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墨玄夜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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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點:第九區·黑鐵貧民窟.

  時間:二十年前。

  黑色的雨水順著生鏽的波紋鐵皮屋頂淌下,匯聚成一股散發著硫磺味的渾濁細流,滴落在泥濘不堪的巷道里。

  這裡是第九區的底層,被稱為黑鐵的地方。

  天空被上層都市巨大的承重柱和交錯的管道遮蔽,終年不見陽光,只有管道泄漏出的霓虹廢氣,在潮濕的空氣中暈染出令人作嘔的暗紅色光暈。

  「咕——」

  一聲被刻意壓抑的腸鳴音在廢舊貨櫃的陰影里響起。

  九歲的墨玄夜蜷縮在一塊發霉的防水布下。

  他太瘦了,肋骨像是一排排列整齊的琴鍵,緊貼著那層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雨水打濕了他那頭亂糟糟的黑髮,水珠順著鼻尖滑落,滴在他滿是泥垢的手背上。

  他的眼睛沒有焦距,或者說,他的焦距不在眼前這些為了生存而蠕動的蟲子身上。

  前方三十米,是一個垃圾處理站的排污口。

  每隔四十八小時,上層都市的廚餘垃圾會經過粉碎處理後從這裡排出。

  偶爾,機器故障,會漏下一些成塊的、尚未完全腐爛的澱粉混合物。

  那是這裡唯一的貨幣,也是唯一的命。

  「滾開!這是我看見的!」

  一聲嘶啞的咆哮撕裂了雨幕。

  泥濘中,七八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像瘋狗一樣扭打在一起。

  他們只有十歲左右,但下手的狠辣程度堪比野獸。

  一個臉上長著膿瘡的男孩舉起一塊邊緣鋒利的鐵片,狠狠扎進了另一個孩子的肩膀。

  鮮血噴涌而出,瞬間被黑色的泥水稀釋。

  慘叫聲被雨聲吞沒。

  那個受傷的孩子倒在泥漿里抽搐,而勝利者——那個膿瘡男孩,正貪婪地從泥水裡摳出一塊半個拳頭大小泛著青綠色霉斑的麵包。

  他顧不上清理上面的泥沙和血跡,張開滿是黃牙的嘴就要吞下去。

  墨玄夜依然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頻率維持在每分鐘十二次,這是他在這種低溫環境下,保持體溫與減少熱量消耗的最優解。

  他在等。

  那塊麵包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了爭搶那塊麵包,這群孩子製造了太大的噪音。

  「嗡——咔嚓。」

  沉重的液壓傳動聲從巷口傳來。

  地面隨著那有節奏的腳步聲微微震顫,積水坑裡的波紋一圈圈盪開。

  一名穿著老舊外骨骼裝甲的暴徒走了過來。

  這是這一片的巡邏者,也是這裡的土皇帝。

  他手裡的高壓電擊棍在雨幕中噼啪作響,藍色的電弧照亮了他那張布滿橫肉的臉。

  「吵死了,老鼠們。」

  暴徒的聲音經過擴音器的放大,帶著金屬的失真感。

  他抬起那條被液壓杆包裹的右腿,隨意地踢出。

  「砰!」

  那個剛剛把麵包塞進嘴裡的膿瘡男孩,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滿是鐵鏽的牆壁上。

  胸骨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他嘴裡的麵包混著內臟碎片吐了出來,滾落回泥潭中。

  暴徒並沒有停手的意思,他似乎很享受這種碾碎生命的觸感。

  他走上前,巨大的金屬戰靴踩碎了地上的石磚,一步步逼近那些四散奔逃的孩子。

  墨玄夜的眼神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那些逃跑的孩子,也沒有看那個殘暴的巡邏者。

  他伸出一根沾滿泥漿的手指,在身前潮濕的地面上,畫下了一條橫線。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這不是亂畫。

  他在構建模型。

  變量A:巡邏者外骨骼左膝關節液壓杆,存在漏油現象,每次抬腿動作延遲0.3秒。

  變量B:巷道風向東南,風速四級,能掩蓋呼吸聲和腳步聲。


  變量C:那塊滾落的麵包,距離巡邏者左腳後跟1.5米,處於視線盲區夾角35度。

  墨玄夜的瞳孔深處,仿佛有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在瘋狂跳動。

  周圍的慘叫聲、求饒聲、骨骼斷裂聲,在他的感官中全部被過濾成了無意義的背景白噪音。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幾何線條和時間軸。

