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趙政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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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鄲大北城的街道,以東西南北四條主街互相交錯而成,道路可容納十二匹馬並排而馳。

  其他橫巷閭里,過道就小了許多,只能容納四馬而過,商販在長街兩側支起攤位,擺賣肉食與貨物。

  趙政驚奇發現閭里比以往更熱鬧,一打聽原來是魏國商賈攜帶絲麻來邯鄲售賣。

  魏人最喜歡博戲,哪怕李悝在《法經》里禁止博戲,也阻擋不了魏人觀博之心,最有名便是大梁豪富虞氏在高樓宴請賓客博戲取樂,被路過的遊俠誤會,最終導致滅門之禍。

  虞氏雖陰差陽錯覆滅,魏人博心不止,每當有魏國商賈來到邯鄲,各處博館必定人喧馬嘶,溢巷填街。

  路過人聲鼎沸的博館,趙政不覺瞧幾眼,有庶民臉紅耳赤,有遊俠與小吏喊嗓子,發出唏噓嚎叫。

  天下每隔幾年就有戰事,不是打仗就在備仗路上,除了博戲刺激能讓普通人喘口氣,鐘鳴鼎食與美色也夠不著。

  周禮規定貴族能娶妻與媵妾數人,庶民只能娶一個正妻。

  縱然常年戰亂,庶民想娶五官端正的妻子也是件難事,稍有姿色的少女要麼從小被父母賣給貴族為婢,要麼被鄉里地痞遊俠霸占。

  再者,禮崩樂壞的時代,妻子好看也不是件好事,孔子先祖也因夫人端莊貌美,遭到垂涎欲滴的貴族所殺,後代才從宋國逃難到了魯國。

  妻子稍有姿色,丈夫被徵召去服兵役,就可能一去不復返。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說法,就是這時出現的,在分封貴族世襲遍地的時代,庶民受苦別想反抗,貴族封君就能輕易鎮壓。

  「君便是衛僚?秦王孫趙政慕名而來,只為拜會君!」

  趙政據太子丹給的位置,走出街道後,抬頭瞧見留著山羊鬍須的遊俠,穿著件半敞布衣,坐躺在一處牆角,給人的感覺似乎有些愜意。

  身邊鐵劍不僅沒有劍鞘,連上面豁口都不少於二十處,還鏽跡斑斑。

  「燕丹親口誇獎,擅長技擊之術的衛人,竟然這般別具一格。」

  趙政仔細打量,暗想道。

  除了來驛館到訪的律,趙政很少近距離看遊俠,因遊俠易怒拔劍傷人,他不懂劍術,連反抗餘地也沒有,自然不敢靠近。

  「僚見過秦王孫,酒可以放下,王孫請回罷,僚這把劍不會輕易賣出,只賣懂得劍的人。」

  聽見聲音,對方露出一張褐色寬額大臉,普通的五官,聲音雄亮,不卑不亢說道。

  要是三言兩語被招攬,他早成為別人門客,何必錢財耗盡,躺在這忍受風吹雨打,做人就要做最值錢的人。

  要找一個能讓劍放光彩的君主,讓他將來榮歸鄉里。

  趙政頓時來了興趣,笑道:「我要懂劍,君就能為我效力?」

  「對!」衛僚點頭道。

  想到他連太子丹都能拒絕,確實不能亂答。

  趙政稍微斟酌了語言,肅然答道:「劍者,為君子佩戴之物,一劍在手即可行其意志,他人無可奈何,用劍守道義,拒庸愚,縱使鬼神問命,亦能拔劍而起,命在劍鞘中,天子王侯蔑如。」

