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仁者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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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彆扭和生澀: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

  最後兩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含糊不清,但確實說了出來。

  說完,張奇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這副模樣,也不等張雲回應,猛地轉過身,腳步有些慌亂地衝出了族學的門。

  張雲看著張奇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張昶走到張雲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雲哥兒,你這番話,怕是說進他心裡去了,但願他能真的明白。」

  「但願吧。」

  張雲嘆息一聲,低聲道,「夫子教我們『誨人不倦』,但願這『留察』之期,能讓他有所進益。」

  冬日日頭短,練完箭天已經快要黑了,回家的路上張昶忍不住再次提起:「雲哥兒,你剛才對張奇說的那番話,真是……我都沒想到,我以為你會……」

  張雲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嚴厲的責罰,族長和夫子已經給了。

  罰銀、賠禮、當眾道歉,還有『留察』這些已經足以讓他記住教訓。

  再多的指責,除了讓他更怨恨、更自暴自棄,又有何益?

  他本性並非大奸大惡,只是性情暴烈,又因讀書不如人,心中積鬱難平罷了。

  若能藉此機會點醒他,讓他明白力量與克己的道理,明白同窗之情,明白改過之路並未斷絕,或許比單純的驅逐更有意義。夫子不是常教我們『仁者愛人』嗎?」

  張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仁者愛人』……雲哥兒,你這話,倒真有幾分夫子的意思了。」

  兩人正說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村口,走近一看,竟是張奇。

  他提著一盞小小的油紙燈籠,看到張雲和張昶走近,他似乎有些窘迫,下意識地想躲開,卻又強自站定。

  「張……張雲,天……天黑了,路滑。這……這燈籠送給你……」

  他將手中的燈籠往張雲面前一遞,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張雲的臉,只盯著地上的霜花。

  張雲和張昶都愣了一下。張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笑意。

  張雲看著那盞遞過來的燈籠,伸出手,接了過來。

  「多謝奇哥兒了!」

  張奇聞言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明顯鬆了口氣,含糊地「嗯」了一聲,轉身就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許多,很快消失在燈籠光線之外的黑暗裡。

  張雲提著那盞小小的燈籠,側頭對張昶笑了笑,輕聲道:「走吧,昶哥兒。」

  凜冬的終於不可阻擋地降臨。或許是因為小冰河期即將來臨的原因,這幾年川中的冬天越來越冷,今年更是下起了雪。

  一場雪過後,天地皆白,銀裝素裹。張家壩的孩童們興奮的打起了雪仗。

  張雲卻沒有這個興奮勁,冬天變冷可不是什麼好事,那意味著有許多人將見不到明年的春天。

  張雲依稀記得後世有記載,過幾年就連海南島也會下雪結冰。

  因下雪的原因,射箭練習也暫時停了,既然無法習射,張雲便將更多的心力投入讀書之中

  那套寶貴的《四書》被他反覆研讀,並對照著夫子精微的講解,寫下一篇篇心得筆記。

  遇到艱深晦澀、百思不得其解之處,便用炭條仔細記在粗紙片上,第二日散學後恭敬地向王恕請教。

  王恕見他悟性既高,又肯下苦功夫鑽研,心中歡喜,講解起來也愈發精微透徹。

  每次講解王恕都是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將其中義理闡發得淋漓盡致,就如同庖丁解牛一般。

  張昶也常帶著自己讀書時的疑問來找張雲探討。

  兩人經常為《論語》中一句「吾道一以貫之」究竟是「忠恕」還是別的什麼,或是《孟子》里關於「義利之辨」的深意,爭得面紅耳赤,又互相啟發,彼此印證。

  臘月里,族學放了冬假。張雲並未因放假而鬆懈半分。

  每日晨起,他依舊雷打不動地誦讀《四書》半個時辰,聲震屋瓦。

  午後,他便在自家屋外的地壩上,獨自練習射藝。

  臨近過年,天氣越發冷了,寒意像一層無形的厚布,緊緊裹挾著張家村。


  年關將近的,村里家家戶戶的煙囪,冒煙的時間似乎都長了,整個村子的空氣中都浮動著燉煮食物的香氣。

  這一日午後,陽光難得露了臉,卻沒什麼暖意,只是將積雪融化了,融化的積雪也讓道路變得泥濘難行。

  張富帶著兒子張奇,一筆一滑地來到了張家那間低矮破舊的茅草屋前。

  張富手裡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袱,勒得他手指有些發白。

  他臉上堆著笑,努力驅散著平日的倨傲,但那笑容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僵硬。

  張奇則緊緊跟在父親身後,頭埋得很低,眼睛一直盯著自己那雙沾滿雪泥、半舊的棉鞋鞋尖,仿佛地上有什麼吸引人的東西。

  「老四兄弟!雲哥兒在嗎?」

  張富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努力營造的和氣。

  屋內的張老四和王氏正坐在炕沿上,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專心致志地搓著草繩,粗糲的草莖在他們布滿老繭的手指間翻飛。

  聽到屋外傳來的聲音,兩人都愣了一下,相互看了一眼,滿是意外。

  王氏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準備去開門。

  張雲本在默誦《孟子》,聽到動靜也是放下手中的書卷,掀開門,走了出來。

  「富叔,奇哥兒。」

  張雲心中雖有些差異,不過面上卻是沒有絲毫變化,向兩人平靜地拱手見了禮,這時張老四,王氏也走了出來。

  「哎!雲哥兒!」

  「四哥!四嫂!」

  張富臉上帶著笑容,連忙把手裡的包袱遞到王氏面前。

  「快過年了,一點心意,一點心意!千萬別嫌棄,這是自家醃的臘肉,還有隻風雞,快過年了給娃兒們添點油水,補補身子!」

  包袱沉甸甸的,散發出一股混合著鹽霜和肉香的淡淡咸腥味。

  張奇在父親身後,顯得有些局促不安,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雪塊,瓮聲瓮氣地跟著說了一句:

  「張雲……我和我爹……我們送點年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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