  巡邏者正在毆打第三個孩子。他高舉電擊棍,電流的嗡鳴聲達到了峰值。

  墨玄夜的手指在泥地上重重一點。

  時間軸校準:17點42分。

  根據過去三個月的觀察記錄,這個巡邏者是個重度菸癮患者。

  每當他進行完一次劇烈運動,他都會停下來點一根煙,享受那種病態的快感。

  暴徒停下了。

  他有些氣喘,外骨骼的散熱風扇發出刺耳的嘯叫。

  他踢開腳邊昏迷的孩子,伸手摸向腰間的煙盒。

  墨玄夜的手指肌肉瞬間繃緊。

  暴徒掏出了煙,叼在嘴裡。

  他的左手拿著防風打火機,右手為了擋風,自然地抬起,遮住了右側的視野。

  那一刻,暴徒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菸頭上。他的身體重心為了點火,微微向右傾斜。

  左側盲區,完全開放。

  倒計時:0.5秒。

  墨玄夜動了。

  他不像是在奔跑,更像是一條貼地飛行的黑蛇。

  瘦小的身體利用泥漿的潤滑,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無聲的軌跡。

  沒有腳步聲。因為他在腳底綁了厚厚的破布。沒有呼吸聲。因為他在衝刺的瞬間,強行屏住了呼吸,將心率壓制在爆發前的臨界點。

  三米。

  兩米。

  一米。

  暴徒手中的打火機,咔噠一聲,竄出了火苗。

  就在火苗點燃菸草,暴徒深深吸入第一口煙霧,瞳孔因為尼古丁的攝入而微微擴散的那個瞬間——

  墨玄夜的手指觸碰到了泥水中的那塊麵包。

  他沒有抓取,而是利用衝刺的慣性,手掌向內一鉤,身體藉助這個微小的支點完成了一個極其違背人體力學的銳角折射。

  就像一顆撞擊在撞球桌邊緣的球,他貼著暴徒漏油的左膝關節滑了過去。

  那塊麵包消失在他的懷裡。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暴徒甚至感覺不到氣流的擾動,因為他的外骨骼散熱風扇的噪音掩蓋了一切。

  當暴徒吐出第一口煙圈,滿足地睜開眼時,墨玄夜已經鑽進了十米外一個直徑只有三十厘米的通風管道口。

  那是他提前計算好的唯一生路。

  管道口布滿鏽跡和尖銳的金屬毛刺,但他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鋒利的鐵皮劃破了他大腿外側的皮膚,鮮血滲出,但他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痛覺?

  那是大腦為了保護軀體而產生的警告信號。

  只要軀體沒有受到結構性損傷,這種信號就可以被主觀意識屏蔽。

  他在管道里手腳並用地爬行,動作快得驚人。

  身後傳來了暴徒遲鈍的怒吼聲和電擊棍無能狂怒的打砸聲。

  墨玄夜沒有回頭。

  他在管道的黑暗中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缺氧讓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沾滿泥漿、甚至混著不知道是誰的鮮血的麵包。

  他沒有擦拭,直接塞進嘴裡,連咀嚼都省去了大半,強行吞咽。

  胃部因為突如其來的食物而痙攣抽搐,但他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吐出來。

  熱量攝入:約200大卡。

  足以維持機體運轉:12小時。

  計算正確。

  他在黑暗中蜷縮起身體,靠在冰冷的管壁上。

  這裡是他的安全屋,也是他的瞭望台。

  通風管道的這一頭通向貧民窟的地下,而另一頭,則延伸向第九區的核心——那個燈火通明的真理科研所。


  那裡是他的家。

  或者說,曾經是。

  墨玄夜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順著管道繼續爬行,直到前方出現了一絲冷白色的光亮。

  透過百葉窗般的排氣格柵,他能清晰地俯瞰到下方的場景。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廣場,鋪著潔白的一塵不染的地磚。

  與上面的泥濘骯髒相比,這裡乾淨得像是個手術台。

  而在廣場中央,跪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穿著白色的研究員大褂,胸口掛著高級源能工程師的銘牌。

  那是墨玄夜的父母。

  但此刻,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沉浸在數據海洋中的狂熱與高傲。

  那個總是板著臉教導墨玄夜萬物皆數的父親,此刻正像一條狗一樣,額頭死死抵著地面,渾身劇烈顫抖。

  那個總是溫柔地切水果的母親,此刻頭髮散亂,淚水糊滿了臉龐,嘴裡語無倫次地在求饒。

  在他們面前,站著幾個穿著全封閉式黑色防護服的人。為首的一人手裡拿著一塊平板電腦,聲音冷漠得像是電子合成音:

