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至那片天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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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京城,西山別墅。

  今晚沒有月亮,但整座西山被聯邦最新的環境控制系統調節得如同仲夏夜般舒適。

  微風流過山林,帶走了白天殘留的燥熱,卷著松針和泥土的清香,一頭撞進了別墅燈火通明的庭院裡。

  「滋啦——!!」

  一大塊雪花紋理如同大理石般完美的頂級和牛,被一雙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滾燙的黑曜石烤盤上。

  高溫瞬間氣化了肉表面的水分,美拉德反應在零點一秒內發生,油脂受熱膨脹、爆裂,化作一股霸道至極的濃香,像是一朵肉眼可見的蘑菇雲,瞬間統治了整個庭院的空氣。

  「熟了!熟了!!」

  方泰手裡揮舞著一把不鏽鋼烤肉夾,像是在指揮一場百萬級別的戰役。

  「那個誰!亞當!別傻愣著,把孜然遞給我!快點!晚一秒肉就老了,那是對這頭牛的侮辱!!」

  亞當此刻卻手忙腳亂地在一堆調料瓶里翻找,額頭上甚至急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是這個嗎?還是這個?」亞當抓起一瓶辣椒麵。

  「那是魔鬼辣椒!你是想辣死咱們嗎?」

  尤菲米亞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優雅地翻了個白眼,「孜然是那個綠蓋子的。」

  「哦哦!」

  亞當趕緊換瓶,動作僵硬得像是個剛出廠的機器人。

  庭院的草坪上,擺著一張足有十米長的長條桌。

  桌上沒有那些精緻得像藝術品一樣的法餐,只有最原始、最粗獷、也最讓人食指大動的燒烤盛宴。

  堆成小山的羊肉串、滋滋冒油的烤生蚝、整箱整箱沒開封的冰鎮啤酒,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變異水果。

  這是沈弦組的局。

  也是深淵戰役結束後,這群站在人類戰力金字塔頂端的怪物們,第一次像群普通的大老爺們一樣聚在一起。

  沈弦繫著一條印著粉色小熊的圍裙,站在燒烤架的另一頭。

  他沒有用源能。

  他像個最普通的燒烤師傅一樣,熟練地翻動著手裡的五十串雞翅。

  炭火的紅光映照在他的臉上,給那張總是冷峻如冰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橘色。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流下來,滴進炭火里,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御主!我要那個!那個焦一點的!」

  洛溪早就維持不住呆萌形象了。

  她蹲在沈弦腳邊,手裡舉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空盤子,那雙紫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綠油油的餓狼之光,嘴角甚至有一絲晶瑩的液體在搖搖欲墜。

  「急什麼,還沒刷蜜。」

  沈弦寵溺地看了她一眼,拿起刷子,蘸滿了金黃色的蜂蜜,均勻地刷在雞翅表面。

  「給。」

  沈弦夾起兩串烤得金黃酥脆的雞翅,放在洛溪的盤子裡。

  「小心燙。」

  話音未落,洛溪已經一口咬了下去,甚至連骨頭都嚼碎了咽下去,發出一聲滿足的嗚咽聲。

  「好吃到爆衣啊!!」

  「粗魯。」

  坐在不遠處遮陽傘下的葉雪煙(君寒)嫌棄地哼了一聲。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絲綢睡袍,翹著二郎腿,手裡搖晃著一杯加了冰塊的可樂(裝在紅酒杯里),另一隻手還在操控著全息手柄打遊戲。

  「我說方泰,你能不能小點聲?我這把排位晉級賽,被你一嗓子吼得手抖,空大了。」

  「玩個屁的遊戲!」方泰拿著一瓶啤酒走過來,一身酒氣,「來!喝酒!這可是老子從地窖里挖出來的三十年陳釀,不比你那糖水好喝?」

  葉雪煙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接過啤酒,稍微抿了一口。

  角落裡。

  楚黎此刻正正襟危坐在一張小板凳上。

  她手裡捧著一碗白米飯,上面蓋滿了沈弦剛給她烤好的牛肉。

  她吃得很認真。

  每一口都要咀嚼三十次,像是在執行某種精密的切割任務。

  這種只有在吃飯時才會流露出的呆萌。


  「好吃嗎?」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楚黎頭頂響起。

  楚黎渾身一顫,差點噎住。

  她抬起頭。

  東方極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他也穿著便裝,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蒼白有力的小臂。

  他的手裡沒有拿酒,而是拿著一把精緻的小刀,正在……削蘋果。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果皮在刀刃下連綿不斷地垂落,厚度均勻得像是經過卡尺測量。

  「好吃。」

  楚黎咽下嘴裡的飯,本能地繃緊了肌肉。

  面對這位傳說中的白皇,她總是有一種被天敵盯上的壓迫感。

  「多吃點。」

  東方極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楚黎,「你師父說你正在長身體,骨骼密度增強需要大量的鈣和碳水。」

  楚黎受寵若驚地接過蘋果,像是捧著一顆手雷。

  東方極沒有再理她,而是徑直走向了那張長桌的最上首。

  那裡放著一把空椅子。

  椅子前面,擺著一套乾淨的餐具,倒滿了一杯熱騰騰的濃茶,還有一個插著吸管的保溫杯。

  那是墨玄夜的位置。

  東方極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他把削好的另一半蘋果放在那個空盤子裡。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流露出悲傷。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群魔亂舞、喧囂吵鬧的景象。

