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崩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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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已經簽約,請放心收藏閱讀。

  作者是老作者了,有完本大精品作品《眉山蘇氏,蘇允最賢》,十分精彩,沒有看過的爺可以看看,另有《北宋之無雙國士》《相公,陛下又請辭了》等書,書荒的可以看看】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揚州城的暑天像被水汽包裹的蒸籠,日頭把運河水曬得發燙,連青磚地都蒸騰著熱氣,踩上去像踩著塊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烙鐵。

  運河碼頭上,孟澤扛著半人高的麻包,每走一步都覺得骨頭縫裡在冒白煙。

  肩上的粗布短褂早被汗水泡透,磨得皮肉生疼,混著汗漬的傷口火辣辣地燒,可他不敢停。

  管事的旱菸杆在青石上磕出火星,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來時,孟澤總想起父親被幾位伯伯斥責時的窩囊樣——仿佛他稍有懈怠,就會讓這早已被孟家踩進泥里的血脈,再蒙一層灰。

  「咚」地把最後一個麻包撂上船,日頭剛過正午。

  孟澤扶著牆喘氣,嗓子眼乾得像塞了團棉絮,視線里的船板都在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胳膊,十四五歲的骨架撐不起這樣的重活,掌心磨出的血泡已經結痂,像層醜陋的鎧甲。

  回到自家那方破舊小院時,竹籬笆上的牽牛花正蔫頭耷腦地垂著。

  孟澤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就見邢巧雲端著木盆從廚房出來,素色粗布裙裾沾著幾點灶灰,卻掩不住那份骨子裡的清雅。

  「娘。」他啞著嗓子喊。

  邢巧雲抬眼的瞬間,原本平靜的目光猛地揪緊了。

  她快步走過來,手指先想去拂他頸間黏成一縷縷的頭髮,指尖觸到滾燙的皮膚又倏地縮回,眼圈當即紅了:「傻孩子,怎麼熱成這樣?」

  她扯著他往院裡那口老井走,井台邊擺著個陶缸,剛湃好的井水泛著細密的涼汽,「快,我給你兌了溫水,別貪涼激著。」

  孟澤望著她挽起袖子時,手腕內側那道淺淺的月牙形疤痕——那是去年他被孟家嫡兄的跟班推倒時,娘撲過來護他,磕在石階上留下的。喉結滾了滾,把那句「娘,不疼」咽成了低低的「嗯」。

  「薇兒,拿你哥的衣裳來!」邢巧雲朝屋裡喊。

  「來啦!」脆生生的童音剛落,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就從門後鑽出來,手裡舉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跑起來像只搖搖擺擺的小鴨子。

  孟薇跑到近前才看清他胳膊上的擦傷,小嘴一癟,眼淚啪嗒掉在他手背上:「哥,是不是王管事又用煙杆戳你了?我攢了三個銅板,給你買了薄荷糖!」

  她攥著油紙包遞過來,糖塊的清涼氣息混著她發間的皂角香飄過來,孟澤忽然想起上輩子。

  那年冬天他在孤兒院發燒,護士給了片退燒藥,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而現在,妹妹掌心的薄荷糖帶著體溫,融化得黏糊糊的,卻甜得他鼻尖發酸。

  「傻丫頭,哭什麼。」孟澤用袖口給她擦眼淚,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臉頰,心裡那點被暑氣蒸騰的煩躁忽然就散了。

  他接過短褂時,摸到衣襟內側縫著塊軟軟的棉布——是娘把自己的舊衣裳拆了,給他補的襯裡,針腳歪歪扭扭,卻比任何綢緞都熨帖。

  「快去洗,我把綠豆湯端出來。」邢巧雲轉身回廚房,裙擺掃過井台邊的青苔,留下淡淡的影子。

  孟澤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碼頭撞見的孟家大夫人,珠翠環繞,指節上的金戒指晃得人睜不開眼,可那雙眼睛裡的刻薄,比日頭更燙人。

  他舀起一瓢井水往臉上潑,涼意順著脖頸往下淌,卻澆不滅心裡那點火苗。

  水汽模糊中,仿佛聽見族老們罵娘是「禍水」的聲音。

  可轉身時,妹妹正踮著腳往灶台上的瓦罐里看,娘用圍裙擦著手笑,陽光穿過窗欞,在她們發間織成細碎的金網。

  孟澤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腌臢念頭摁下去。他脫下浸滿鹽霜的短褂,露出後背尚未褪盡的淤青——那是上周替孟家嫡兄背黑鍋時挨的打。