  「實驗體7號源能暴走,導致第3實驗室損毀,損失金額三億聯邦幣。」

  「原因分析:核心公式第73行,源能壓縮比率計算錯誤。小數點後第三位,你們少算了一個0。」

  那個黑衣人放下平板,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

  「因為一個0的誤差,導致了不可控的變量。這是對秩序最大的褻瀆。」

  墨玄夜趴在通風管道的格柵後,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鐵絲網,指甲崩斷了,指尖滲出血來,滴落在白色的地磚上,但下面的人並沒有察覺。

  父親抬起頭,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的辯解:「那是意外!是源能本身的波動!不是公式的問題!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可以修正……」

  「意外?」

  黑衣人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他拔出了腰間的手槍,那是一把大口徑的動能手槍,槍口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科學沒有意外。只有算得准,和算不准。」

  「無法掌控變量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變量。」

  「砰!」

  沒有任何預兆。

  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地下廣場迴蕩。

  父親的頭顱像一顆熟透的西瓜一樣炸裂開來。

  紅白相間的物質濺射在潔白的地磚上,形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抽象畫。

  母親的尖叫聲剛剛衝出喉嚨,就戛然而止。

  「砰!」

  第二槍。

  那個溫柔的女人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丈夫的血泊中。

  她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上方通風管道的方向。

  那一瞬間,墨玄夜感覺這一眼似乎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格柵,直直地刺入了他的靈魂。

  他沒有叫喊。

  也沒有哭泣。

  他的身體在狹窄的管道里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的瞳孔在劇烈收縮後,放大到了極致,倒映著下方那一灘刺眼的猩紅。

  恐懼嗎?

  不。

  在那一刻,充斥在九歲墨玄夜大腦里的,不是失去雙親的悲痛,也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是一種名為認知崩塌的毀滅感。

  他一直以為父母是無所不能的。

  他們掌控著複雜的儀器,書寫著他看不懂的公式。

  他們告訴他,世界是由規則構建的,只要掌握了規則,就能掌控一切。

  但現在,那個黑衣人告訴他:一個小數點。

  僅僅因為一個小數點的遺漏,因為一次計算的失誤,原本構建嚴密的秩序就在瞬間崩塌,變成了地上那兩具破碎的肉塊。

  失控。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狠狠地印在了墨玄夜那尚未發育完全的大腦皮層上。


  他看著那一地狼藉的血肉,胃裡剛才吞下去的麵包開始翻湧。

  強烈的生理性噁心感衝擊著他的喉嚨。

  原來生命是如此脆弱。

  原來秩序是如此不堪一擊。

  如果不進行精確到極致的計算,如果不把所有的變量都扼殺在搖籃里,如果不掌控一切……

  下場就是這樣。

  像垃圾一樣被清理,像公式里的錯誤代碼一樣被刪除。

  墨玄夜的手指緩緩鬆開,那塊被他抓得變形的鐵絲網重新彈回原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混雜著血腥味和火藥味的空氣吸入肺葉,讓這種冰冷刺骨的感覺冷卻自己沸騰的血液。

  他慢慢地向後退去。

  動作依然精準,依然無聲。

  哪怕是在目睹了雙親慘死之後,他的每一個動作依然像精密儀器一樣標準。

  不能失控。

  絕對不能失控。

  哪怕是情緒,也是變量的一種。

  他在黑暗的管道中退行,那雙原本屬於孩童的清澈眼眸,此刻正在發生著某種不可逆轉的質變。

  原本屬於人類的溫情、衝動、感性,正在一點點被剝離,被封鎖進內心最深處的黑匣子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且近乎非人的理智。

  他退回了那個陰暗潮濕的貧民窟巷道。

  雨還在下。

  那個被暴徒踢斷胸骨的孩子已經斷氣了,屍體泡在泥水裡,開始發白。

  墨玄夜從管道里鑽出來,渾身濕透,滿身泥污。

  他站在雨中,看著這個混亂、骯髒、毫無秩序的世界。

  到處都是不可控的變量。到處都是計算錯誤的殘次品。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沾滿鐵鏽和鮮血的手掌。

  「我要活下去。」

  他對著虛空,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任何顫抖。

  「我要算清楚所有的變量。」

  「我要讓這一切……變得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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