅處理,該處分的處分,該調離的調離!」

  寧方遠的指令清晰而冷酷,核心就是「快速切割、消除影響、嚴肅追責」。侯亮平的死,已經成為一顆必須儘快拆除引信的炸彈,而拆除的方式,就是迅速蓋棺定論,處理掉直接相關的人和事,並用政法系統的「清理整頓」來作為更高層面的政治交代。

  祁同偉在電話那頭沉聲應道:「是,省長!我明白了,堅決執行!我立刻部署!」

  掛斷電話,寧方遠靠在后座,閉上眼睛。車窗外的城市景象飛速倒退。侯亮平死了,高育良退了,漢東的舊時代,似乎隨著這一死一退,又落下了一塊沉重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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