  原以為一席話,能使對方滿意點頭,沒想到衛僚竟搖頭道:「王孫不懂劍,請回吧!」

  趙政怔住了,不覺笑著搖頭,看來今日要折戟沉沙,白跑一趟。

  王孫與趙子的身份,也不是誰都買帳。

  既然如此,他也沒打算浪費時間,要軟磨硬泡有用,對方早成為別人門客了。

  趙政不再多言,施禮一揖,豁達離去。

  東方不亮西方亮,反正有身份加持,總能找到心腹親信。

  沒有衛僚,大不了找蓋聶與荊軻,記得他們一個是趙人,另一個也是衛人。

  「王孫之劍……」衛僚高聲問道:「僚能觀乎?」

  「道者天也,政沒有佩劍,如果算有劍,也是以道為劍。」

  趙政言笑手指向天,帶著數名趙卒漸行漸遠。

  比起周人敬畏天,他更信人可勝天。

  「道者天也,以道為劍不就是取天為劍……」衛僚內心震撼,抬頭喃喃自語。

  周邦稱周王為上天之子,執掌人間權柄,秦王孫竟敢蔑視上蒼與鬼神。


  難怪能說出天子王侯蔑如的話,連周人害怕的天都不懼,哪會懼天子與世襲貴族。

  「無怪趙子會說,儒者推崇周公,只學其形,不學其意,莫非是他想做周公旦?」

  敢跟鬼神作對的人,要麼早早夭折,要麼將來震天撼地,威動海內。

  ……

  另一邊,趙政感到出門沒選好吉日,不僅沒招攬到衛僚,回去還被一跌倒老頭訛詐,非說自己撞到了他,要給三百錢才能離開。

  「老叟年過六十本就體弱多病,今日一撞必然少活十年,趙君身為法家子,不給錢財補償,說不過去罷?」

  滿臉細密皺紋,又瘦骨嶙峋的老叟,不理會衣袍塵土,率性在地上打滾,叫喊喚道。

  瞧見有更多的人好奇圍過來,他則更加起勁,全然不顧自己顏面。

  「老丈,你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撞沒撞人,君亦心知肚明,念君年老不易,才讓給予百錢,不料君貪心不止,又想訛詐兩百錢。」

  「莫非欺政不懂趙法,誣衊者服搖役三月,老丈想試試?」趙政眉毛揚起,好笑道。

  「我可有趙卒為人證,老丈好好在心裡掂量罷。」

  旁邊的趙卒摩拳擦掌,神情躍躍欲試,有甚者更將劍拔出一半,憤懣道:「王孫體諒汝年老,沒想到汝無禮至此,倘若躺在地上不起,別怪我拔劍!」

  其餘趙卒見狀也紛紛譴責老叟。

  他們被新調來驛館為卒半月,沒想到秦王孫三天賜肉,五日送酒,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王孫如此厚待眾人,若不做點什麼事,都沒臉隔三差五把酒肉帶回家了。