  看著方泰和亞當為了搶最後一串腰子而差點打起來;看著尤菲米亞被洛溪蹭了一身的油漬而尖叫;看著沈弦在那邊笑著給每個人分發食物。

  東方極端起茶杯,對著那張空椅子,輕輕碰了一下。

  「你看。」

  他低聲說道,聲音淹沒在眾人的歡笑聲中。

  「這人間,如你所願。」

  ……

  聚會持續到了深夜。

  酒過三巡,大家都有些醉了。

  方泰癱在草坪上,扯著嗓子唱起了那首難聽的軍歌。

  蘇千星在一旁給他打拍子,一邊打一邊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沈弦解下圍裙,走到庭院的邊緣。

  他靠在欄杆上,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

  夜風吹拂著他的臉,帶走了炭火的燥熱。

  他看著這群人。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他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他們的身體裡植入了冷冰冰的金屬,他們的夢裡依然會夢到深淵怪物的嘶吼。

  但在此刻。

  他們只是在吃肉,在喝酒,在為了屁大點的事爭得面紅耳赤。

  這種平凡,這種無聊,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的瑣碎。

  正是他們拼了命想要守護的東西。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吧。」

  沈弦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不需要什麼封神,不需要什麼萬世傳頌。

  只要明天早上的太陽照常升起。

  那就夠了。

  「哥。」

  一個極其微弱的震動,順著欄杆傳到了沈弦的手臂上。

  沈弦回過頭。

  沈佑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她穿著那條白色的棉麻長裙,光著腳踩在草坪上。

  銀白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在別墅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她沒有參與那邊的狂歡。

  因為她聽不見。

  那邊的喧囂對她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畫面。

  她一直靜靜地坐在角落裡,那雙紅色的眼睛一直追隨著沈弦的身影。

  沈弦掐斷了手裡的煙,扔進垃圾桶。

  他伸出手,自然地牽住了沈佑清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

  沈佑清抬起頭,紅瞳注視著沈弦,然後伸出手指,指了指東方的天空。

  那裡,原本漆黑的夜幕,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黎明要來了。

  沈佑清拉了拉沈弦的手,然後指向了別墅外的那條盤山公路。

  那個眼神很乾淨,也很執著。

  她想走走。

  只想和他兩個人。

  沈弦看了一眼身後還在划拳拼酒的眾位老友。方泰已經喝鑽到桌子底下了,葉雪煙正在和尤菲米亞討論哪種面膜更能修復源能損傷。

  沒人注意這邊。

  「好。」

  沈弦笑了笑。

  他反手扣住沈佑清的手指,十指緊扣。

  那種掌心相貼的觸感,溫熱、緊緻,帶著脈搏跳動的共鳴。

  兩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庭院。

  ……

  盤山公路上很安靜。

  路燈已經熄滅了。

  清晨的霧氣在山林間瀰漫,空氣濕潤而清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把肺葉洗了一遍。

  他們並肩走著。

  沒有說話。

  沈佑清聽不見,沈弦也不需要說。

  他們之間有一種經過了近二十年沉澱下來的默契。

  只要牽著手,只要能感知到對方的存在,哪怕世界毀滅了,他們也是一個完整的圓。

  天色越來越亮。

  東方的地平線上,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終於刺破了雲層。

  那是真正的破曉。

  路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像是一地碎鑽。

  沈弦眯了眯眼睛。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沈佑清。

  在陽光的照射下,沈佑清因為白化病而缺乏色素的皮膚和頭髮,此刻都在發光。

  她整個人就像是一個由光構成的精靈,通透、聖潔,美得驚心動魄。

  但她沒有躲避陽光。

  以前,她總是躲在陰影里,躲在傘下,躲在沈弦的身後。

  但今天。

  她昂著頭,紅色的瞳孔直視著那輪噴薄而出的紅日。

  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讓她微微流淚,但她依然倔強地睜著眼,貪婪地擁抱著這份光明。

  她想起了那天在海邊說出的那話。

  那是她的決絕,也是她的誓言。

  但這輩子……

  沈佑清的手指突然收緊,死死地抓住了沈弦的手。

  這血緣是枷鎖,也是最堅固的紐帶。

  它把他們鎖在了一起,無法分開。

  既然掙不脫,那就帶著它走下去。

  走到時間的盡頭,走到世界的終焉。

  沈弦感覺到了手上的力度。

  他停下腳步,側過身,看著沐浴在晨光中的她。

  她的睫毛上掛著金色的淚珠,紅瞳里燃燒著兩團火焰。

  沈弦笑了。

  那個笑容,比他斬殺深淵主宰時要溫柔一萬倍。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不需要回答。

  不需要承諾。

  他的動作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在。

  我就在這裡,哪也不去。

  「走吧。」

  沈弦的喉嚨震動,將這兩個字傳遞到她的掌心。

  「太陽出來了。」

  兩人轉過身,背對著那棟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別墅,背對著那座已經從廢墟中重生的城市。

  他們的面前,是一條筆直的、通向遠方的公路。

  公路的盡頭,是萬丈光芒。


  沈弦邁開了腳步。

  沈佑清緊緊跟上。

  他們的影子在身後的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起初是分開的,然後隨著角度的變化,慢慢地、緊密地交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風起了。

  吹動了路邊的野花,吹動了雲層,也吹動了這新時代的第一頁篇章。

  在這個沒有血腥、沒有殺戮、只有陽光和微風的清晨。

  最強的神明,牽著他最心愛的人。

  一步一步,走向了那無限光明的遠方。

  ……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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