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國計民生
張鴻禎聽張雲說完卻是沉吟不語，手指不經意的叩動著桌面。
張雲所言「狡兔三窟」、「防範於未然」，確實觸動了他。
亂世求存的經驗，其實始終未從家族記憶中褪去。
張鴻禎思忖良久，終於開口道：「雲哥兒你所言，不無道理。」
「不過購置山地卻也不是那麼容易，這不止涉及官府的契稅，還需對胥吏進行打點。」
「此外所需銀錢幾何，族中公帳能否支應，也需計議。再者，那地方……終究是偏遠了些。」
張雲道：「小子年幼，銀錢之事還有官府手續等皆需族長和各位叔伯出面斡旋。
年後若得閒，族長可親往一觀，便知小子所言非虛。」
張鴻禎看著張雲眼中篤定的光芒，終是點了點頭：「也罷。年後我便尋個時日，叫上你二叔公，一同去看看那地方。若果真如你所說，再議不遲。」
張雲聞言，頓覺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忙起身行禮：「謝族長！」
幾人又坐著閒談了一番，張雲方與王恕一同告辭離去。
離別之時，張雲還與王恕約好了明日一早前往請教。
第二日用過朝食張雲帶著此行所作文章及筆記，前往王恕處請教。
張山與張鐵頭已然形影不離的跟著他。
見了王恕，張雲當即把自己這段時間寫的文章交給他。
王恕仔細翻閱了張雲的文章，尤其是那篇《鹽政芻議》，看得尤為仔細。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讚賞：
「雲哥兒，此行果然非虛行也。文章骨力愈發沉穩。
「汝這《鹽政芻議》能由小見大，由所見鹽丁之苦、鹽商之奢，論及鹽政之弊、國用之艱，進而思索改良之道，雖見解尚顯稚嫩，然已具經世之志，體察民瘼之心，這才是讀書人的根本。」
張雲躬身道：「老師過譽了，學生見那鹽丁艱辛，一日所得不過二十文，形銷骨立，狀若老叟；而鹽商車隊，奢華無度，一馬之資竟可抵平民之家十年之用。其間懸殊，觸目驚心。學生只是據實直書，心中實有許多困惑。」
王恕聞言嘆道：「汝能見此，便是進了學問第一重境界。聖賢書不在字句，而在其精神。」
「孟子有雲『民為本，社稷次之，君為輕』。然則如今……」
說到這裡他卻是住口不言，轉而問道，「你既有所見，以為當今我大明之弊，首要者何在？」
張雲沉思片刻，坦然道：「學生淺見，弊在兩端。」
「一曰民生之困，如鹽政、漕運、田賦，層層盤剝，民力已疲。」
「二曰武備之弛，如衛所空虛，兵無戰心，將無韜略。此次見鐵山剿匪，官兵表現……實難令人安心。
「這二者又互為因果，民困則國用不足，國用不足則餉糧不繼，餉糧不繼則兵備更弛，兵備弛則外侮內亂生，更損民力。似已成僵局。」
王恕點頭道：「雲哥兒你看得准，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已經有如此見識，果真難為你了……不過你可知其根源何在？」
張雲聞言面露猶豫之色道：「老師，學生不敢妄議朝堂。」
王恕擺了擺手：「此間僅你我師徒二人，但說無妨。治學須有膽識，縱有偏頗，亦勝過緘口不言。」
張雲點頭道：「學生以為，或在於制度施行已久，弊病叢生，卻因牽扯眾多，積重難返。
譬如衛所，軍戶逃亡，田地侵占，已是常態。
又如鹽法，開中法敗壞，鹽引濫發，權貴爭利，徒耗國力而民不得惠。
再者……官場風氣，或亦有關聯，清流空談，實務胥吏上下其手，中間官吏但求無過，少有實心任事之人。」
王恕聞言不禁長嘆一聲：「汝所言，已觸及根本矣。
制度之弊，實為大局。太祖皇帝定製，非不深遠，然時移世易，法久弊生。
而士風之弊，更為可慮。八股取士，固是正途，然多少士子只知鑽研程文，追逐功名，於國計民生、兵刑錢穀之實務，反倒漠不關心，乃至一竅不通。
一旦為官，如何治理？只能委之胥吏，久而久之，權柄旁落，政令不行。」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緩緩道：「更有甚者，結黨營私，門戶之爭甚於國事之爭。