  可現在,這些疼忽然都變得輕飄飄的,像被妹妹的薄荷糖甜化了。

  「哥,湯好啦!」薇兒舉著個粗瓷碗跑過來,碗沿還沾著粒綠豆。

  孟澤接過時,碗底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漫上來,熨帖得像是要鑽進骨頭裡。

  他想,這輩子就算被這暑天蒸成水汽,只要能守著院裡這口井,守著娘的綠豆湯和妹妹的薄荷糖,便值了。


  孟澤如今的身世,說是「天崩開局」都嫌輕了。

  父親是揚州航運孟家的幼子,本應是被家族捧在手心的存在,偏生是個浪蕩成性的紈絝,早就成了族中不被待見的邊緣人。

  即便父家靠不上,若生母身份體面些,日子總還能勉強維持——可他母親,偏只是個妾。

  妾生子在宅門裡本就低人一等,抬不起頭,更要命的是,孟澤的母親當年還是青樓里艷名遠播的花魁。

  一個家族棄子的爹,一個風塵出身的妾娘,這兩樣疊在一起,早已註定了他在孟家連下人都不如的境地。

  這也是為何孟澤身為孟家幼子的兒子,卻要去碼頭上干搬運工的緣故。

  好在這個小家裡能感受到溫暖,才讓他支撐了下來。

  上輩子的孟澤命似天煞孤星,自小在孤兒院長大,好在腦子靈光,靠著社區幫助一路讀到北大歷史系。

  不少同學投身政商,他卻因無牽無掛,一路讀研讀博,博士畢業後直接進了國家博物館,一頭扎進故紙堆。

  可以說,上輩子的他罕有親情體驗。

  當然,社區工作者、老師同學、碩博導師都待他很好,但這些終究與親情不同。

  重生以來,母親與妹妹讓他第一次體會到家庭的溫暖,他格外珍惜——即便每日勞作辛苦,這份溫暖也總能慰藉人心。

  孟澤洗了涼水澡,換上乾爽衣服,坐在院中的樹下。涼風拂過,渾身頓時舒坦不少。

  妹妹孟薇端來一盤粟餅、一碟莧菜和一鍋米湯飯,這是窮苦人家的標準吃食。

  孟澤看了一下孟薇,覺得孟薇與母親簡直是共用一張臉,當然,其實應該是三人共用一張臉,自己也跟母親長得有八九成的相似,不過相對要男子化些。

  嗯,簡單來說,就是很帥。

  孟澤低頭對付吃食。

  為什麼說不是享受美食,而是對付吃食,因為這粟餅乃是小米摻少量麥麩,用草木灰水和面,貼在鍋邊烤熟的,口感極為粗糙,不過也有優點,便是極為耐餓;

  至於莧菜是河邊隨處可見的野菜,水煮後撒點鹽便權當為下飯菜;

  米湯飯則是碎米摻大量水煮成的,湯多飯少,不過其主要作用不是充飢,而是為了將小米粟餅送進腹中。

  孟澤咬了小口粟餅,趕緊端起米湯飯喝了一口,才艱難地將餅咽下去,猶然覺得食道有些火辣辣的。

  這粟餅實在是剌嗓子!

  「呼!」

  他長舒一口氣,心中微嘆。

  親情雖能慰藉心靈,可眼下的日子實在艱難。

  每日像奴僕般被呼來喝去,吃喝簡陋,住處更是惡劣。

  這小院破舊不堪,外面下小雨,屋裡就下大雨。

  江淮地區歷來「春夏多霖雨,秋冬間有霪潦」,揚州作為江淮要衝,更是「每至梅雨季,旬月不晴」。

  每年農曆四至六月的梅雨期,常是連月陰雨,或細雨如絲,或驟雨傾盆,街道泥濘難行。

  這梅雨季節讓孟澤吃盡了苦頭。

  房間裡時常濕漉漉,衣物、被褥沒一樣乾燥,不少地方甚至長了黴菌,這讓在後世北方住慣了的他幾乎崩潰。

  孟澤本是物慾不高的人,否則也不會一頭扎進故紙堆——穿越前他名下無房,只有一輛小電驢,工資大多捐給了長大的福利院。

  可再怎麼說,後世住的是單位宿舍,吃的是機關食堂,雖不算好,卻也比現在強太多了!

