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儒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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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政沒想到韓非打著主意,表面上想探討律法,實際是想通過一些零碎觀點,來推敲法家變法的強國之策。

  不過縱使知曉韓非的用心,趙政也不會生有忌憚。

  原因是韓國地狹國弱,而變法又需外界時機寬裕,再加國內有威望,不怕權貴大力推行,能初步推行變法。

  梁王也是靠著信陵君魏無忌率魏軍大敗秦國,又與楚國聯手吞併了秦國富饒的陶郡,去歲才有威望行變法之事。

  韓國什麼都沒有,要是強行變法,那便步了魯國後塵,土地必被列國瓜分殆盡。

  「公子,法乃一國根本不可輕行,嚴刑峻法之舉不可布施天下,人心善變官吏多為利益驅動,倘若再給予嚴刑之律,必會讓宇內滔滔,滄海橫流。」

  「一鄉有一鄉治法,一縣有一縣治法。」

  「治一國也有治國的法,治天下當然要有治天下的法,法家追求順時而變。」

  「可借史為今用,卻不盲目推崇以古治今,以舊替新。」

  趙政幾乎不假思索地道。

  他可沒說過嚴刑峻法到底,光講究重法是行不通的,何況現在生產力低下,用竹簡與帛書傳送律令,無形給了貴族與官吏的操作空間。

  為私者多,為公者少,許多權利給下去,想收回來難如登天。

  韓非本欲開口說些什麼,卻欲言欲止打住了。

  今日初識有些事不能聊太深,便主動岔開話題,與趙政討論荀學,還賠禮致歉,讓王孫莫介意他澀於言論。

  「人都有不足之處,不覺得政在邯鄲人微望輕,我怎會介懷公子的短處……」

  趙政揖禮笑道。

  驟聞此言,韓非悄然注視他好一會兒,才心下稍安,看不出秦王孫的虛假,那就姑且當真罷。

  「耳聞王孫學成於夏門學宮的黃老和荀學,不知王孫對『道』如何看待?」

  韓非駐足施禮,以請教態度尋問道。

  他心態放鬆,說話反而沒那麼結巴了。

  趙政還沒來得及說話,魯句踐就已從懷裡掏出買來沒多久的帛書與毫筆,準備將趙政的言行全部記錄,自己拿回去可以反覆通讀。

  其他人則早已見怪不怪,把目光落到了別處。

  「句踐,毋需如此……」趙政頓時擺手,微微感到頭疼,魯句踐什麼都好,就是在記錄他言行舉止這方面,讓他有些吃不消。

  真一心想做好弟子,把他當做諸子對待,生怕他說了什麼話,自己轉頭忘記,導致金石良言不能傳於後世。

  發現勸阻無用,趙政也只好回過頭對一臉懵逼的韓非,苦笑解釋道:「此乃我唯一弟子魯句踐,想息天下干戈而拜政為夫子。」

  「舉止有不妥之處,還望公子諒解。」

  「不,不礙事,不礙事。」

  韓非還能怎麼樣,當然是選擇理解了,百家諸子有時碰在一起討論各家學說時,也會有弟子在旁記錄書寫,這並不讓他感到奇怪。

  可是……誰出來鬧市還會隨身攜帶帛書與毫筆?

  子貢、子路、顏回等人也不會這麼鄭重對待先師孔子吧?

  韓非的話在心裡沒有說出口,害怕得罪秦王孫,卻不知是自己誤會了魯句踐。

  面對先前所問,趙政稍微捋了捋思路,回答道:「荀子言,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乃人之道,亦為君子所道。」

  「與黃老之學提倡的道不同,黃老之道為天地萬物之道,荀學之道卻意為行走與踐履。」

  「荀子主張天人有分,對星墜、木鳴等天地自然變化,應該以怪之眼光看待,而非用畏之對待,講究天道運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

  「我對此認同,『道』應該區分人與天地,如荀子所言:掩地表畝,刺草植谷,多糞肥田是農夫的事。」

  「守時力民,進事長功,和齊百姓庶民,使人不偷,是官吏的事。而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穀以時熟,就屬於天地的事。」

  趙政對黃老之學的休養生息頗為贊同,但對荀學裡面區分天人之道更為認可。

  認同對天地有變不能只是一味畏懼,天定能勝人,人定能勝天。

  「沒想王孫竟然如此贊同荀夫子之言,若有朝一日能遇得夫子,想必王孫定可與夫子抵掌而談。」


  韓非想到那場面,不住笑了笑。

  荀子在楚國任蘭陵令也沒停下研究學說,如果說秦王孫想著以法主禮輔,荀子則是重禮輔法。

  儒家各家學派最不對付的就是弓荀學派的外王儒學與思孟學派的內聖儒學,兩學派彼此抨擊不斷。

  就算韓非來邯鄲時間尚短,也聽說過趙子借荀子與墨子等言論怒罵魯國的某些思孟之儒。

  看到韓非突然失笑,趙政雖不解其義也不覺停下腳步,感慨道:「荀子之名,政早有耳聞,可惜我困足於邯鄲,沒辦法像公子一樣遊學天下,見見百家諸子。」

  望著秦王孫驀然索然無味,語氣頗為心低意沮又悵恨長嘆,韓非想到了對方出生便做質子的時乖命舛,心裡對秦人的那層隔閡,也在慢慢散去。

  他安撫說道:「王,王孫何必消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非雖對王孫相識不久,可觀王孫待人接物與舉止坦率,有君子之風。」

  「君子者矜而不爭,和而不同,蹈仁義而弘大德。」

  「縱然一時陷入低谷,也能奮身而起……」

  韓非施禮說罷,舉目瞭望夕陽西下的老樹,一群群鳥圍繞在各樹頭,仿佛即將歸巢。

  既在勸慰秦王孫,也像在勸慰他自己。

  韓國要是強盛,他又何必遊學天下,用不著整日為國弱而憂,明知無不亡之國,韓氏能滅鄭國,定有一日亦遭別國所滅。

  他不怕韓國被滅,只怕宗廟再也無人祭祀。

  此時就算禮崩樂壞,對先祖祭祀也非常看重,普通貴族家裡都有一間小院用來擺放先祖牌位。

  祭祀必須要在這裡進行,別的地方都不行。

  貴族在逃亡時,還需到宗廟跟先祖告別,奉上一頓祭祀。

  吃完含淚向祖宗道歉,子孫不孝,以後沒法按時送吃的了,只能求忍著點兒,回來一定補上。

  要宗廟被毀,子孫則有罪,去哪都會被人議論,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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