邊鎮將領，亦多染此習氣，或剋扣軍餉以自肥，或虛報戰功以邀賞，真正精研戰陣、為國藩蘺者，能有幾人？如此，武備焉得不弛？」
張雲聽得心潮起伏，接口道：「先生所言極是。學生此次遊歷，深感文章經濟，若無實務支撐，終是空中樓閣，學生欲改變，卻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王恕嘆息道：「此事萬難，你以為朝堂諸公不知嗎，正是因為太難，是以總是想裱糊維持。」
說到這裡王恕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過了良久方才繼續道：「若要變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
他面色複雜的看著張雲繼續道：「然亦非無可為。想要有所作為，首要在於人。」
「需有真正明理、有擔當、通實務之人，逐步進入朝堂，占據要津，方能徐徐圖之。」
「譬如唐時楊炎行兩稅法，雖非盡善盡美，亦遭詬病，然確曾力圖挽回大唐國勢……」
宋時王安石之法不能言不好，卻使得……其正是因為用人不當，無有能用之……」
他再次看向張雲，語重心長道：「雲哥兒，你既有此志，有此識見，便是難得。當今之務，仍在科舉。此乃進身之階，無此，一切抱負皆是空談。
「然於舉業之外，萬不可放棄對實務之關注、對天下之勢的洞察。
你所思所慮，皆可筆之於書，如這《鹽政芻議》，便是極好的練習。他日若得機會，方能言之有物，措之有方。」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張雲深深一揖。
「至於你那購地之事，汝之『狡兔三窟』之喻，甚合其心。亂離之苦，世家大族記憶猶深。此事若成，於張家確是長遠之利。
你既能慮及此，可見心思縝密，非尋常書生可比。放手去做，其間若有疑難，亦可來問我。」
張雲所言「狡兔三窟」、「防範於未然」，確實觸動了他。
亂世求存的經驗，其實始終未從家族記憶中褪去。
張鴻禎思忖良久，終於開口道：「雲哥兒你所言，不無道理。」
「不過購置山地卻也不是那麼容易，這不止涉及官府的契稅，還需對胥吏進行打點。」
「此外所需銀錢幾何，族中公帳能否支應，也需計議。再者，那地方……終究是偏遠了些。」
張雲道：「小子年幼，銀錢之事還有官府手續等皆需族長和各位叔伯出面斡旋。
年後若得閒，族長可親往一觀，便知小子所言非虛。」
張鴻禎看著張雲眼中篤定的光芒，終是點了點頭：「也罷。年後我便尋個時日，叫上你二叔公，一同去看看那地方。若果真如你所說，再議不遲。」
張雲聞言，頓覺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忙起身行禮：「謝族長！」
幾人又坐著閒談了一番，張雲方與王恕一同告辭離去。
離別之時，張雲還與王恕約好了明日一早前往請教。
第二日用過朝食張雲帶著此行所作文章及筆記，前往王恕處請教。
張山與張鐵頭已然形影不離的跟著他。
見了王恕，張雲當即把自己這段時間寫的文章交給他。
王恕仔細翻閱了張雲的文章，尤其是那篇《鹽政芻議》，看得尤為仔細。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讚賞：
「雲哥兒，此行果然非虛行也。文章骨力愈發沉穩。
「汝這《鹽政芻議》能由小見大，由所見鹽丁之苦、鹽商之奢，論及鹽政之弊、國用之艱，進而思索改良之道，雖見解尚顯稚嫩，然已具經世之志，體察民瘼之心，這才是讀書人的根本。」
張雲躬身道：「老師過譽了，學生見那鹽丁艱辛，一日所得不過二十文，形銷骨立，狀若老叟；而鹽商車隊，奢華無度，一馬之資竟可抵平民之家十年之用。其間懸殊，觸目驚心。學生只是據實直書，心中實有許多困惑。」
王恕聞言嘆道：「汝能見此，便是進了學問第一重境界。聖賢書不在字句，而在其精神。」
