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先生,我想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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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澤將處理善後的工作安排完之後,便直奔帳房而去。

  今日乃是發薪日,領薪水的同時,孟澤籌謀已久的事情也要開始運作起來了。

  這會兒帳房裡沒有其他人,只有韓明遠一人。

  韓明遠見到孟澤,笑道:「來了,這可是你做管事之後的第一份薪俸,比你之前拿的看要多數倍不止,怎麼能夠忍到這會兒才過來?」

  孟澤笑道:「總得將園中的事情一併安排完畢,才好過來。」

  韓明遠從櫃中取出三貫錢,拿出帳本讓孟澤簽字,孟澤簽完字,並沒有立刻離開,韓明遠會意,道:「怎麼,有事?」

  孟澤與韓明遠拱手作揖,道:「先生,小子有一事,想請先生指點。」

  韓明遠見孟澤慎重,便知道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簡單,點點頭道:「說來聽聽。」

  孟澤道:「小子若是想進州學,不知道有什麼法子?」

  「嗯?」韓明遠聞言心中一跳,第一時間便吃了一驚,這小子怎麼知道此事的?

  但隨即反應了過來,孟澤未必知道自己與山瑞華的約定,或許是碰巧了。

  韓明遠沉吟了一下道:「州學不好進,每個職位都有人占著,若非出錯,一般來說都不會清退的。」

  孟澤聞言,頓時意識到韓明遠誤會了,趕緊道:「先生誤會了,小子不是想要在州學謀個職位,而是想進州學讀書。」

  「讀書?」韓明遠聞言有些驚詫,問道:「你怎麼會想著要讀書?」

  孟澤誠懇道:「小子想要通過讀書改變自己的命運,還請先生指點。」

  韓明遠搖頭道:「科舉太艱難,不是你能走的,你息了這個心思吧,回去吧,把錢給你母親,讓你母親替你開心開心。」

  孟澤不肯走,道:「先生,小子不願意一輩子沉淪於雜役之中,還請先生指一條明路。」

  韓明遠聽到「不願沉淪雜役」這話,猛地一拍桌案,帳本上的銅錢都震得跳了跳,原本溫和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連聲音都帶著顫:「你可知你在說什麼胡話!」

  他指著孟澤的鼻子,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激動:「科舉?你也配提科舉?

  我當年寒窗十年,耗盡家中積蓄,拜師、買卷、住學舍,哪一樣不要錢?

  可結果呢?連續三屆秋闈,我連州試的榜尾都摸不著!你以為科舉是街頭買糖糕?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每年各州府報考的學子沒有上千也有八百,最終能中舉的不過十人!百人取一都算寬的,多少人從青絲考到白髮,最後連飯都吃不上!」

  孟澤有些驚訝於韓明遠的激動,剛要開口,又被韓明遠厲聲打斷:「你先閉嘴!我問你,你拿什麼讀書?」

  他抓起桌上的三貫錢,狠狠拍在孟澤面前,「這三貫錢夠你買幾刀紙?幾錠墨?夠你請先生講一堂課嗎?

  你母親還在靠著你做管事的月錢餬口,你要是把時間耗在科舉上,明年今日,你們娘仨就得去街頭討飯!」

  「更何況——」韓明遠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眼神裡帶著幾分冰冷的現實。

  「你以為身份是擺設?你是妾生子!當年我家世清白、略有薄產,尚且被主考官嫌『出身寒微』。

  你呢?你連宗族祠堂都進不去,就算真有本事考中,考官那關先就把你刷下來!

  到時候考官一句『妾出之子,德行難辨』,你十年苦讀就全成了笑話!」

  他喘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自己當年落榜的淒涼。

  「我當年落榜後,家鄉人怎麼笑我?『讀書讀傻了』『窮酸秀才』,連我爹娘都抬不起頭!

  你要是失敗了,比我還慘!人家會說『妾生子還想考科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母親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你自己連帳房、雜役的活都沒人敢用你,你這是要把自己、把你母親往絕路上逼!」

  韓明遠指著帳房門外,聲音里滿是失望:「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趕緊拿著這錢回去給你母親!

  好好當你的管事,攢點錢給你母親養老,別做這白日夢了!