  孟澤這個念頭已經徘徊了許久,今日終於是說出來了。

  「娘,我想讀書。」

  「啊?」邢巧雲頓時慌了,「澤兒你想讀書?怎麼突然有這想法?」

  孟澤誠懇道:「娘,孩兒想了想,再這麼下去終究不行,還是得通過讀書來改變咱們一家的命運。」

  邢巧雲苦笑,正要說話,孟薇搶先脆生生道:「哥!誰都知道讀書好,可普通人家哪讀得起?

  「哥忘了?前陣子東頭張家二郎想考童生,家裡把唯一的耕牛都賣了,還借了利錢,結果就買了幾本破書、幾支筆,才讀半年就把家底耗光了。

  娘常說,那些經書一本就要幾百文,夠咱娘仨吃倆月粟米;


  還有紙,聽說好紙一張就值五文錢,哥一天要寫多少字?光紙錢就夠買咱們吃喝幾天了!」

  「再說拜師,」孟薇抬頭看了眼漏雨的屋頂,睫毛輕輕顫抖,「隔壁王屠戶的遠房侄子,去年想拜州學先生,光『束脩』就送了五貫錢,那能買兩擔糙米,夠咱全家吃一年!

  還有去州府考試的盤纏,聽說來回就要好幾貫,咱家現在連塊好墨都買不起,哪來這些錢?」

  前幾日我去河邊洗衣服,聽見碼頭上的帳房先生說,『十年寒窗』是給有家底的人說的,像咱這樣的人家,別說十年,一年書錢就能把這破院子典當了。」

  聽了孟薇的話,邢巧雲嘆了口氣,擔憂地看著兒子,怕他因此失落。

  孟澤卻沒失落,反而來了興趣,笑道:「你哪聽來這麼多閒……事?」

  孟薇嘟起嘴:「哥是說我是個長舌婦麼?哼,這些事附近誰不知道,不用特意打聽也能知道。」

  孟澤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哥哥又不考科舉,只是想讀書識字。

  若能識字,以我的身份,以後在孟府當個管事也輕鬆些。

  當了管事,月錢就多了,咱家的日子自然會好起來。」

  孟澤這麼說,邢巧雲的眉頭卻沒舒展,欲言又止。

  孟薇看了看母親,再看向孟澤:「哥,要識字就得進蒙學,你忘了?你之前去過蒙學,現在再想進,卻是已經過了年紀了。」

  孟澤被提醒,頓時想起一段往事:

  原來的孟澤曾去蒙學讀書,卻被同族孩子譏誚母親是娼妓,跟人打了一架之後再也不願去了。

  他恍然大悟,難怪自己雖是孟家人,卻只能去碼頭扛包。

  當下社會裡,雖然妾生子地位不高,總比外姓人可信,妾生子大多是要往管事方向培養的,可之前的他大字不識一個,自然也就沒有這個資格了。

  得,好像境況又艱難了一些。

  孟澤心下有些嘀咕,反正自己就是好不了是吧?

  前輩子的自己命犯天煞孤星,無父無母無兄弟無妻兒,這輩子倒是有父母有妹妹,但這境遇也是實在糟糕。

  不過孟澤不僅沒有沮喪,反而心下生了一股意氣:老天既然還要刻薄於我,那我就再與你斗一次!

  對於此事,孟澤是有底氣的。

  這個底氣也不全然來自他再世為人的滿腹經綸,而是對自己的自信!

  上輩子能從孤兒院裡一路奮鬥成為知名學者,靠的就是一顆堅如磐石的心。

  這輩子的境地雖然艱難,但與上輩子比起來,眼下的困境又算不得了什麼了。

  再怎麼說,他的靈魂乃是成年人,又有遠勝當下宋人的見識,總是能夠找到出路的。

  想及至此,孟澤與母親妹妹笑道:「那也無妨,我也不是全然不識字,母親你再教教我就是了。」

  邢巧雲聞言忍不住濕了眼眶,雖欣慰於孩子的懂事,心裡卻仍覺心酸,趕緊連連點頭道:「好好,母親自己來教你。」

  揚州乃是文化薈萃之地,作為一個花魁,自然也是能夠咬文嚼字的,不然怎麼跟讀書人溝通交流。

  孟澤轉頭與孟薇道:「妹妹一起學識字吧。」

  孟薇嘻嘻笑道:「我才不是笨哥哥呢,哥哥以前不願意識字,但我可是跟娘親一直學過來的。」

  孟澤聞言頓時失笑,好傢夥,看來自己這前身也是夠混帳的,怎麼將自己折騰成這樣了?

  想來母親邢巧雲定是讓原身識字的,但原身大約是因為在家族內部受了歧視,這娃便將怨氣撒在自己母親身上了,不僅不上學,連跟母親習字都不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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