「孟子有雲『民為本，社稷次之，君為輕』。然則如今……」
說到這裡他卻是住口不言，轉而問道，「你既有所見，以為當今我大明之弊，首要者何在？」
張雲沉思片刻，坦然道：「學生淺見，弊在兩端。」
「一曰民生之困，如鹽政、漕運、田賦，層層盤剝，民力已疲。」
「二曰武備之弛，如衛所空虛，兵無戰心，將無韜略。此次見鐵山剿匪，官兵表現……實難令人安心。
「這二者又互為因果，民困則國用不足，國用不足則餉糧不繼，餉糧不繼則兵備更弛，兵備弛則外侮內亂生，更損民力。似已成僵局。」
王恕點頭道：「雲哥兒你看得准，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已經有如此見識，果真難為你了……不過你可知其根源何在？」
張雲聞言面露猶豫之色道：「老師，學生不敢妄議朝堂。」
王恕擺了擺手：「此間僅你我師徒二人，但說無妨。治學須有膽識，縱有偏頗，亦勝過緘口不言。」
張雲點頭道：「學生以為，或在於制度施行已久，弊病叢生，卻因牽扯眾多，積重難返。
譬如衛所，軍戶逃亡，田地侵占，已是常態。
又如鹽法，開中法敗壞，鹽引濫發，權貴爭利，徒耗國力而民不得惠。
再者……官場風氣，或亦有關聯，清流空談，實務胥吏上下其手，中間官吏但求無過，少有實心任事之人。」
王恕聞言不禁長嘆一聲：「汝所言，已觸及根本矣。
制度之弊，實為大局。太祖皇帝定製，非不深遠，然時移世易，法久弊生。
而士風之弊，更為可慮。八股取士，固是正途，然多少士子只知鑽研程文，追逐功名，於國計民生、兵刑錢穀之實務，反倒漠不關心，乃至一竅不通。
一旦為官，如何治理？只能委之胥吏，久而久之，權柄旁落，政令不行。」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緩緩道：「更有甚者，結黨營私，門戶之爭甚於國事之爭。
邊鎮將領，亦多染此習氣，或剋扣軍餉以自肥，或虛報戰功以邀賞，真正精研戰陣、為國藩蘺者，能有幾人？如此，武備焉得不弛？」
張雲聽得心潮起伏，接口道：「先生所言極是。學生此次遊歷，深感文章經濟，若無實務支撐，終是空中樓閣，學生欲改變，卻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王恕嘆息道：「此事萬難，你以為朝堂諸公不知嗎，正是因為太難，是以總是想裱糊維持。」
說到這裡王恕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過了良久方才繼續道：「若要變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
他面色複雜的看著張雲繼續道：「然亦非無可為。想要有所作為，首要在於人。」
「需有真正明理、有擔當、通實務之人，逐步進入朝堂，占據要津，方能徐徐圖之。」
「譬如唐時楊炎行兩稅法，雖非盡善盡美，亦遭詬病，然確曾力圖挽回大唐國勢……」
宋時王安石之法不能言不好，卻使得……其正是因為用人不當，無有能用之……」
他再次看向張雲，語重心長道：「雲哥兒，你既有此志，有此識見，便是難得。當今之務，仍在科舉。此乃進身之階，無此，一切抱負皆是空談。
「然於舉業之外，萬不可放棄對實務之關注、對天下之勢的洞察。
你所思所慮，皆可筆之於書，如這《鹽政芻議》，便是極好的練習。他日若得機會，方能言之有物，措之有方。」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張雲深深一揖。
「至於你那購地之事，汝之『狡兔三窟』之喻，甚合其心。亂離之苦，世家大族記憶猶深。此事若成，於張家確是長遠之利。
你既能慮及此，可見心思縝密，非尋常書生可比。放手去做，其間若有疑難，亦可來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