  趙人是恨秦人不錯,但王孫沒殺過一個趙人,還對趙人軍卒優待不已,感嘆長平與邯鄲之戰使多少庶民家破人亡。

  要秦王有王孫一半體恤之心,趙國哪會承受劇痛,驛館趙卒越想越能感到秦王孫可貴之處。

  還在地上打滾的老叟,聽到「刺啷一聲」拔劍,立即鯉魚打挺,唰唰從地上爬起。

  他老臉舔著笑容,說道:「老朽豈不知趙子之名,剛才不過試探趙君容人之量罷了,並沒有訛詐錢財意思,此乃一場誤會。」

  說罷,轉頭對圍過來的眾人笑道:「諸位都散去吧,這是老叟的頑笑,無需過於認真。」

  眼見眾人面有怒色,老頭則躲到士卒身後,不敢再發一言,等到趙卒驅趕了庶民,才仔細整理了頭髮與衣袍,對趙政恭敬行禮道:「信陵君門客,邯鄲人士毛黯,拜見秦王孫。」

  趙政略有驚訝,回禮問道:「莫非君就是當年信陵君親自禮賢的薛、毛二公之一的毛公?」

  老頭也暗暗吃驚,此事過去數年之久,邯鄲早已遺忘,沒想秦王孫還記得,毛黯不禁盯著趙政打量起來。

  不仔細看不要緊,一細看讓毛黯頓感皺眉,他也懂幾分相人之術,可秦王孫面相———竟找不出記載,奇了怪哉。

  「小人擔不起王孫一聲毛公,王孫喚我老叟便可。」毛黯趕緊回答道。

  適才玩博戲輸了,出來望見秦王孫恰巧路過,想起平原君送給趙子賠罪的二百金,邯鄲可謂人盡皆知。

  故想訛詐點錢財再去搏一搏,沒想到秦王孫這麼得趙卒愛戴,要還在地上打滾,性命或許無恙,手腳就不一定能保住了。

  只得抬出信陵君的名聲,讓對方不予追究了。

  看著被趙卒保護在中心趙政,毛黯想不明白,趙人不是最痛恨秦人嗎?

  可眼前這群趙卒瞧著不像做守衛分內之事,倒像門客在護著自家君上。

  「毛公說誤會就算誤會吧,政就此拜別。」

  趙政粗眉高揚,施禮道。

  對方把魏無忌都搬出來,也道歉認輸,他再追究就得和信陵君卯上了。

  一個月前得罪平原君,一個月後又得罪信陵君,換做趙國名將廉頗也扛不住啊,他還只是質子。

  毛黯望著秦王孫離去的背影,不覺嘖嘖稱奇。

  尋常王孫一朝得勢,見辱必拔劍而刺,反觀秦王孫猝然辱之不驚不怒,遇事見好就收,由此可知其志遠大。

  再想想對方年齡,毛黯感慨道:「秦趙本同祖,為何上天獨愛秦國疏遠趙國?」

  入神之際,忽地有人在背後拍著肩膀道:「聽聞毛公又在訛詐貴人,這樣叫人如何看待邯鄲毛氏?」


  年莫三十五六歲,舉止端方的中年人按著毛黯肩膀笑道。

  毛黯渾身一顫,沒好氣罵道:「老朽遲早要被你這豎子嚇死,喜歡嚇唬楚王就去嚇楚王,不要把縱橫家那套用在我身上!」

  「毛公此言差矣,遂可不敢再去楚國了,要再去楚國,楚王非把我治罪不可。」

  毛遂捋須笑道。

  「再說了,我並非嚇唬楚王,只是瞧準時機,讓君上和楚王都有台階可下,楚人屢敗於白起之手,害怕秦國再派白起伐楚,遂便遞給對方一個藉口,否則楚王豈會怕我一布衣?」

  「疇昔之事不必再提,遂敢問毛公,在此踮起腳尖所望何人?」毛遂奇道。

  「君覺得施恩容易做嗎?」

  毛黯反問道。

  「如果論施恩,最擅長此道者,莫過田氏代齊之舉,天下列國甚多,惟有田氏成功。」

  「依遂愚見,施小恩小惠易,施大恩大惠難,畢竟升米恩,斗米仇啊。」

  毛遂輕笑回答道。

  「要有人潤物無聲化敵為友,還能讓地位卑賤之人念著他的好,君以為如何?」

  毛黯打開訛來的滕囊,見放著值兩百錢的一兩金,略微驚道。

  救群生之亂,去天下之禍,使耆老得遂,幼孤得長,原來不是空談。

  「應該能被孔子稱『仁』罷。」毛遂不免肅道。

  「提倡嚴刑峻法的趙子竟被君稱為『仁』,邯鄲出了如此人物,豈能不書信告訴君上?」

  毛黯稱讚笑道。

  「毛公適才所望之人,原來是秦王孫。」毛遂恍然大悟。

  別人他或許不知道,但趙政之名在平原邸宅可謂人盡皆知了。

  公孫趙廣每日痛罵王孫政,咬牙切齒幾乎恨入骨髓,卻也無能為力。

  畢竟連君上都要拿兩百金去賠罪修繕關係。

  等等,毛公訛詐來的錢財,豈不就拿他君上的錢,遂身為門下客,哪有不追回之理?

  毛遂神色驟變,伸手喝道:「毛公,見者有份,獨食不肥,快快分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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