  科舉這條路,不是你這種人能走的,走了就是死路一條!」

  若是尋常少年,被韓明遠這番怒斥,肯定就落荒而逃了,但孟澤又豈是尋常少年,甚至都不是尋常人。


  前世他少年時候身為孤兒,受了多少冷眼白眼,早就心如磐石,他決意要做的事情,又豈是韓明遠一番話便可斥退的。

  孟澤面不改色,與韓明遠鞠躬,隨後道:「先生,學生雖知科舉艱難,卻也聽過『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的說法。

  既然天地都留一線生機,學生或許能尋到那『一』條路,哪怕難些,也想試試。」

  韓明遠仔細端詳孟澤的臉色,見其依然鎮定如初,心下也有些驚訝,終是嘆了口氣,聲音沉了幾分:「你這小子,倒比我當年還倔。

  罷了,既然你非要撞南牆,我便告訴你這牆縫在哪兒。」但你記住,走不通時別怨我沒提醒你。」

  孟澤感激道:「若得先生指點,小子只有感激,哪有怨恨的道理!」

  韓明遠拉過一把椅子讓孟澤坐下,自己也揉著眉心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的過來人口氣:「先說你那身份,妾生子想考科舉,第一步就得先把『妾出』的標籤撕了。

  我當年報考時,宗族裡的保結文書是現成的,可你不一樣。

  你得找個宗族裡無後的旁支長輩,比如獨居的族叔、族伯,去跟人說願為他養老送終,求他把你過繼過去。」

  「別覺得委屈,」韓明遠見孟澤眼神微動,又補了句,「按宗法,過繼後你就是他的嫡出養子,宗族才肯給你開『家世清白』的保結文書。

  我有個同窗,當年也是庶出,就靠這法子才報上名。

  不過你得忍辱,族裡長輩多半會刁難,要麼要你掏月錢打點,要麼讓你秋收時去幫襯宗族,這些你都得應下。

  沒有保結文書,州試的門你都摸不到。」

  孟澤剛要道謝,韓明遠又抬手打斷:「先別急著謝,身份的事解決了,你又拿什麼讀書?

  我當年光買考卷、請先生,一年就耗光了家裡兩畝地的收成,你娘還等著你的月錢過活。」

  他起身從櫃中翻出一疊泛黃的舊書,扔在孟澤面前:「你要是真鐵了心,就從明日起,每月多抽兩晚來帳房幫我抄錄帳目,別跟我提錢,就當抵了這書的租金。

  我空閒時會給你講《論語》《孟子》的重點,省得你再花錢找先生。」

  「另外,」韓明遠的語氣軟了些,「清晨別貪睡,去給園中識字的管事代寫家書,一文錢一封,攢著買筆墨;

  深夜也別閒著,去州學幫雜役打掃學堂,他們會讓你在外堂旁聽公開課。

  我當年就常去蹭課,能學一點是一點。

  還有,每月的月錢,七成給你娘,三成留著買蠟燭、紙張,再勸你娘開墾園中閒置的地種蔬菜,少花點買菜錢,別讓她跟著你受苦。」

  說到科舉考試,韓明遠的眼神又沉了下去:「到了州試,你可別跟那些富家子弟比經義、比詩賦。

  他們從小就請名師,你比不過。你要盯著策論題,就是論述時政民生的題。」

  他指著孟澤:「你在園中做管事,天天見著僕役的難處,知道糧價貴、賦稅重,這些都是策論的好素材。

  比如寫怎麼減少佃農欠租,怎麼改進驛站效率,別空談大道理,就寫你看見的、聽見的。

  我當年就吃過空談的虧,有個考官就喜歡務實的文章,說不定你能討巧。」

  「還有,」韓明遠補充道,「揚州常鬧水患或旱災,你可以提前去收集民間的防洪、抗旱法子。

  策論里寫這些具體對策,比你背一百句經典都管用。那些富家子弟哪懂這些?這就是你的優勢。」

  最後,韓明遠拍了拍孟澤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我把該說的都告訴你了,但你得想清楚。

  這是一條極為艱難的道路,要是考不上,你不僅浪費了幾年光陰,連管事的活都未必保得住,你娘還得跟著你受氣。」

  他轉身坐回椅上,拿起帳本:「這條路難如登天,你要是想退,現在還來得及。

  要是想走,就別回頭,我能幫你的,就這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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